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27节

  城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人打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青年纵队撤出巨鹿后,没有走远,就在城东北的沙岗一带休整。

  这里沙丘连绵,灌木丛生,便于隐蔽。

  纵队司令员程载道看着撤下来的部队,心里发沉。

  一个营,进去时五百多人,撤出来不到三百,其中还有八十多个伤员。枪支损失倒不大,但弹药消耗很大,特别是手榴弹,几乎打光了。

  “司令员,统计出来了。”参谋长递过一张纸,“牺牲一百二十七人,伤九十六人,其中重伤三十四人。消耗步枪弹一万两千多发,机枪弹五千多发,手榴弹八百多颗。迫击炮弹打了三十发,全部打完。缴获……几乎没有,鬼子尸体都拖回去了。”

  程载道接过纸,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打得惨。但任务完成了,拖了鬼子两天,给主力转移争取了时间。伤员安置好了吗?”

  “重伤员已经送后方医院了,轻伤员就地治疗。药品不够,特别是消炎药。”

  程载道说:“总部刚来电报,说有一批药品和弹药在路上,今晚能到。你派一个连去接应。”

  “是。”

  “还有,让各团抓紧时间补充。鬼子占了巨鹿,下一步肯定往南宫、新河方向推进。咱们要在他们前面,把道沟再挖深,把地雷再埋上。

  告诉乡亲们,能藏的东西都藏好,水井……实在不行就填了,不能让鬼子喝上干净水。”

  “已经通知下去了。乡亲们都在挖,老人孩子都上阵。就是铁锹、镐头不够用,很多人在用手刨。”

  “手刨也得挖!”程载道声音提高,“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道沟多挖一尺,咱们就多一分活路,鬼子就多一分麻烦!”

  参谋长沉默了。

  他知道司令员压力大。

  青年纵队是冀南的主力,但面对日军重兵,也只能节节抵抗,慢慢后撤。每撤一步,心里都像刀割。

  “司令员,386旅来电。”报务员送来新的电报。

  程载道接过,是赓陈发来的。

  电文说,386旅主力已运动到曲周、鸡泽一带,在敌后袭扰日军运输线,三天打了四次伏击,歼敌一百多,缴获了一批弹药粮食。

  建议青年纵队在正面继续节节抵抗,但不要硬拼,以迟滞为主,把鬼子放进来,放到根据地腹地,拉长他的补给线。

  “回电:我部将在沙河、滏阳河一线继续组织防御,以游击战袭扰敌军,力争将敌每日推进速度控制在十里以内。建议你部加大对敌补给线打击力度,特别是粮食、弹药运输队。”

  “是。”

  程载道把电报还给报务员,走出临时指挥所。

  外面天色已暗,星星出来了。平原上的冬夜,冷得刺骨。战士们围着篝火,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默默吃着炒面。篝火的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有疲惫,有坚毅,也有迷茫。

  “司令员。”一个老兵看见他,站起来敬礼。

  “坐,坐。”程载道摆摆手,在火堆边坐下,“怎么样,伤不碍事吧?”

  老兵胳膊上缠着绷带,是守城时被弹片划的。“没事,皮外伤。就是……巨鹿丢了,心里憋屈。”

  “丢了还能夺回来。”程载道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就着火点着。

  “咱们现在不是跟鬼子争一城一地,是争生存,争时间。把鬼子放进来,让他分兵守点,让他补给线拉长,让他疲于奔命。等他人困马乏,露出破绽,咱们再集中兵力,一口一口吃掉他。”

  “可鬼子有飞机,有大炮,咱们……”

  “咱们有老百姓,有根据地,有这些道沟。”程载道指着远处黑黝黝的田野。

  那里,白天还能看到纵横交错的沟壑,像大地的伤疤。“你看这沟,挖了五千里。鬼子汽车下不来,骑兵跑不快,重炮拉不上来。咱们在沟里走,如履平地;他们在上面,就是瞎子、瘸子。这沟,就是咱们的阵地,是咱们的屏障。”

  老兵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不甘。

  程载道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仗有得打,鬼子有得杀。咱们现在撤,是为了将来更好地打。总部说了,全国人民看着咱们呢。冀南根据地,丢不了。”

  这话是说给老兵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冀南反扫荡(3)僵持之漫天星辰

  一月二十日,滏阳河西岸

  日军第10师团第33旅团旅团长濑谷启少将,站在刚刚搭起的浮桥上,用望远镜观察对岸。

  滏阳河不算宽,但水流湍急,没有桥,渡河很麻烦。

  工兵忙活了半天,才用橡皮艇和门板搭起这座浮桥。

  对岸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但濑谷启知道,八路就在那里。

  过去十天,他的部队从石家庄出发,向东推进。一路打打停停,八路从不正面决战,只是不停地袭扰。

  破路,埋雷,冷枪,夜袭。

  每天只能前进十几里,士兵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更麻烦的是补给。

  从石门到前线,一百多里路,运输队不断遭到袭击。

  昨天一个运输中队在宁晋附近被全歼,五车粮食、两车弹药被抢。

  今天早上,又一个运输小队在赵县被地雷炸了,伤亡二十多人。

  “将军,浮桥搭好了,可以过河了。”参谋报告。

  濑谷启点点头:“命令第63联队先过河,建立桥头堡。注意警戒,八路可能在对面设伏。”

  “是!”

