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量还很低,一天就几十支。主要是手工,慢。材料嘛,石墨是关键。黏土和木头好办。胶水目前用的鱼鳔胶,也能凑合。”陈远解释道,“如果真要扩大,得弄个专门的地方,把工序分开,人手也得增加。不过,这东西技术不算太难,关键在材料和几个小工具上。”
“材料我想办法!工具你肯定有法子!”文世舟立刻抓住了重点,兴奋地说。
“这可是大好事!写字画画,学习文化,记录工作,都离不开这个!我看,这铅笔的事,也得列入咱们的生产清单!不,是紧急清单!和火柴、电池一样重要!”
他小心地放下铅笔,仿佛那是易碎的瓷器,但脸上的喜色掩不住。
“不过,今天我来,主要还是说那四样。火柴,红磷的产量初步稳定了,赵永福他们按你的法子,用骨炭和硫酸制取,虽然量还不大,但配出的火柴头能划着,就是发火有时候太猛,容易一下子烧完,引燃木梗的效果不太稳定。”
陈远点点头:“发火太猛,可能是氯酸钾的纯度或配比问题,也可能是胶的用量和调和均匀度。我调整一下配方,你们再试。木梗的预处理也很关键,必须做。”
“好!电池那边,锌筒的密封是个麻烦,沥青松香混合的封口剂,天冷脆,天热软,容易漏液。已经坏了好几节了。”文世舟继续说。
“漏液……”陈远沉吟,“试试在混合剂里加点石蜡,调整比例。另外,封口工艺也得注意,温度要够,冷却要慢。我再想想有没有更简单的替代密封材料。”
“食盐提纯方面,浆水厂那边用你修改后的法子小试了几批,出来的盐确实白了,苦味也减少了八成以上!杨部长很高兴,而且硝的产量也比老法子高。
就是反应釜的耐腐蚀还是问题,那口内衬耐酸砖的锅,用了没多久也开始渗漏。他们问,有没有更皮实耐用的材料,或者修补的办法?”
“耐酸砖也不行的话……”陈远思考着,“我查查……或许可以试试衬铅,但铅也重,也怕某些酸。实在不行,就用陶缸,虽然笨重效率低,但耐腐蚀。我整理个陶缸串联、阶梯结晶的土法子,你先带给他们应应急。长期的话,还是要解决防腐材料。”
“行!缝纫机,梁沟那边,刘师傅捎来话,说用你的‘靠模刮’和‘钻套子’法,又做出了三套零件,组装起来,有两台走得挺好,有一台还是有点卡。他们还在调。另外,针是最大的问题,咱们一根都做不了,全靠存货和缴获。刘师傅问,这针,咱们自己能做吗?哪怕是粗点的,先凑合用?”
“缝纫机针……”陈远皱起眉头。
那东西看着小,要求极高,要细,要硬,要韧,针眼还要光滑。
以根据地目前的拉丝和热处理水平,几乎不可能。“这个……难度很大,等过几天我拿给你。”
文世舟一一记下,然后期待地看着陈远:“你这边,铅笔既然弄出来了,能不能也尽快搞个章程?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场地、人手,给我个单子。县里想办法协调。这东西,看着小,用处大!”
陈远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又看了看文世舟带来的、记录着四大项目进展和问题的密密麻麻的纸张。
从关乎民生的火与电,到提升效率的缝纫,再到日常学习的笔,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他抽出那张记录铅笔试制过程的草纸,翻到背面。
“好。铅笔的事,我理一下。四大项目的问题,我们一个一个解决。火柴配方调整,我今天就弄。电池封口和盐池防腐的材料,我查查有没有就地取材的办法,文书记,你下次来,大概是什么时候?”
“五六天吧。我得去浆水和梁沟那边跑一趟,把你这边的想法带过去,也看看他们最新的情况。”
“行。那五六天后,你再来。火柴的新配方、电池密封的调整方案、陶缸提盐的流程图,还有铅笔生产的初步章程,我应该都能准备好。缝纫机针也一样。”
“成!那我就不多待了,还得赶去浆水。”文世舟起身,小心地将那支试用过的铅笔也揣进怀里,“这个我带上,给周书记、胡县长他们也看看!这可是咱们自己造的笔!”
