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非明公之部下,能救援已是不错,何必尽心救援!”曹洪嘟囔道。
曹操神色肃然,呵斥道:“肃静,听军师之论!”
堂中气氛顿时严肃,众人皆看向郭嘉。
郭嘉不卑不亢,说道:“明公暂居河内,若想图谋关中,岂能无袁绍默许?今明公虽已投效袁绍,但以袁绍心性仍会忌惮明公。故公若竭力救援陈宫,或能令袁绍深信明公,以便领兵西征关中。”
停顿了下,郭嘉说道:“至于明公与陈宫之旧怨,即便如何不愿,最好能与之化解,毕竟陈宫已为袁绍效力。”
曹操陷入沉默之中,思索郭嘉言语深意。
“如依军师之言,明公岂不太委屈了!”
夏侯抱怨道:“我军不仅要救陈宫,更要与陈宫化解冤仇。”
“有何委屈?”
曹操已下决心,抬头看向众人,沉声道:“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为奴为婢,积蓄十年,终一朝击破吴国。如能令袁绍信我,有利我西征关中,我为何不同意!”
说着,曹操心中惆怅,说道:“况陈宫与我恩怨多年,今又与他共抗刘备,能了却旧时仇怨,亦为我所愿!”
历史上,曹操擒获陈宫后多次劝降,由此可见他对陈宫的情感十分复杂。或有感谢陈宫迎奉他入主兖州之举,亦有深恨陈宫勾结吕布夺他基业之事。
“明公心胸广阔,嘉敬佩至极!”
第127章亡宗,不亡汉
“朝廷复遣使拜兄长为平丘县长,刘公遣使拜兄长为临睢长,不知兄长如何抉择?”
南城县,羊氏坞堡里,羊与兄长羊秘坐而论事,脸上露出难色。
羊秘犹豫不决,说道:“天子去年遣使征召,被你我所拒。而今天子下诏征召,你我理应受诏任职。但天子声势衰微,政令不出兖州,你我兄弟奉命前往,恐前途实难预料。”
“刘玄德、袁本初逐鹿中原,能得天下者莫过于二人。故如依形势而言,你我兄长可为刘玄德效力。但若刘玄德败于袁本初,你我投徐州岂不自毁前程,甚至不如投靠天子。”
羊续如若没有病逝,他们兄弟大概率会为朝廷效力,毕竟以羊续的性情当以效忠朝廷为主。然如今生存于乱世,父亲病逝多年,已帮不上太多的忙,羊秘作为长兄需要为家族负责,否则不会一直婉拒出仕。
说着,羊秘问道:“二弟,孔公可有书信传来?”
“有!”
羊说道:“他劝你我为陛下效力,勿要为乱臣效力。”
“乱臣?”
羊秘惆怅说道:“前朝末年,光武陛下非大宗子弟,却能平定寰宇,中兴汉室;本朝末年,复有刘公趁乱起兵,有效光武之势,怎能说刘公为乱臣呢!”
羊说道:“刘公眼下为臣,陛下下令征召。我等不往鄄城效力,而为下邳奔走,必受世人非议。”
自刘协迁至鄄城,便拥有了独立治政权,与刘备爆发多次人才争夺战。徐州本土士族还好,他们基本认定刘备为主公,渴望辅佐刘备中兴汉室,效光武故事。
兖、豫二州稍微有名的俊杰皆如羊氏兄弟一样,或在曹操与刘协之间摇摆,亦或在刘备与刘协之间摇摆。
在灭曹操之前,刘备与刘协关于人才之间的冲突不会太明显,毕竟刘协政令不出济阴。然随着刘协兼并陈留,甚至向河南尹派遣官吏,二者关于人才之间争夺屡有发生,不止限于羊氏兄弟。
羊秘斟酌良久,说道:“二弟,你我分别为天子与刘公效力何如?”
