从乾元殿左拐,经秋景门至武功殿,武功殿西南处,便是景福门。
……
景福门,东侧门墙下,一面素色障幔构成的灵棚已经搭好。
数十名身罩白衣的禁卫肃穆站立。
前方诸王百官分列两侧。
武后和李旦一行人到的时候,不少人都忍不住的面色沉重的看向两人。
李贤的死,不需要证据。
只凭动机猜测,就能明白是武后动的手。
但他们明白,承担压力最重的。
实际上是李旦。
太后,皇帝,皇后,太子至,丧仪开始。
宣诏,复李贤雍王爵,归葬巴州,雍王妃房氏携诸子女在雍王归葬三月之后,返回洛阳,诸子女另有册封。
群臣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
李贤死了,将他的子女在六月接回洛阳,太后想做什么。
李敬业微微抬头,神色凝重。
但紧跟着丧仪展开。
太后,皇帝,皇后,太子,百官举哀,安抚宗室,太后退回徽猷殿。
皇帝,皇后,携百官,祭告先帝。
……
徽猷殿中,武后站在殿中主榻,目光看向殿外。
皇帝皇后和太子的步辇,刚刚返回庄敬殿。
武后侧身看向上官婉儿,直接问:“婉儿,你觉得,经此一遭之后,皇帝日后行事会如何?”
上官婉儿沉默下来,几次想要张口,但又憋了回去。
武后摆摆手:“你说!”
上官婉儿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陛下心中不会甘心的,他依旧会拉拢群臣,拉拢禁军,抓住每一个机会,但是,他在动作之间会再三考量,但一旦决定有用,他一定会出手。”
李旦被武后这一次欺压的狠了。
昨日,他硬是拼着自己不畏死,和武后硬刚才撑下来的。
但他撑下来了,日后绝对不会低头屈服,尤其他不怕死。
武后叹息一声,说道:“本宫的这个儿子,说起来是最像本宫的,但又最不像本宫,他的那股劲像,但是他却从来不愿低头。”
上官婉儿福身。
“不把他的那股劲给打折了,他是不会服气的,而他的那股劲,除了自己,也更来自于群臣对他的信任,但如果这个信任没有了,他也就完了,不忍也得忍。”
武后接着问道:“长安城中从昨日到现在,风声如何?”
一侧的廊柱之下,仇宦转了出来,拱手道:“回太后,只有极少数朝臣有所不安,但多数人,都是哀叹雍王病逝,但也仅仅是哀叹。”
“多数人都是瞎子,很多时候,你不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不会动。”武后摇摇头,道:“传令洛州司马弓嗣业,严格看管洛州地面。”
“喏!”仇宦肃穆拱手。
如今的洛州府,洛州长史苏良嗣年初升任工部尚书,而自他之后,洛州长史一直空缺,真正在负责主持洛州一切的,是洛州司马弓嗣业。
弓嗣业也就是武承嗣的小舅子。
“还有,其他地方如何?”武后神色微微凝重起来。
仇宦拱手:“右金吾卫将军杨玄俭禀奏,荆州在布置庐陵王王府;右千牛卫将军郭齐宗禀奏,江南诸世家忙于农耕;还有左威卫将军王果禀奏,并州多关注突厥动静,防突厥也镇压河东世家;左监门卫将军令狐智通禀奏,益州……”
“怎样?”武后眉头皱了起来。
仇宦拱手:“益州方面最早收到雍王死讯,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孝逸虽然没有动作,但其他宗室在暗中也多有揣测,不过现在倒没什么问题。”
益州是大唐诸王公主封地最多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会猜到什么?”武后脸色阴沉。
“太后,臣建议,诛杀益州大都督长史李孝逸,杀了他,益州就安定了。”仇宦眼神冷峻。
李孝逸,梁郡公,淮安王李神通第十二子,是高祖皇帝李渊的堂侄。
武后看了仇宦一眼,说道:“不会说话就不要开口。”
仇宦低头:“是!”
武后抬起头,说道:“这些年,先帝和本宫,对近支诸王多有打压,但对中远支的宗室,却信用很深,梁郡公,嗣郑王,嗣赵王,嗣河间王,河间郡公,郁林县候,胶东郡王等人。”
稍微停顿,武后道:“便是近支诸王,如霍王世子、韩王世子、鲁王世子、舒王世子、嗣濮王、嗣蜀王、南昌郡王等等,也多是一州刺史。
杀了李孝逸,你是要让他们都造反吗?”
“是奴婢之错。”仇宦躬身,但神色依旧沉重。
因为除了其他诸王,只有李孝逸是从军中历练出来的,关键时刻,甚至可以调动益州大军。
“李孝逸不会大动的,只要皇帝还活着。”武后摆摆手,说道:“让令狐智通看着巴蜀就好,关中情况怎么样?”