  日军开始渡河。

  步兵小心翼翼地上桥,机枪架在两岸掩护。对岸还是没动静。

  第一批一个中队安全过河,散开,建立防线。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就在第三批日军走到河中央时,对岸突然响起枪声。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从下游一片芦苇荡里。子弹很密,打得浮桥上的日军纷纷落水。

  “敌袭!下游,芦苇荡!”日军军官大喊。

  机枪调转方向,向芦苇荡扫射。

  但芦苇太高太密,看不到敌人。子弹打在芦苇上,打断一片,但枪声还在继续。

  “炮兵!轰击芦苇荡!”濑谷启下令。

  日军炮兵匆忙架起迫击炮,向芦苇荡开火。

  “轰轰轰!”炮弹在芦苇荡里爆炸,掀起泥水和碎芦苇。

  枪声停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响起,而且从更远的地方。

  是八路军的区小队。

  他们人不多,就三十多人,一些主力部队淘汰下来的步枪,任务就是骚扰,不让日军顺利过河。

  主力部队装备了新枪,老枪自然就不会再留在他们手里了。

  看到日军炮兵开火,他们就转移,从芦苇荡钻到另一片坟地,继续打冷枪。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日军才全部过河,代价是二十多人伤亡,两艘橡皮艇被子弹打漏气。

  濑谷启气得脸色发青,但没办法。

  八路不跟你硬拼,就这么粘着你,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牛皮糖,甩不掉,打不疼,但恶心人。

  过河后,日军继续向东推进。

  但速度更慢了。

  因为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道沟网络。

  道沟是去年秋天开始挖的。

  冀南行署动员了几十万群众,把平原上所有的大路、小路,都挖成了沟。沟宽一丈,深四尺,沟底能走大车,沟沿能走人。

  沟和沟之间纵横交错,形成网络。人在沟里走,地面上根本看不到。而日军的汽车、装甲车、骑兵,在沟网面前寸步难行。

  汽车下不去,只能绕路,可到处是沟,绕来绕去就迷路了。

  骑兵能下沟,但沟里狭窄,马跑不起来,而且八路军经常在沟里埋地雷,设绊索,骑兵进去就是活靶子。

  步兵能走,但走在沟里,视野受限,两边沟沿上随时可能冒出八路军的枪口。

  濑谷启的部队,现在就陷在这个沟网里。

  地图上看着是平坦大道,走到跟前才发现是深沟。

  鬼子们赖以行动的精确地图,在这里失效了。

  工兵填沟,可填了一段,前面还有十段。而且填沟的时候,八路军冷枪不断,工兵伤亡很大。

  “八嘎!”濑谷启忍不住骂出声。

  他在中国打仗多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地形。

  在山西,好歹有山可守,有险可据。可这平原,一马平川,本该是皇军机械化部队驰骋的战场,却被八路军挖成了迷宫,挖成了陷阱。

  “将军,前面侦察兵报告,三里外有八路军阻击阵地。”参谋跑来报告。

  “兵力多少?”

  “不清楚。看到有工事,有机枪阵地,估计至少一个营。”

  濑谷启想了想:“命令炮兵轰击,步兵准备进攻。今天必须突破这里,向南宫前进。”

  “是!”

  日军炮兵开始准备。

  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两门四一式山炮,还有十几门迫击炮,对准了八路军的阵地。但阵地在哪里?从望远镜里看,只有一片平地,几个坟包,根本看不到工事。

  “开火!”

  “轰轰轰!”炮弹落在疑似阵地的位置,炸起一团团烟尘。但炮击过后,那里还是静悄悄的,没人还击,也没人逃跑。

  “步兵,前进!”

  一个中队的日军散开队形,小心翼翼向前推进。走了几百米,进入一片坟地。突然,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从后面,从坟包后面,从沟里。子弹从各个方向射来,日军顿时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退!”

  日军仓皇后退,扔下十几具尸体。等他们退回来,枪声又停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路到底在哪?!”濑谷启怒道。

  没人能回答。

  八路就在这片平原上,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们像幽灵,像地鼠,从沟里冒出来,打几枪,又缩回去。你追,他就跑;你不追,他就骚扰。你的炮兵有力使不出,因为找不到目标;你的骑兵有机动优势,但在沟网里发挥不出来;你的步兵人数多、火力猛,但敌人不跟你正面打,专打你的侧后,打你的补给线。

  一天下来,濑谷启的部队前进了不到十里,伤亡了五十多人,消耗了大量弹药,但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几个。

  而根据航空侦察报告,八路军主力已经转移到他们侧后,正在袭击他们的补给车队。

  “将军,司令部电报。”参谋送来电报。

  濑谷启接过,是方面军司令部的命令,要求他加快速度,务必在月底前与东线部队会师,完成对八路军主力的合围。

  “合围?”濑谷启苦笑。八路军主力在哪?他连影子都找不到,怎么合围?

首节上一节127/43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