“不妥~”
羊苦笑了下,说道:“兄长,分侍二主有取巧之嫌,我恐天子、刘公心生不满。纵能录用你我为官,但绝不会重用你我。”
诸葛氏三人侍奉三家纯粹是因时局之故,今他们两人若搞这一套,刘备或刘协岂会不知兄弟用意,心中印象分必然会大减,以后升迁大概率没他们什么事。
“二弟,你有何见解?”羊秘沉吟半晌,问道:“莫非欲从孔公之言?”
羊在心中斟酌许久,说道:“孔公虽为我先妻之父,遣人招我入朝为官。然从眼下形势来看,宁可违天子征召之令,亦不可不追随刘公。”
闻言,羊秘精神振奋,问道:“二弟何出此言?”
羊说道:“袁绍出生鼎食之家,虎踞冀州,征讨九年,北不能灭公孙,南不能平张燕。空有执掌四州之名,实则仅青、冀二州可受命驱使。”
“刘公出身微弱,扶危救困以援徐州。历经六载奋战,安徐州,灭袁术,破曹操,威震华夏。其子刘桓非袁谭所能相比,用兵堪比孙、吴,年少英武,堪比霍骠骑。”
“刘公父子兵马、钱粮或不及袁绍,但刘公胜在用人、决机、果断。兄长观刘公破豫州,却马不停蹄征讨泰山,便知刘公非袁绍所能比,深知时机之重。”
“刘公如破袁绍,则河南、河北将归刘公麾下,光武故事再现,你我仍为汉室效力,亦不辜负父亲期望!”
羊秘若有所思,决意支持羊的判断,说道:“今便依二弟之言,你我前往刘公大军中投效。三弟年岁尚小,暂留在家中耕读。”
“今刘公兵马在鲁县,我与兄长恰好可前往拜见!”羊说道。
“善!”
实际上,羊氏兄弟选择刘备不足为奇,他们生活在南城,离徐州仅有百余里,几乎是见证刘备崛起的过程,从微弱军阀成长为一方霸主。相比远在河北,号称天下之望的袁绍,他们自然觉得刘备更有前途。
且不说羊秘、羊兄弟让弟弟羊耽留在家中,二人翻山越岭前往鲁县拜见刘备。
鲁县,刘备军营寨。
中军帐内,刘备正与张邈会面,笑道:“许久不见孟卓兄,今兄风采依旧!”
“玄德公大破曹操,威震华夏,令在下甚为钦佩!”
张邈解释道:“去岁陈宫引兵兼并济阴,复诱我帐下将校倒戈,令我损失惨重,故不敢救援昌虑,望玄德公见谅!”
去年吕布被陈宫所杀,张邈安排吕布旧部投靠刘备,成功惹火上身。陈宫在兼并济阴之后,诱惑张邈部下叛乱,趁机侵犯东平。若非张邈兄弟早有留心,怕不是已被陈宫所破。
因此,下半年陈宫袭击昌虑过程中,因兵马重创之故,张邈无力救援,生怕陈宫转而图谋他们。
“呵呵!”
刘备亲昵地搂住张邈手臂,笑道:“兄能在去岁劝吕布旧部南投,我已感激不尽。袭扰昌虑仅为小事,无需兄奔波出兵。”
“在下兵马虽说稀少,但却熟悉地理,此番愿为刘公向导。”张邈担保道。
“有劳孟卓兄了!”
刘备邀张邈入座,问道:“我闻陈宫收拢兵马,退守奉高是否如此?”
张邈点了点头,说道:“依我斥候探报,陈宫见刘公整顿兵马时,便忧刘公前来征讨,故早已率兵撤回奉高固守。奉高为泰山郡治,北临汶水,城高池深。先时吕布领兵围困奉高多月,皆因奉高险要不能破,反被陈宫趁机所败。”
刘备心有计较,问道:“眼下袁绍尚未南下,容我领兵围攻。劳孟卓留兵守寿张,以免我军深入奉高,有人从济水来援。”
“遵命!”