送走文世舟,陈远坐回桌前。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他面前摊开着数张草纸,分别记录着火柴、电池、食盐、缝纫机、铅笔的不同问题。
第一百四十九章水坝要提前
铅笔的快速成功,似乎又打开了陈远思路上一个新方向。
之前四个项目的推进虽然问题不断,但路径已清晰可见。
这让他意识到,在根据地现有条件下,或许不必一开始就追求“规模”和“先进”。
许多迫在眉睫的需求,完全可以用更“土”、更直接、小规模手工生产的方式来满足,快速见效,积累经验,再图发展。
而接下来?
“香烟……”他想起战士们闲暇时用旧报纸卷干树叶或劣质烟丝的场景,也想起地方干部们熬夜时对一点烟草的渴望。
手工制烟机?
原理似乎并不复杂,无非是切丝、烘烤、卷制。
燧火平台上应该有简易的、甚至纯人力驱动的设计。
还有墨水、肥皂、制鞋、简单的五金工具、甚至是最基础的鞣制皮革技术……思路一旦打开,许多曾经被“工业化大规模生产”思维暂时搁置的点子,纷纷涌现出来。
他决定,下次与文世舟见面时,除了解决现有问题,也要提出这个“小快灵”的手工生产思路,先从一两个最急需、最容易入手的项目开始试点。
就在陈远于斗室中勾画着更多“小而美”的生产蓝图时,太行山的深秋正迅速向着初冬滑去。
河口集的水利工程,正在太行山的寒冬里,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接近尾声。
这项工程原计划分三期、用两个枯水期谨慎完成。。
只是自十月那个低调的清晨开工以来,工程便驶入了一条谁也没预料到的“快车道”。
丁仲文和张次宾最初的规划是科学而保守的:利用第一个枯水季,完成清基、导流,并打下坚实的坝体基础,旋即撤离、伪装,待来年春天再行加高和后续建设。
工程初期,一切按部就班。
数百名精挑细选的民工和民兵,在警戒下,用最简单的工具清理着坝基的淤泥和顽石。
丁仲文拿着仪器反复校验,张次宾则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开挖后的基岩。
然而,变化悄然而至。
河口集及周边村庄的百姓,从最初的观望,到零星帮忙,再到最后,演变成了一场自发涌来的洪流。
消息像山风一样掠过沟壑:“八路在河口集真给咱修水坝!蓄水浇地!”
这确实是水坝建成后蓄水的功能之一。
“干部和咱一样抬石头!”县里区里和部队后勤上,不时组织人员过来支援工程。
“这是给子孙万代谋福哩!”
朴素的语言蕴含着最强大的动员力。
父子兵、夫妻档、全村的老少……人们带着自家可能最像样的工具铁镐、扁担、独轮车,甚至门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最多时,这片狭窄的山谷竟聚集了三四千人!号子声不再整齐划一,却汇成了更浑厚、更澎湃的声浪。
开采石料的叮当声从黎明响彻到黄昏。
最令人动容的是,许多人家将攒了多年、预备盖房修屋的成料石、条石,毫不犹豫地运到了工地。
“房子晚两年塌不了,这坝早一天修成,地就早一天有水,心里就早一天亮堂!”一位献出石料的老汉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群众的热情,在这里化作了移山填海的力量。
原计划整个枯水期完成的清基和导流工程,在十月底就宣告完成,比预期快了一倍。
石料的开采和砌筑速度更是惊人。
张次宾原本精心计算、略显紧张的物料需求,很快被淹没在乡亲们源源不断运来的石料山中。
丁仲文不得不连夜重新计算进度,调整施工方案。
最大的挑战,从人力物力不足,变成了如何科学、安全地疏导和利用这空前高涨的热情,并确保工程质量和隐蔽性。
干部和战士们几乎全部投入了组织工作,将汹涌的人潮编成班组,划分工序,实行轮替,既保持工地热度,又避免过度疲劳和混乱。
技术骨干们则像陀螺一样连轴转,指导砌筑,检查质量,反复宣讲“根基牢固,大坝才百年不倒”的道理。
进入十一月,山区寒风渐凛,土地虽然没有上冻,但人已经有些伸不出手了。
按原计划,此时本应准备收尾撤离。
但看着已然砌出水面近两米、且石料依旧充足的坝体,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指挥部形成:趁热打铁,利用土地尚未完全封冻、群众热情仍存的最后窗口期,抢在严冬前将坝体浇筑到设计高度!
