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回头,看向李旦,问道:“相王旦,若是以你即位,该当如何治理天下?”
裴炎的心里顿时一沉,看向李旦。
李旦拱手诚恳道:“儿臣愚钝,于天下事不知轻重缓急,当垂拱以治天下,以皇太后垂帘,诸辅政大臣处置政事,天下百官按秩序运转,当可治理天下。”
群臣当中不少人眼神深沉起来,
先帝遗诏定下了三位辅政大臣。
中书令裴炎,侍中刘景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郭正一。
但刘景先去了乾陵,郭正一调任国子祭酒,被罢相,不再是辅政大臣。
相王这句话,是不知情况的随口说,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裴炎在李旦身后低头,神色在这一瞬间真正的轻松了下来。
武后是赶不回后宫的。
现在正面冲突没有意义,反而会让群臣觉得李旦鲁莽。
现在才是群臣想看到的。
然而,于皇帝而言,当天下依照秩序运转,皇帝的权力就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巩固。
李旦说完,微微躬身。
于他而言,先名正言顺的即位,才是第一位的。
先拿到皇帝的神性再说。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看着李旦和满殿群臣,嘴角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她再度开口,声音高了起来:“相王旦,你以为你可承天下之重否?”
李旦沉沉叩首道:“儿臣是父皇和母后之子,是太宗皇帝之孙,是高祖皇帝曾孙,宗祧所在,众望归目,这天下,儿臣担得起!”
我是你武后和高宗李治的儿子,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孙子,是高祖李渊的曾孙。
天下宗室只认我一个人。
天下群臣只认我一个人。
这个天下,我担得起。
武后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旦一眼,随即看向裴炎道:“裴卿,宣读禅位诏书!”
“喏!”裴炎起身,然后走到丹陛之下,群臣左上,从范云仙手里接过李显的禅位诏书,然后面对群臣,高声道:“有制!”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
裴炎张开禅位诏书,高声道:“门下:
帝王受命,临御寰区,必上顺天心,下从人望,明社稷之重,固邦家之基。
朕以寡昧之姿,纂承高祖、太宗之鸿业,嗣位以来,未逾旬月,荒于庶政,昧于经邦。
每乖圣母之慈训,益彰凉德之多阙;任情举措,不遵典章,私昵亲党,有亏公道。
前者以韦玄贞无汗马之劳,越居清要,忿言所及,至有‘以天下与玄贞,何惜一侍中’之语。
上惊宗庙,下骇臣僚。
既失为君之体,何堪临御之重……”
殿中群臣神色沉重。
这哪里是什么禅位诏书,这明明就是罪己诏。
“……四海之内,知朕不德,兆庶之心,未有所归。
皇弟相王旦,天纵睿哲,地居宗英,仁孝夙彰,恭俭有素,皇太后深所嘉尚,朝野具瞻。
朕深思否德,难承大宝,敬释万机,传位于相王旦。”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听得很认真。
“宜令有司择吉日,具礼册命,即皇帝位。
内外文武群官,宜同心辅弼,以安社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钦此!”
武后猛然间看向裴炎,眼神冷冽。
李旦都知道让她垂帘,裴炎竟然在诏书当中一句也没写。
裴炎想做什么。
裴炎站在那里,面对群臣,身体站的越发笔直。
李旦这个时候沉沉叩首道:“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寿无疆。”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领旨,陛下万寿无疆!”
武后回过神,眼睛盯了裴炎一眼,然后看向李旦和群臣道:“都平身吧,来人,设座!”
群臣起身,神色肃穆起来。
李旦起身,看着左侧两名绯袍内常侍,搬过一张和御榻形制一样,但没有龙纹的短榻,放在了丹陛之下正中的位置。
裴炎上前,将禅位诏书捧到了李旦的手里。
李旦双手接过,然后抬头看向丹陛之上。
珠帘之后,武后淡淡的说道:“坐!”
李旦肃穆躬身,迈步走到御榻之前,然后转身,当着群臣的面,缓慢坚定的坐了下来。
群臣瞬间全部跪倒叩首,齐声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内外卫士全部单膝跪倒,叩首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整个紫微宫,所有的宫人内侍,皇城宫城中的所有官员卫士,还有皇宫之外的百姓,听到声音,跟着全部跪倒叩首:“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坐在御榻上,握着禅位诏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从这一刻起,他是大唐皇帝了。
名正言顺即位的大唐皇帝!
第五章 天下事,唯戎与祀!
乾元殿中,百官跪拜。
乾元殿外,万民响应。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双手用力紧握禅位诏书,声音停歇瞬间,他忍不住的开口:“朕!”
群臣齐齐山呼:“陛下!”
李旦闭上眼睛,殿中安静下来,他的神色紧跟着平静下来。
睁开眼,李旦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然后起身站立殿中。
裴炎此刻已经站回班列中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武后此刻就在珠帘之后,死死地盯着他。
他神色默然。
群臣神情肃穆。
李旦再度朗声开口:“诸卿,如今朕已即位,登基大典和祭祀诸事,依照前旨,由裴相主持操持。”
群臣下意识的拱手道:“喏!”
珠帘之后,武后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
“再有!”李旦抬头,说道:“朕登基之后的年号,册书,百官赏赐,还有朕登基之事传诏天下,各部依制处置,然后交由朕和母后议定!”
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之,黄门侍郎魏玄同,吏部侍郎邓玄挺,礼部侍郎裴守贞,太常寺卿王德真,宗正寺卿李晦,光禄寺卿王本立,少府监裴匪躬,太府寺卿韦弘敏齐齐站出拱手。
李旦微微抬手,群臣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武后神色平和下来。
但看向李旦的眼底还是有些惊讶。
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有模有样,转眼间,群臣便已经对待他如同真正的皇帝一样。
殿中刚好安静,武后就要开口。
“母后!”李旦突然从御榻上站了起来,对着武后拱手。
群臣神色一惊,皇帝怎么站起来了。
他是皇帝啊。
这里是大朝,他怎么站起来向武后行礼,难道他还是习惯性的畏惧武后吗?
“母后!”李旦躬身,诚恳地说道:“如今儿虽得皇兄禅位,三辞三让之后,即位乾元殿,但此事,儿以为终究是需要前往武成殿,祭告父皇的,请母后准许。”
群臣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皇帝要祭祀先帝,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候,的确是需要和皇太后打声招呼的。
这也是孝道。
这也是礼节。
武后看着恭敬的李旦,想了想,微微颔首:“你自去吧,母后就不过去了。”
“是!”李旦沉沉躬身,然后才在御榻上重新坐下。
李旦抬起头,看向群臣道:“诸卿,如今朕已经即位,朝政之事一切依照制度运转,裴相总揽全局,母后垂帘,诸卿各按朝制行事。”
武后原本要说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似乎下意识的有什么事情让她畏惧。
李旦温和的看着群臣道:“就譬如马上要到的科举之事,裴相和吏部联手处置妥当,还有今年的春种,户部也需要统辖处理,朕要好好看看、学学,裴相和母后,还有诸卿是怎么处置朝政的。”
裴炎躬身:“臣领旨。”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朕唯一在意之事,是接下来的亲耕之事。”李旦神色沉肃起来,道:“前两年关中大旱,甚至有向河洛一带蔓延之象,如何治理预防旱情,是诸卿之事,但亲耕祭祀神农之事,这是朕该做的。”
武后坐在御榻之上,隐隐间明白了什么。
李旦这是在紧抓一个“礼”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