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指着舆图,说道:“依斥候探查,袁绍命人在薛训渚掘渠,公达猜测袁绍欲疏通济、泗二水,不知公正有何见解?”
张邈补充道:“薛训渚有洪水,其为济水之支流。从济水可至薛训渚,但从薛训渚至泗水需掘渠数十里,而依此工程观之,需费数万民众开凿数月。”
刘桓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集中精神,看向舆图上的水系,忽而茂都淀映入眼帘,心中初有计较。然刘桓眉头很快皱起,舆图上仅标注茂都淀有汶水支流左汶水。
刘桓整理了下思绪,说道:“泗水与巨野泽毗邻,泗水为中原大河,沿途恐有支流小渠汇入。敢问张公,泗水自鲁县以下,任城以上不知可有支流?”
张邈摇了摇头,抱歉道:“河渠繁多,恕在下不知!”
“父亲,不知可有人熟悉茂都淀、薛训渚等水渠走向!”刘桓向刘备求援道。
“军中何人熟络诸水走向?”刘备问道。
众人皆面面相觑,任城、东平之间水渠走向之复杂,除非生活在本地,且常年有研究的人能知晓,其他人怎会知道呢?
“回主公,有一人或许熟知任城水渠走向!”鲁肃说道。
“不知何人?”刘备问道。
“任城吕虔!”
鲁肃作揖举荐道:“主公大破曹操时,吕虔率家兵献湖陆而降,被主公拜为校尉,今在娄圭帐下听令。肃寻觅军中时,吕虔帐下兵马严整,与之交谈多有裨益,如任城山川形势谙熟于胸,主公不如招吕虔前来咨问。”
吕虔为任城郡人,曹操入主兖州时,拜吕虔为从事,令其率家兵镇守湖陆。吕虔坐镇湖陆期间,多次抗住徐州兵马进讨。曹操颇是器重吕虔,一度让他负责山阳之事。
好景不长,曹操被刘备赶出河南,吕虔自知大势已去,遂率部归降刘备。由于曹操帐下降人太多,刘备无法一一接见,更无法皆授高官,遂将吕虔收编,调至娄圭麾下。
今在鲁肃的提醒下,刘备猛地想起吕虔,说道:“急招吕虔入帐,言有军机之事询问。”
“遵命!”
少许,吕虔急步入帐,按捺激动的心情,说道:“虔拜见主公,不知相招何事?”
刘备说道:“你熟知任城水情否?”
吕虔语气中带着些许自信之气,说道:“在下少年时,游历巨野、泰山,走遍齐鲁诸郡,余者地势不敢妄言,但家乡水情、地势谙熟于胸。”
“好!”
刘桓指着舆图上的泗水,将先前问题重复了一遍。
吕虔说道:“任城至鲁县之间,泗水有水、巨野沟。水为大河可以行舟,其与汶水毗邻,旧有徐州商贾经泗水入水,从水陆运至汶水,再顺汶水将商货贩卖于齐鲁。”
泗水与济水联络通道可不止桓公渠,魏晋时期东晋大将荀羡欲讨慕容兰,但因河道堵塞,在宁阳凿汶水,将汶水引入水,再从水汇入济水,最终形成泗、、汶、济宋鲁运河。
可以说泗水至济水之间漕运因巨野泽水系发达之故,可不止一种连通之法,无非桓温修缮的桓公渠更著名,比上述四水运河路程也更短。
说着,吕虔犹豫了下,说道:“巨野沟水浅道窄,舟舸漕运不易,其发源于茂都淀。而茂都淀有左汶水,其为汶水支流。茂都淀虽有支流能令汶、泗二水汇通,但水浅难以行舟,无雨时河道或会干涸。”
