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最扎实的进步。有了稳定优质的黑火药,才能造出更多可靠的手榴弹、地雷,才能让复装的子弹打得更响。这条生产线,和制酸、尝试制高级炸药一样,都是根基。”
接着,他们参观了子弹复装生产线。
三条生产线并排设在干燥的窑洞里,工人们大多是在根据地成长起来的青年男女,动作熟练而专注。
第一条线看起来最好,设备也最“规整”,从弹壳清洗、检验、收口,到装填发射药、压上弹头、涂漆密封,各工序都有专用的、看起来颇为精巧的小型手扳或脚踏机械辅助,效率明显最高。
负责人介绍,这条线的核心设备,全部由公义铁匠铺提供。
第二条线,设备就显得“杂”了一些,有些部件明显是自制的,带着梁沟修械所的加工痕迹,但核心的模具和关键夹具,仍然标着“公义”的记号。
第三条线,则几乎完全由梁沟修械所仿制,只有少数极其精密的冲头、模具,以及用来制造底火击发药的特殊材料,仍需要公义铁匠铺提供。
“现在我们三条线,日产复装子弹能到一万发左右。”负责人介绍,语气里有自豪,也有一丝无奈。
“但快到头了。限制产量的不是我们的手速,而是子弹壳和铜料。部队在搞‘子弹壳还家’运动,地方上也在动员群众收集旧弹壳,可消耗太大,回收的壳有的变形太厉害,能用的大概只有六七成。造新弹壳需要黄铜,咱们的铜料,太缺了。”
即便如此,日产万发子弹的能力,在1938年底的敌后战场,已经堪称是一个奇迹。
这意味着,主力部队的战士们,手里的步枪和机枪,能够更放心地泼洒火力,而不必像过去那样,每一颗子弹都要算计着用。
铜料生产主要还是由燧火平台负责,现在用量大,能量不足时只能用废铜生产铜板。
更大的震撼,来自迫击炮弹的生产车间。
这里更靠近山体内部,安全措施极为严格。
他们看到了已经组装完成的、闪着暗沉金属光泽的82毫米迫击炮弹。
弹体是铸造工坊自产的灰口铸铁,经过车削加工,再送到这里,由最可靠的老师傅,用最谨慎的态度,将梁沟修械所生产的引信,与浆水火药厂生产的硝化棉发射药块和掺了铝粉的TNT炸药柱,小心翼翼地装配进去。
实际上就是单单灰口铸铁一项,现在根据地就已经完全超过历史同期。
在生产铸铁过程中加入高硅、使用厚壁砂型并采取保温措施,可使石墨析出,形成石墨化的灰铸铁。
“现在一天,能保证五发的产量。”车间的负责人,一位表情严肃、手指却异常稳定的老军工,低声说道。
“主要是装药和引信加工卡脖子。原料、加工,都难。但五发,就是五发。咱们的迫击炮,能发声了。”
大家听着这话都没有反对,五发不多可能只用一分钟就可以发射完,但这是一个源源不断的供应。
这就足够了。
至于75毫米山炮炮弹,他们还只在试验阶段。
看到了粗加工出来的弹体毛坯,以及正在反复测试的、更复杂的引信。
“炮钢要求高,加工也更难。但已经在试了,打过几发,还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技术攻关和难以计数的失败。
但对于考察组来说,这已经是足以令人心潮澎湃的成就。这意味着,八路军在敌后,不仅能够复装子弹、制造手榴弹和地雷,更开始叩响近代化火炮武器自主生产的大门!
