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殿中,今日给李旦授课的,是嗣濮王李欣。
“臣颖州刺史,嗣濮王李欣参见陛下!”李欣如今已经五十余岁,但神色依旧儒雅。
李旦点点头道:“今日是王兄授课?”
李欣是李泰之子,李旦是李治之子。
所以李旦称呼李欣王兄。
“是!”李欣躬身,说道:“今日上午,臣先为陛下授《孝经》,下午,臣为陛下讲述颍州诸事。”
李旦忍不住怒极反笑:“所以,今日授课和召见的刺史都是王兄。”
李欣无奈躬身,甚至武后今日交代的更多,但他没法和李旦说。
“好吧。”李旦看了李欣一眼,然后迈步走上丹陛。
他看了御榻一眼,心中微微摇头。
李旦虽然是太宗皇帝的嫡孙,但嫡长孙,实际上却是下面的李欣。
甚至当年,李旦的祖母文德皇后在世的时候,还抱养过一阵李欣。
但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也不奇怪,如今皇位虽然在高宗李治这一脉传承,可是一旦高宗这一脉死绝,那么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就是李欣。
同样的,还有韩王霍王这些高祖之子,还有越王纪王这些太宗诸子。
他们和地方世家勾连极深,一旦中枢出事,他们立刻就会被地方世家推上皇位。
所以武后的手里必须有一个她的嫡孙在。
不知不觉中,一个上午过去,李欣放下《孝经》开口问:“陛下这些日子读《孝经》不觉枯燥吗?”
“还好。”李旦满意地点头,说道:“诚孝本就是人子之本,而且王兄莫要忘了,这日子科考的成绩就要出来了,朕正好借机好好的评价一下科举诸子。”
李欣愣住了。
是的,科举的成绩要出来了。
如果科举是二月初八初九开考,那科举正式出成绩便是三月初一朔朝,之后正好是上巳节。
可今年,科举是二月二十五开考,那科举正式出成绩,也就是三月十五望朝。
李欣突然想起这几日洛阳城中沸沸扬扬的事情,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
一场巨大的风波可能要来。
李欣抬起头,看向李旦问:“陛下一直都在关注科举吗?”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说道:“自然,这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考,正好也顺带见一下这一科的科举首名,也不知道谁会夺魁。”
科举,他当初在武后选诚孝为科举主题的时候没有阻止,就是为了今日。
诚孝,诚孝。
母不慈子何以孝?
尤其是武后刚刚逼杀李贤的当下。
其他的暂且不论,日后武后对李旦再动手,天下舆论就能吞了他。
这个时候,李敬业就是南下去扬州起兵,也能成了。
李欣勉强笑笑,转口问道:“平日里,陛下除了诵读《孝经》,还有在读写什么书吗?”
“《太宗实录》吧!”李旦平静下来,看向四周道:“还有前朝每日送来的朝事,以及天下各州刺史的贺本。”
李旦看着李欣道:“王兄的贺本朕看到了。”
李旦有些克制的点点头。
李欣的呼吸重了起来,躬身道:“陛下敏睿。”
李旦目光抬起,看向殿外乾元殿的方向。
……
乾元殿,武后看着手里的奏本,看向一侧的武承嗣和弓嗣业,神色平静的问道:“弓卿,可查出是什么人做的手脚吗?”
“太后,无法查,臣接到恭陵燃起野火的消息,已经是一日后了,而这流言,却是在这一日间就传遍了。”稍微停顿,弓嗣业躬身道:“太后,有人策划久矣。”
武后看向武承嗣道:“暗中传话,说雍王之死,是本宫和裴相为了保证皇帝的皇位,而不得已为之的,因为已经有人试图举雍王谋逆!”
武承嗣眼睛一跳,随即拱手道:“喏!”
“就这样吧。”武后起身,然后从丹陛之上走下,朝着东上阁而去。
夕阳余晖闪过她手里的奏本,赫然是李旦关于科举的言论。
现在,科举,武后杀李贤,武后杀李弘,武后废李显,武后废李贤,一桩桩的全都来了。
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推波助澜。
坐在御辇上,武后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问道:“婉儿,你觉得此事和陛下关系多大?”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道:“科举之事,陛下应该是提早就预料到了,甚至可能还包括雍王病逝也算计到了一起,但实际上应该没有那么准,若是准的话,那日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刚刚科举公布,就传来武后杀李贤的消息,武后又何至于敢以李贤的死来欺压李旦。
“但是,太后,陛下一定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做文章的机会的,尤其是三月十五那日。”上官婉儿神色沉重。
武后抬头,然后说道:“传话给丘神,让他留在伊阙关,暂时不要回洛阳。”
“喏!”上官婉儿肃穆拱手。
武后稍微低头,认真道:“看死皇帝。”
“是!”