在吕虔的述说下,刘桓大体理清袁绍用意,说道:“父亲,袁绍开凿河渠意在疏通济、泗二水。”
“二水之间百余里,纵有河道可用,亦需开凿数十里,不知要费多少人力。莫非袁绍今有妙计,或是说袁绍借茂都淀入泗水?”刘备问道。
刘桓在舆图比划,说道:“依我猜测,袁绍今下开凿薛训渚,应是欲将薛训渚、茂都淀贯通。时舟舸从济水先至薛训渚,再经新渠转至茂都淀。茂都淀与泗水之间有巨野沟,稍经修缮或能行舟,且夏季雨水丰沛……”
随着刘桓依图讲解,并比划出袁绍新渠路线,帐中之人神情逐渐凝重。他们能听出袁绍所修河渠工程量不大,这也意味着袁绍大概率是在修缮河渠。
“袁绍所为如军师所料,应是欲贯通济、泗二水,从而避开菏水道。”刘桓说道。
刘备眉头皱起,在刘桓的分析下,他相信袁绍真有能力疏通济、泗二水。
“此渠若成,袁绍长驱泗水,我菏水诸寨无用,试问诸君有何计策教我?”刘备问道。
荀攸说道:“今计策有二,前者遣兵袭扰,令袁绍无法修缮河渠;后者定计退守,以免袁绍长驱泗水而无备。”
刘备无法定夺,犹豫问道:“文和素来足智多谋,今有何见解?”
贾诩说道:“新渠位于任城与致密城之间,而袁绍已下任城,主公遣兵深入袭扰,恐难有成效。”
闻言,刘备心中郁闷,说道:“莫非坐视袁绍修缮新渠不成?”
贾诩考虑良久,说道:“新渠修缮若无两三月难成,在此期间袁绍无力分兵,主公何不趁机分兵进讨泰山、北海,以此扭转形势。”
刘备看向荀攸、刘桓,问道:“你二人以为何如?”
刘桓说道:“我军兵精可以袭之,但未免袭扰不成,父亲不可无备。而若分兵进讨,父亲则当拼死固守,不可被袁绍所趁!”
荀攸迟疑道:“深入敌境袭扰在于应变,如文丑少谋恃勇则多败。”
刘备在大帐中踱步,心中难以决断。放弃袭扰,分兵进讨,意味着慢性放弃菏水防线,这是刘备所不能接受之事,毕竟防线放弃影响甚大。但若遣兵袭扰,刘备又担心会兵败。
见刘备徘徊难断,关羽有意为刘备分忧,说道:“兄长,羽愿率兵袭扰袁军!”
“不可!”
刘备按下起身的关羽,沉声道:“云长左臂受伤需休养,况我徐州又非无人!”
斟酌了下,刘备看向臧霸,说道:“宣高,今由你领兵袭扰,何如?”
臧霸二话不说,领命道:“霸愿为主公效力!”
见状,张邈向刘备作揖,说道:“主公,邈弟可随军出征,其在东平、任城颇有名望。”
“好!”
见二人踊跃,刘备满意道:“今以臧霸为主帅,张超为督军,二人领精锐步骑五千北上,寻机破坏河渠。”
“主公英明!”众人沉声道。
聊了些杂事,众人便各自退下。刘桓欲拜别刘备时,却被刘备喊住留下,并邀至榻上谈话。
“公正,可知为父将你留下用意?”刘备为刘桓倒了杯温水,问道。
“暂不知父亲意思。”
刘备将水壶放好,说道:“你近期整顿兵马,我欲让你统兵征讨青州。”
刘桓略露诧异之色,说道:“目前尚与袁绍对峙,今下如若分兵,岂不坐视袁绍修缮河渠?”
刘备心有计较,说道:“此番纵使能延缓袁绍修缮河渠,然因我军兵少之故,亦难改大局。故不如由你统兵入青州,吸引河北兵马向东,而为父统兵固守菏水,牵制袁绍大军。你才能远胜袁谭,如能大破袁谭,必能令袁绍分兵救援,也能减轻为父压力!”
刘桓问道:“征讨青州,不知父亲能给我多少兵马?”