哪怕一天只有五发,哪怕只是开始,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价值,都无可估量。
钱志道在这里记录了太多的东西,可是这完全不够。
陕甘宁边区要想复制这里的生产,不只是技术,还需要核心设备。
但现在已经有了提供的地方,只要它可以继续提供,那么就可以在更多根据地复制这一方法。
带着满心的震撼和迫切的求知欲,考察组离开了浆水,前往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传闻中“太行军工心脏”之一的梁沟修械所。
第一百三十四章困顿与求索(4)工业之火
忙碌完黎城铁厂选址的杨富云,在考察团启程去梁沟修械所时,才赶过来。
黎城建设铁厂的条件也非常好,煤铁充裕,适合建设小铁厂,可以进一步分散生铁的生产。
梁沟的地形比柳沟和浆水更为隐蔽,入口处是仅容一辆大车通过的狭窄山缝,两侧峭壁如削,设有数道明暗岗哨。
穿过这道天然门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
时值初冬,草木凋零,使得山谷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山而建、或利用天然岩洞改造的一排排工棚和厂房。
规模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高耸的烟囱不止一根,有的冒着黑烟,有的冒着淡淡的灰白色蒸汽。
最大的几间厂房是石木结构,屋顶开着明亮的天窗。
尽管是白天,一些窗户里仍透出明亮的电灯光芒这里有自己的小型水电站(他们后来知道,是利用山涧溪流带动一台旧汽车引擎改装的小发电机,功率不大,但足以供应关键机床和照明)。
机器的轰鸣声从各个厂房里传出,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感的工业交响。
有蒸汽锤沉重的、有节奏的“哐!哐!”声,有皮带车床切削金属时尖锐而持续的嘶鸣,有铣床均匀的嗡嗡声,还有汽缸排气短促的喷响。
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机油、煤烟、蒸汽和金属粉末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这哪里只是个修械所?”考察组里一位来自严州难民纺织厂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低声惊叹。
在他的印象里,严州的工艺实习工厂已经是边区最“现代化”的地方了,有几台沈鸿先生带来的机床,几十个工人,但和眼前这片井然有序、机声隆隆的“山谷工厂”比起来,简直像是手工作坊与正规工场的区别。
沈鸿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厂房里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吸引了过去。
作为资深机械工程师,他对于机床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间机加工车间,甚至忘记了基本的礼节。
车间里光线明亮,七八台机床正开动着。有普通的皮带车床,也有结构更复杂一些的齿轮传动车床。
他凑近一台正在车削一根长轴的车床,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一跳。
这床子的导轨,光滑平整,在灯光下反射着细腻的金属光泽,几乎没有常见的磨损和划痕。
溜板箱移动平稳,丝杆转动顺滑,几乎听不到杂音。
再看那车出的工件表面,光洁度极高,刀纹细腻均匀。这精度……这稳定性……在上海的一些中型机械厂里,也算得上是好设备了!
他又看向旁边一台立式铣床。
机身厚重,立柱粗壮,工作台在纵横两个方向移动平稳,没有明显的间隙和晃动。
铣刀切削钢件时,声音稳定,没有刺耳的颤振。
还有一台正在磨削钻头的简易工具磨床,砂轮平衡极好,转动起来只有均匀的风声。
“这些机床……”沈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向陪同他们参观的杨富云梁沟修械所的负责人,也是这次考察的主要接待者之一,“都是……从哪里来的?”
杨富云早已料到会有此问,平静地回答:“大部分是上级从峰峰矿区搞到的,一部分是我们自己仿制的。有些关键部件,精度要求特别高的,比如主轴、精密丝杆、高精度轴承,是公义铁匠铺协助提供的。”
又是“公义铁匠铺”。
沈鸿的眉头深深皱起。
从敌占区搞到少量机床,有可能。但眼前这些机床,无论从数量、型号的匹配度,还是从保养状态和加工精度来看,都不像是东拼西凑的旧货,更像是一个有计划的、成体系的装备成果。
而“公义铁匠铺”能提供高精度机床关键部件,这种能力,在封锁如此严密、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敌后,简直不可思议。
“我们能看看……仿制机床的过程吗?”贺瑞林也问道,他虽然不是机械专家,但也明白能够仿制机床意味着什么。
杨富云点点头,带他们来到另一个稍小的车间。
这里更像是一个“母机”车间。
几台明显更旧、但保养得不错的机床正在工作,但它们加工出来的零件,却是在组装新的、和外面那些看起来很新的机床一样的床身、齿轮箱!
车间一角,几个老师傅正带着学徒,用刮刀一点点地刮研着一台新组装好的车床的床身导轨,旁边放着显示剂和标准平尺。
这是确保机床基础精度的关键手工工序。
“你们这种工作也能开展了吗?”沈鸿指着那正在刮研的床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刮研,这不是普通钳工活。这是机械制造里最考验手上功夫、也最决定机床最终精度和寿命的核心手艺。
用特制的刮刀,在铸铁导轨表面一点点刮去最高点,最终使整个平面达到极高的平整度和特定的微观储油花纹。
这手艺,在上海的大机器厂里,也只有少数几位老师傅才真正精通,是镇厂之宝级别的技艺。
他沈鸿带来的工人里,也没人真正系统地掌握这门绝活。
在陕北,这更是闻所未闻。
眼前这太行山深处的修械所,竟然有人在干这个,而且看起来不止一两个人,还有学徒在学?