……
三月初十,夜。
昭文殿,西殿。
李旦低头,在纸笺上写下了一行字:将丘行恭移出昭陵。
胡善在一侧看着,突然间一股森寒从背后升起,转瞬间便已遍布全身。
丘行恭,丘神之父,大唐开国功臣,死后许陪葬昭陵,无限荣耀。
现在,因为丘神杀了雍王,所以,丘行恭在昭陵的地位也将受到威胁。
一旦丘行恭被从昭陵移出,那么整个丘家,立刻就会被踢出大唐功勋世家的序列。
整个丘家都会因此蒙上不忠不孝之名。
他们自己就会杀了丘神。
第五十八章 杀丘神第三步,送封信到昭陵(1/3,求月票)
嵩林观,田游岩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眉头紧锁。
将丘行恭移除昭陵。
皇帝亲笔。
李敬业在侧后阴影中,感慨道:“天水郡公丘行恭,大唐开国前,便已经追随太宗皇帝厮杀疆场,后来更是诛杀隐太子李建成等人,成了玄武门功臣。
多年南征北战,升右金吾将军,授天水郡公。
到先帝朝升右金吾大将军,最后陪葬昭陵,谥号曰襄,整个丘氏一门荣耀啊!”
田游岩收回目光说道:“陛下这么写,自然不是要真的将天水郡公从昭陵迁移出来。”
“陛下是要我们以这件事情为核心,鼓噪舆论罢了。”李敬业抬头,说道:“雍王被杀,是太后逆令,他丘神奉逆令而违王教,已经是天下罪臣,尤其他阿耶还是丘行恭。”
李敬业看向田游岩,道:“先生,你知道吗,天水郡公最令人记忆深刻的,不是他的军功,而是他曾在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之后,当众剖其心腹,以儆效尤。”
田游岩点点头,道:“某看过史册记载,是如此!”
“虽然酷烈了些,但天水郡公对太宗皇帝,对大唐之忠诚清晰可见,可昭日月,但他丘神呢,他以逆令害死了太宗皇帝的嫡孙,陛下如何看他,高宗皇帝如何看他,太宗皇帝如何看他。”
李敬业微微抬头,眯着眼睛问:“在昭陵地下,太宗皇帝如果以此问天水郡公,天水郡公又当如何回答?”
“他在令父祖蒙羞。”田游岩感慨的点头。
“如此之下,天水郡公还有何面目陪葬昭陵,那么是不是可以考量,将天水郡公从昭陵迁出?”
李敬业顺着说了下来,道:“一旦如此舆论而出,整个朝堂都会对丘氏产生怀疑,而这个时候,他们会真怕此事发生的。”
“一年,十年,百年。”田游岩点点头,道:“太后无非下一个吕后,但天下最终还是会回到李唐手里的,到时候清算此事,必然会有人上奏此事。”
“天水郡公想要洗清身上污点,丘神想要洗清他父亲身上的污点,就只有他自己去死了。”李敬业嘴角闪过一丝冷嘲。
“诛心手段啊!”田游岩点点头,道:“某甚至能够想到,丘神在接到类似消息时的绝望。”
“是!”李敬业看向伊阙关方向,轻声道:“陛下虽然人在宫中无法出外,但却能轻易诛杀大将,这种能力,古今罕有。
“话是这么说没错,方向也对,但鼓噪舆论让丘神自杀?”田游岩眉头突然皱了起来,道:“丘神那种人会轻易自杀吗,太后会让他轻易去死吗?而且现在已经有风声太后在为他辩护了,而且之后处置太后怕也想好了。”
杀丘神这种酷吏就真的这么容易吗?
他在杀李贤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可是他依旧选择了动手,无非就是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武后一定会护住他的。
“你忘了吗,太后都自顾不暇,这还仅仅是雍王和孝敬皇帝,若是安定思公主的事……”李敬业含糊两句,然后转口道:“所以丘神这个替罪羊必然会做,但不至于让他死,可是你别忘了,是陛下要他死,陛下的手段还没尽。”
武后自然是要保丘神。
丘神为了他,连李贤都杀了。
这样好用的刀,武后又怎么会舍得放弃。
但,他们也还有皇帝。
“张虔勖。”田游岩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张虔勖就是丘神的前车之鉴。
“剩下的,就看陛下下一步布局了。”李敬业站了起来,道:“某去安排了,太后这一次真的是发急了,得小心点。”
田游岩点头:“太后现在最恨最想找到的始作俑者,就是我们了。”
“呵呵!”李敬业笑了两声,然后退入了阴影当中。
田游岩目光看着前方。
丘神会怎么死?
……
徽猷殿,殿中一片死寂。
武后坐在窗下长榻上,看着眼前的奏本。
默认不语。
终于,她侧身看向上官婉儿:“你重说,洛阳城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