刘备考虑两军兵力,问道:“予公正精兵一万五千人不知足否?”
刘桓苦笑了下,说道:“袁谭帐下兵马有两三万之数,精兵一万五千人可胜敌,但恐不能下青州。”
刘备犹豫说道:“公正可领本部两万人东征青州,留五千人给我。我稍后让人多修寿春,凭营寨之坚固,当能抗住河北兵马。”
“公正近来可好生斟酌,看具体如何用兵。”刘备说道。
“诺!”
聊了些分兵之事,刘备关心道:“我军兵马齐出,江东孙策可有动向?”
刘桓回忆新至的军情,说道:“我出征之前,遣人报于孙策,言长沙张羡将联合荆州诸郡反叛。而依昨日军报,孙策点齐兵马,欲趁荆州内乱之际,领兵再征江夏,已拜周瑜为江夏太守。”
刘备颇是满意,说道:“孙策征江夏,三家兵起荆州,南疆暂无忧虑。”
停顿了下,刘备语气一转,说道:“我今颇忧曹操为袁绍效力,依张绣刚遣斥候上报,曹操领兵西征段煨,张绣率部断后却遭曹操伏击,张绣已是兵败而归颍川。张绣难以再度出兵,若待曹操西平段煨,颍川岂不岌岌可危!”
刘桓微抿了口水,说道:“曹操不甘居于人下,除非我军大败于袁绍,否则曹操岂会为袁绍尽心效力。今依儿之拙见,曹操应会借机复起,先夺弘农,再取河东,效高祖以关中为业!”
刘备若有所思,他与曹操认识多年,深知曹操性情。曹操绝非轻易认输之辈,此番如若战况焦灼,曹操大概率如刘桓所言,有意夺关中诸郡以求复起。
至于为何不夺汝颍复起?
其道理浅而易见,汝颍地理位置太差,曹操若复夺汝颍,等刘备与袁绍分出胜负,二者中的任何一人都有碾压曹操的优势,故前往关中立业,避开纷争的中原,反而是个聪明的选择。
“望如公正之言!”
刘备心生纵横之念,说道:“袁绍坐拥河北,非我骤能兼并。曹操如若立业关中,必然会得罪袁绍,而我或能释放曹操家眷,与曹操共拒袁绍。时无西陲之忧,我则能专心用兵。及平河北诸州,再挥兵向西不迟。”
刘桓笑道:“我若为曹操,与其与父亲共抗袁绍,不如坐观中原胜败,专心经营关中。”
见越聊越远,刘备摆了摆手,笑道:“今先专心破袁,曹操之事莫提!”
第166章刘、袁之别
夕阳已被云彩遮蔽,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营寨中篝火如星辰亮起,内外亮如白昼,披甲兵卒绕营巡检。
大帐内,刘备盘坐靠榻上,手肘撑在凭几上,借着案上明亮的烛光研读手中竹简。
“高祖在荥阳屡败于项羽,若非有纪信乘车驾引诱,恐高祖尚不能回关中!”刘备按下竹简,向陪侍的贾诩大发感慨,说道:“时局艰险,终垓下一役而取胜,今菏水形势恍如高祖鏖战荥阳之时。”
贾诩捋须而笑,说道:“高祖胜在机变,彼时虽说荥阳危机,但高祖却纳袁生之计,不出关中以援荥阳,而是奇兵出武关,以分荥阳兵马,令项羽疲于奔走。主公举兵迄今,深谙奇兵之道,此胜袁绍矣!”