这是一场与天气和体力的赛跑。
后勤部门开足马力,保障热水热饭。
工地上搭起了简易的草棚避风。
为了防止砌筑砂浆在低温下冻结失效,老师傅们想出了土办法:用大锅烧热水拌砂浆,砌好的坝体部位夜间用草帘覆盖保温。
更多的人力被投入到石料的修凿和运输上,确保砌筑面石料供应不断。
十二月上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太行山,气温骤降,河水边缘开始出现薄冰。
工地上的热情却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最后的冲刺。
火把和篝火在夜晚的工地闪烁,人们呵着白气,挥汗如雨。
最后的几层条石,是在数百人喊着号子、用撬杠和绳索一点点校准、安放完成的。
当最后一罐用热水精心调制的砂浆抹平了坝体顶层的缝隙,当丁仲文和张次宾带着满身的泥灰和冻疮,用水平仪反复确认坝顶高程完全达到甚至略微超过设计标准时,整个工地先是一片寂静,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和篝火的噼啪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哽咽,紧接着,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出来!
这欢呼是压抑的、低沉的,却饱含着数千人两个多月来全部的心血、汗水与期盼。
它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撞击在崭新的、坚实的石坝上,又消融在凛冽的夜空里。
没有庆典,没有标语。
工人们和乡亲们只是互相拍打着肩膀,看着那横亘在两山之间、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无比雄伟的石头巨龙,咧开嘴笑着,很多人的眼角闪着光。
他们知道,自己参与建造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能够改变家乡面貌的东西。
主体工程的惊人提前完成,使得原计划中预留的来年春季的工程量大大减少。
张次宾和丁仲文立即调整了后续计划:利用冬季,集中力量完成导流渠的加固、闸口的初步安装,并开始水电站厂房的基础开挖和压力管道的铺设准备。
发电机组和水轮机等关键设备,早已安排制造。
原本“三期并两期”已是乐观估计,现在,按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夏之交,这座寄托着光明与动力希望的水电站,就有望真正开始运转。
陈远从文世舟那里听到“河口集大坝主体提前一个多月完工”的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
他脑海中浮现的,不仅是那雄伟的石坝,更是那在严寒中汇聚、燃烧、最终创造了奇迹的数千人的热情与信念。
这力量如此直观,如此磅礴,让他那些关于“小快灵”生产的构思,仿佛也获得了更坚实的底气和更深远的意义。
国人对建设的执着,是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这也代表着,我们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谁要阻拦我们,我们就把他撕碎。
第一百五十章运输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然而,太行山外的天空,却迅速积聚起更厚重的战争阴云。
三八年冬,日军在正面战场暂趋稳定后,其大本营与华北方面军凶恶的目光,彻底转向了身后“治安区”内愈演愈烈的抵抗烽火。
这实在是越演越烈的抗日烽火已经让日本人打算在华北继续复制东北那套以战养战的战略要失败了。
华北平原上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了八路军,只要一个地方出现八路军,他们很快就会失去对偏远乡村的控制。
日本鬼子不得已,开始在华北地区全面推行一套名为“治安肃正”、以“囚笼政策”为核心的毒辣战略。
这套战略实际上也是在东北进行过的。
其要旨在于: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密布的碉堡为锁,编织一张天罗地网,分割、封锁、孤立并最终蚕食抗日根据地。
物产相对丰饶、战略位置关键的冀南平原,成为这柄毒刃首先挥砍的目标。
作为切断太行山区与冀南平原联系、实施“囚笼”的关键一环,驻扎在石门、邢台、邯郸地区的日军行动异常迅猛。
他们沿着平汉铁路两侧,一座座灰黄色的炮楼如同毒蘑菇般疯狂滋长,强行征调的民夫在刺刀和皮鞭下挖掘着深深的封锁沟,新的公路被开辟,电话线纵横延伸。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张罗网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速度,向西、向着西部山区,顽强地蔓延、渗透,试图将太行山死死锁在山里,隔绝其与平原地区的血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