在刘备与张邈聊天时,许褚入帐打扰,说道:“主公,南城县羊氏兄弟奉命前来,今在营寨之外欲拜见主公。”
张邈颇有眼力,起身告辞道:“泰山羊氏在兖州名声显赫,先是曹操、朝廷连番遣人征辟,皆无功而返,今愿拜见刘公可喜可贺。邈暂有军务,特向主公告辞。”
“孟卓兄慢走,稍后我设宴款待。”
刘备送至帐门,挥手让许褚招羊氏兄弟前来。
少顷,却见羊氏兄弟衣冠楚楚而来,二人相貌甚至有些相近。
刘备打量了一番,笑道:“我闻二君有贤名,先是曹操、朝廷连遣使者征召,二君以侍养母亲为由,婉拒曹操、朝廷征召。不知二君怎愿受我征召?”
羊秘毕恭毕敬,说道:“先是小弟年幼,无人照料母亲。而今小弟长大,我兄弟学业渐成,方敢为刘公效力。”
刘备饶有兴趣,问道:“我闻孔融为羊二郎之翁父,且天子征召先于我。今二位怎愿舍天子之征召前来投效?”
羊自知隐瞒不了刘备,干脆说道:“我等不为朝廷效力,皆因汉室衰微。天下纷乱,当追随明主以建功,岂能因些许亲属之情而舍明主。”
“依我兄弟二人之见,汉室无暴秦之失,岂会赴秦室后尘。今下之势犹如前汉之末,前朝无暴秦之政,却因王莽弄权而失天下,是为外戚之祸。而本朝之所以分裂,在于权臣、阉人乱权,遂致关东州郡起兵。”
羊侃侃而谈,说道:“光武大宗无德治天下,但汉室恩德犹有,故天下士民感怀。以我兄弟二人卑鄙之见,今不亡汉室,而亡大宗。如光武兴汉室者,莫过于刘公。”
此言一出,引得帐中众人为之侧目。
从董卓乱权至今,朝廷无力统治天下已为共识。但许多中原士人却依旧心怀汉室,始终不愿承认汉室宜当灭亡。故袁术称帝时,遭遇天下大部分人的抨击。
故对天下人而言,有个至关重要的政治问题:如何看待无法统治天下的汉室?
依形势而言,汉室宜当灭亡;但依情感而言,不忍汉室灭亡。
历史上,曹操以权臣身份,拥立刘协,以汉室之名一统中原。因此大家明知曹操不会归政于天子,但鉴于曹操保留脸面,故团结在曹操身侧。直到曹丕上位,撕破最后的颜面。
刘备作为前朝宗亲,由于身份因素,他可以不用像曹操当权臣,利用漫长的时间,将曹氏取代刘氏。但刘备要寻找合适的法理,一个能帮他取代刘协的法理。
羊氏兄弟提出‘亡宗,不亡汉’之语,或许可以帮刘备获得一个微弱的宣称。如何将弱宣称提升至强宣称,则要看刘备如何发挥了。
第128章舆论
“主公送来书信,言出征途中路得遇羊氏兄弟。”
合上送到不久的刘备书信,刘桓向左右说道:“羊为主公献上高论,言秦室之所以亡天下,在于暴政失德,荼毒生灵,大泽之变,天下土崩。”
“前汉虽有流毒,上有王莽之乱,下有流民之变,但未有亡秦苛暴之乱。光武神武应期,兴复典刑,拨平凶乱,清定海内,中兴汉室,犹如少康兴商。”
“本朝正值乱世,深思种种之事,少主掌政多乱,阉党、外戚轮番登台。豪强兼并田亩,民众不堪重税,或为流民,或为客仆。但论汉室四百年之伟业,合华夏九州之故土,开疆拓土之功古无来者,故汉室不可亡!”
刘桓克制用词,笑道:“主公应期奉命,拨乱反正,除仲室之贼,灭犯汉之寇,于汉室有大功矣!”