刘备心有感悟,说道:“我读高祖故事多年,屡屡温习多有感悟。高祖能以一介亭长之资,斩白蛇起义,终定秦末乱世,开两汉之基业,观其起兵种种之故事,兵政之才绝非翘楚,但如文和之言,胜在应变上,能用张良、萧何、韩信三杰,绝非凡主可以相比。”
自从刘桓手中得到《史记》以来,刘备早已将《史记》翻了多遍,其中刘邦与西汉功臣的创业内容,刘备百看不厌。今与袁绍对峙菏水,事关基业存亡,刘备重新拾起《史记》,希望能从中得到启发。
相比前几次浏览,位高权重的刘备有了更多感悟,当看见刘邦每次战略选择都能选出正确答案,并且能够不被情绪所束缚,这让刘备愈发敬佩亭长出身的老祖宗。
贾诩沉默半晌,说道:“恕诩冒昧妄言高祖,高祖有天纵之才。项羽之非败于兵事之上,而是败于领导力之上。”
“领导力?”
刘备迷惑问道:“备少不习经,不知‘领导力’何意?”
贾诩说道:“‘领导力’为郎君所创,领者,脖颈也;导者,指向也。故领导可指牧人者,如治人之官,统兵之将,御吏之君等。领导力意为牧人之能,囊括决策、聚人、用人、才干等。”
“项羽善于兵事,优柔寡断,脾性狭隘,不舍高官厚爵笼络下属,连范增尚且不能推心置腹,故关东诸侯多有背离,领导力多有不足。高祖天纵之才,知人善用,能决形势,赏赐厚重,广纳善言,下属为之倾心效力,领导力远胜项羽。”
刘备若有所思,刘桓创造“领导力”一词,可谓精准点出项羽、刘邦二人的不足。
“公正不愧为郑公门人,学识见解多胜我矣!”
刘备感慨道:“我与众人论高祖、项羽,众人引经据典,而今领导力一词可囊括二人强弱所在。”
贾诩笑道:“郎君亦为天纵之君,上马能平天下,下马能安天下,水利、工程、兵事、治政、经文皆有涉猎,令人钦佩。主公得有麒麟儿,何愁不能平定中国。”
刘备脸上浮现笑容,说道:“自我起兵以来,公正常能为我分忧。是役如欲大破袁绍,或许当在公正身上。”
贾诩说道:“主公斩颜良,诛文丑,已令河北兵马丧胆,袁绍不敢分兵冒进。故郎君如能分兵取胜,使袁绍军心动荡,主公未必不能一举而定胜负!”
“善!”
贾诩不止年纪比刘备大十几岁,由于贾诩早年在朝廷任职,见识过太多人物。加之贾诩谨言慎行,讲话能贴合刘备心意,因此刘备颇喜欢找贾诩聊天。
而贾诩从来不向外透露他与刘备聊天内容,也很少与其他人往来,常独自至溪边垂钓。且贾诩不喜欢张扬,常一袭粗布麻衣,根本没人能知道贾诩的身份。
相比刚烈、正直的张昭,外愚、寡言的荀攸,低调的贾诩让刘备越看越喜欢。刘备近期如有出行,贾诩必在左右陪侍。
在君臣二人闲聊时,忽然许褚在帐外通禀,声音洪亮有力直透营帐。
“主公,臧将军兵马撤至武唐亭,今遣候骑急报!”
刘备神情肃然,问道:“仲康,候骑何在,速让他入帐!”
“诺!”
少顷,候骑脚步匆匆入帐,行军礼参拜,说道:“主公,臧将军有辱使命,今向主公告罪。”
刘备正襟危坐,问道:“莫非你部袭扰河渠兵败?”
候骑长叹了口气,说道:“我家将军领兵北上,欲抄小道潜至薛训渚,不料敌军在小道设有兵马。我军仓促而进,遭张领兵围杀,我家将军一番厮杀逃出,今撤至武唐亭休整,遣在下前来上报。”
“兵马折损何如?”刘备问道。
候骑担心刘备发怒,犹豫了下,说道:“死伤被俘者约两千人!”
闻言,刘备眉头紧皱了下,两千精兵的折损可是不少。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告诉你家将军,勿要因一时兵败而惭愧,我稍后遣兵前往接应。”刘备自我调节心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