杨富云看了看那几位正全神贯注、几乎将脸贴在导轨上看显示剂斑点的老师傅和年轻人,语气依旧平静:“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干呗。刚开始也摸不着门道,刮出来不是深一道浅一道,就是点子不均匀。后来,上级发下来一些……资料,还有几把特制的刮刀和标准检验工具。
资料上讲得很细,怎么持刀,怎么发力,怎么看点子,怎么从粗刮到细刮再到精刮,连刮花的纹路走向都有说法。我们就照着学,拿废料练,手磨破了不知道多少次。
又请了几位原来在旧军队修械所干过、见过老师傅刮活的老工人来当指导,慢慢才摸到点门道。”
他走到那台正在刮研的床身旁边,沈鸿等人也跟了过去。
只见一位五十岁上下、面容黝黑沉静的老师傅,正用一把宽刃刮刀,以极其稳定而短促的动作,在导轨表面刮削。
刮过之处,发出“嚓、嚓”的轻响,留下极薄的一层金属屑。
另一位年轻些的工人,正用一块沾了红丹粉的平整铸铁“标准平板”,在刮过的导轨面上轻轻推研,然后抬起,导轨上便显现出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点那是高点。
沈鸿屏住呼吸,俯身仔细观察那些斑点。斑点分布已经开始趋向均匀,大小也较为一致。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刮研面,触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有极细微凹凸的平滑,那是特意留下的、用于储油的浅坑。
“这手法……已经很有章法了。”他喃喃道,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绝不是在黑暗中瞎摸能练出来的。
那“资料”,那“特制的刮刀和标准检验工具”,背后必然有着极其系统和专业的指导。
公义铁匠铺?不,这不像是一个铁匠铺能提供的,这更像是一套完整的、现代机械制造工艺培训体系中的一环!
“这标准平板,还有那检验平尺,”沈鸿指着旁边工具架上几件闪着冷光的铸铁件,它们表面也有细密的刮花,精度显然更高,“也是……提供的?”
““对,”杨富云点头,“这都是基准。没有它们,刮得对不对就没了准星。我们这里现在有两套,一套是‘祖宗’,轻易不动,藏在恒温库里,当做所有尺寸的源头。
另一套是工作用的,定期要用‘祖宗’来校对。刮刀的钢口也好,耐磨,不卷刃,也是特制的。”
沈鸿拿起一把刮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刃口的角度和光洁度。
这绝对是专业级别的工具钢,热处理得极好。
他看向那位刮研的老师傅:“老师傅,您这手艺,练了多久了?”
老师傅停下动作,用棉纱擦了擦手,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俺以前在太原兵工厂见过老师傅弄这个,但没上手干过。是来了这儿,跟着发的‘教材’和这几位见过世面的老哥一起,实打实刮废了七八条旧床身导轨,才算刚摸到点边。
现在所里要求,新做的床子,导轨必须刮研,要达到‘每平方寸不少于12个点’的初步标准,重要部位要18个点以上。俺们这几个,算是第一批出师的,现在正带着这些小年轻们练呢。”
每平方寸12个点!
沈鸿和贺瑞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是个不低的精度要求了,对于自制的机床而言,这能保证其基础稳定性和精度寿命。
“教材”?又是“教材”!这背后,是怎样的力量在系统性地向根据地输送这些最前沿、也最基础的核心制造技术?
“你们……有多少人在学这个?”沈鸿追问。
“现在专门练刮研的有十几个后生,都是从各车间挑出来的手最稳、眼最尖、最有耐性的人。白天跟师傅干活,晚上集中学看图、学‘教材’上的理论。
刮研是必修课,还有学看复杂的装配图、学公差配合、学简单的热处理原理。“上级说,咱们不能光会动手,还得知道为啥这么动,将来才能自己琢磨改进。”杨富云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笃定。
沈鸿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安静而专注的刮研场景,听着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床轰鸣,脑海中那关于“公义铁匠铺”的模糊印象,正在被迅速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