刘桓野心勃勃,有意染指神器之心,左右文武皆知。但苦无合适法理,无法更光明正大宣扬。而今羊氏献上‘亡宗,不亡汉’之理论,有意将光武本宗与汉室剥离,无疑给刘桓父子染指神器提供理论依据。
钟繇说道:“前汉末年,元帝丧政,流民边野;哀帝愚笨,王莽乱权。故有光武兴起河北,平定纷乱之诸侯,更替天子脉系之事。主公功绩显赫,虎踞海滨东方,犹如光武出世。羊之言深合形势,郎君不如令人钻研学说,以备不时之需。”
刘桓微微颔首,颇赞同钟繇之见。‘亡宗,不亡汉’虽为刘桓父子提供理论依据,但由于没有得到天下大多数士人的认可,刘备父子无法光明正大使用。故眼下需要花精力散播言论,以便让更多人接受。
刘晔窥探刘桓神情多时,急忙抢在刘桓前头开口。
“郎君,钟九江之言有理,羊氏之论非新奇之言,但胜在深知刘汉之本。我汉自高祖开业四百年,脉系更迭多次,大者如光武一脉为皇室,小者有孝灵为天子。”
刘晔表明态度,说道:“古有五帝因贤禅让之故事,今脉系之君不才,宜当更换脉系。犹如光武认元帝为父,代哀帝一脉为天子。”
“诸君可有不同之见?”刘桓象征性问道。
“禀郎君,羊氏之论有一弊!”舒邵斟酌了下,说道。
“何弊?”
舒邵沉吟了下,拱手道:“若以此之论,岂不刘氏人人能为天子?”
钟繇笑了笑,说道:“舒君此言谬矣。光武有言,百姓与能,能者当之。光武有能兴天下,无能如刘婴弗能得之。”
刘桓深有体会,汉室四百年,尤其经历光武中兴,汉家至少披上了层玄妙外衣。若是五代十国时期,无人在乎天子姓李,还是姓朱,亦或姓石,关键在于你兵马雄壮与否。一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撕破了所谓天子合法性的外衣。
钟繇碍于臣子身份,不敢直言兵强马壮为天子,唯有借用刘秀著名言论。毕竟西汉末年,可不止刘秀一位刘姓天子,至少还有三、四家诸侯,归根到底无非是刘秀称得上‘能者’。
“咳咳!”
刘桓故意咳嗽了声,说道:“元常、仲膺,你二人想些办法,看能否将羊氏之论流传出去,先看两淮士人意向,可资助淮上名士”
“诺!”二人恭敬领命道。
安排好舆论事宜,刘桓看向刘晔,问道:“子扬,孙策与黄祖战况何如?”
刘晔说道:“实如郎君所料,孙策大破黄祖。半月前,孙策进至夏口,击破江夏水师。黄祖撤至沙羡,与韩、刘虎汇合,复被孙策大破。”
“除长子黄射外,黄祖妻儿七人被孙策生擒,并斩大将韩及两千余级,赴水溺死者不下万人,大小舟舸俘获六千余艘,财物积累如山。黄祖、刘虎逃至江北,孙策进屯”
得闻孙策大捷之消息,堂中众人皆露惊色。
“黄祖为荆州名将,却被孙策大破于沙羡。今荆州折损惨重,而孙策已成气候,我军无力图谋江东,幸郎君与孙策和谈,否则将为我淮南之患。”赵云感慨道。
舒邵叹息说道:“孙策创业江东,前后历经四年,长江天险,兵马悍勇,足以自保一方!”
刘晔说道:“孙策虽大破黄祖,但黄祖还保江北。依子翼从襄阳传来音讯,刘表紧急抽调万人南下。故如郎君所料,孙策是役难以下江夏,所得无非夏口以东四县。然孙策若领兵返程,江夏或会被黄祖收复。”
刘桓淡然说道:“遣人渡江向孙策道喜,并言我父将表他为吴侯,愿两家和睦。”
“诺!”
“刘表遣人代子翼上禀,欲与我军共御江东,不知郎君意下何如?”刘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