“右卫中郎将武攸暨从长安禀奏,自从皇帝登基祭天,又行科举,朔望常朝正常之后,一切正常。”仇宦拱手。
“关中世家,让武攸暨盯紧他们,又谁动乱,弄个意外,死了吧。”武后淡漠的摆手。
“是!”仇宦躬身。
武后和李治一辈子,打压最多的,终究是关中世家。
“荆襄,江南,还有河北世家,都紧盯一些,二郎病逝的消息传过去,说不定会有动作。”武后的神色凝重,这些年,先帝和她越来越感到赋税的不足,人多了,地还是那么多,赋税却少了。
这些地方世家,不一定会跟着李唐谋反,但他们不会让武后轻松的。
“另外,皇帝亲耕祥瑞诸事的消息,要放出去。”武后抬头,轻声道:“洛阳,消息要封死,但在洛阳之外,皇帝亲耕的事情必须推广开,不然今年秋收出了问题,本宫也不好过。”
天下大局在那里放着。
李旦可以不顾一切地与武后翻脸,武后也可以在洛阳压制李旦,但在整个天下,她还是需要借助李旦的权威,越往外越是如此。
“是!”仇宦躬身。
“还有均州,五月三郎就要到均州了。”武后眼神微冷,道:“均州那边里里外外都安置妥当,若三郎什么时候有异动,给他多用几服药吧!”
“是!”仇宦拱手,丝毫没有问该用什么药。
武后侧过身,看向面前的桌案。
她轻轻一翻,一本黑色的奏本出现。
打开之后,赫然就见:
臣丘神上奏,废太子贤,自缢身亡。
武后侧身问:“丘神到哪里了?”
仇宦躬身道:“已经到了荆州,三五日内,就能回洛阳。”
“嗯!”武后轻轻点头,道:“让他抓紧回来吧,左右金吾卫将军都不在,本宫有些不安心。”
“是!”仇宦躬身,然后悄然退下。
武后起身,走到了大殿门口,看向大仪殿方向。
不管怎么说,皇帝的势头被压了下来。
……
夜色之下,景行坊。
嵩林观。
田游岩刚进门,脚步突然顿下,看向阴影中,眼神微沉:“你怎么来了,如今长安正是方方面面都被盯紧的时候?”
李敬业站在阴影中,摇头道:“昨日不过是消息刚放开,所有人都在等待陛下的反应,今日,陛下依旧能率领皇后和太子为雍王举哀,并且亲自祭告高宗皇帝,足够说明陛下没有被吓倒!”
稍微停顿,李敬业道:“昨日宫中的消息,刚刚送出来,陛下和太后在徽猷殿对峙,具体情况消息被封得很死,但陛下没有落入下风,”
“陛下是不容易的。”田游岩点头,问:“有陛下的消息吗?”
“没有!”李敬业摇头,说道:“反而是裴相,他那边这两日倒是暗中有些动作,雍王的死,刺激到了他了。”
“不仅是他,朝中高官重臣谁没有刺激到。”田游岩摇摇头。
“是的。”李敬业闭上眼睛,说道:“皇太后竟然对亲子下杀手,对于百官,恐怕到时候也不会手软,不少人都被吓到了。”
“或许,这才是太后真正的目的。”田游岩看向李敬业,道:“威吓百官。”
李敬业点头,道:“这反而说明陛下计算厉害,陛下将目光放在太原郡公身上,真是神来之笔,以如今天下的形势,也只有太原郡公能打破这个僵局。”
田游岩抬头,道:“任由他们在洛阳怎么闹,我们调兵就是。”
“在洛阳,全都在太后的掌控下,我们动不了太多。”李敬业稍微平静,道:“你那边的人……”
“嘘!”田游岩突然抬起手,止住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并且很快靠近,敲响了房门。
田游岩打开房门,一名青衣道士出现在门外,低声在田游岩耳边说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
田游岩转身看向李敬业道:“最新消息,丘神这些日子,在巴蜀!”
第五十六章 杀丘神第一步,在恭陵放把火(2/3,求月票)
李敬业终于从阴影中走出,难以置信的看着田游岩:“是丘神杀了雍王,他想死吗?”
田游岩走向西书房,坐在桌案之后,抬头道:“雍王之死,便是太后下得手,也是用了病逝之说,目的就是不想将这件事闹大。”
李敬业点点头。
李贤的死,该猜的人都能猜到,但谁都不会多说一句。
武后这样用李贤的死恐吓了所有人,却又保持了局面的稳定。
“但丘神暴露了。”李敬业站在田游岩左侧后的阴影中,思索着变化。
“丘神这段时间在巴蜀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的传了开来,很多人都会意识到,是太后用他杀了雍王,太后杀了亲子的消息在洛阳,在整个天下都会传扬开来。”田游岩轻声说道。
“所有人都会推波助澜。”李敬业终于笑了,说道:“太后的名声要被毁了。”
武后一直以先帝皇后,皇帝母后的身份垂帘听政,正因为这样,所有人都奈何不了武后,但一旦武后的名声被毁了,她垂帘的根基也要被动摇。
“太后今日还在恫吓所有人,她一下子将所有人都推的远远的,现在,她露出了破绽,所有人都会在暗地里下手,推她一把的。”田游岩无意中说出了李旦一直的衡量。
“没错,没错。”李敬业忍不住要走出来,但随即他就退了回去道:“还有张虔勖的死,现在这个时候正好全翻出来,让所有人都对太后失望。”
田游岩突然顿住了,他缓缓抬头,看向李敬业道:“然后呢?”
看着田游岩突然冷静下来的眼睛,李敬业突然间察觉到了异常,他缓缓开口道:“裴相领百官,在乾元殿逼宫,请太后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