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4节

  背篓里的粮食和盐油虽然带来了暂时的踏实,但集市上听到的消息,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陈远心头,也压弯了韩老伯的脊背。

  沉默地走了一段,陈远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山道上显得有些干涩:“韩老伯,集市上那些人说的……东洋兵占了县城,还往山西打,这事……您怎么看?”

  韩老伯脚步没停,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闷声道:“兵荒马乱,年年不都这样?你打我,我打你。光绪二十六年那会儿,八国洋鬼子不也打到了直隶?闹得凶,可也没见打进咱这山沟沟里来。那些当兵的、当官的,争的是城池、是大道,咱这穷山恶水,要啥没啥,谁来?”

  陈远知道这是很多闭塞山区百姓最真实的想法,历史的经验告诉他们,山外头的纷扰往往与深山无关。

  哪怕有事影响也没有那么快。

  但这次是真的不同了。

  太行山要担负起国家民族存亡的重担,这里未来几乎都是老区。

  现在的安靖恐怕是最后的好时光了。

  他必须试着让这位善良的老人意识到,这次不一样。

  “韩老伯,这次可能真不一样。”陈远斟酌着词句,尽量用老人能理解的方式说,“我……我以前在城里听人说过,这回来的东洋兵,叫鬼子,他们不光是抢地盘、要钱粮。他们是想要灭掉咱们整个中国,让咱们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牛做马。他们占了的地方,杀人、放火、抢东西、祸害女人……无恶不作。

  他们修路,开矿,要咱们所有的东西。等他们把山外占稳了,腾出手来,这大山……恐怕也挡不住。战火,迟早会烧进来。”

  韩老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回头,但陈远看到他握着烟袋的手似乎紧了些。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沙哑地说:“不至于吧……他们图啥呢?咱这山里,要啥没啥……”

  “图咱们的地,图咱们的人,图咱们永远翻不了身。”陈远声音低沉,“韩老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咱得早做打算。”

  韩老伯又不说话了,只是闷头走路。

  直到快到沟子村村口,他才忽然停下,转过身,昏黄的眼睛里充满了之前没有的忧虑,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陈小子,你……你说他们在县城杀人放火,是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陈远重重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意识到老人可能有了更具体的担忧。

  韩老伯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灰暗,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才道:“俺家那小子……在县城饭庄里帮工……这,这可咋整……”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陈远,眼里是全然的慌乱和无助。

  三十多岁才得的独子,是他在这个艰难世道里最大的盼头。

  陈远心里一酸,忙安慰道:“韩老伯,您先别急。鬼子刚进城,乱是乱,一时半会儿未必顾得上一个小饭庄的伙计。您先别自己吓自己,回头咱们多打听打听消息,再想办法。”

  韩老伯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陈远在村口分开,佝偻着背影慢慢踱回了家。

  陈远看着他消失在石屋后的身影,知道那颗担忧的种子,已经在这个老猎户心里种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先是零星有从更靠近大路的村子逃过来的人,带来更详细也更骇人的消息:鬼子兵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城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接着,风声越来越紧,传言说鬼子的先头部队追着溃退的政府军,在山口那边打了一仗,政府的军队又败了,死伤惨重。

  鬼子甚至追着溃兵到了山边,向山里打了几炮才退去。

  最直接的冲击来自涌入山区的溃兵。

  这些被打散了建制、丢了魂的士兵,三五成群,几十人一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窜。

  他们不敢去找鬼子,祸害起老百姓来却毫不手软。

  抢粮食,抢牲畜,抢一切看得上眼的东西,稍有反抗非打即骂,甚至动枪杀人。

  好在这股溃兵洪流主要沿着几条更容易通行的大路和山谷向山西方向逃窜,并没有深入陈远和沟子村所在的这条偏僻山沟。

  但附近的村子已经遭了殃,消息传来,人人自危。

  沟子村也紧张起来。

  三爷召集了村里能主事的,连着商量了几个晚上。

  白天望的人增加了,村里的青壮也被组织起来,拿着能找到的所有家伙,在村口和险要处设了岗。

  韩老伯变得更加沉默,常常蹲在门口,望着县城方向的山梁,一蹲就是半天,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他想去县城找儿子,可眼下兵荒马乱,山外情况不明,他这把年纪,出去无异于送死。

  这种无能为力的煎熬,让他迅速苍老下去。

  陈远同样心急如焚。

  外部的危机如同不断上涨的洪水,随时可能淹没他这刚刚搭建起来的、脆弱无比的小小“方舟”。

  他也迫切需要自保的力量。

  粮食暂时有了,但武力呢?

  面对可能的溃兵、土匪,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鬼子,他赤手空拳,或者仅凭一把柴刀、一根木矛,根本不堪一击。

  “必须要有枪!”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想到了“燧火”,这个能制造精良齿轮和铁器的神奇平台。

  如果能造出几支突击步枪,甚至机枪,那他就有了一定的自卫能力,也能帮助沟子村。

  他立刻返回平台,将手掌按上。

  “燧火,基于当前材料与技术能力,设计并制造可用于自卫的制式步枪。评估可行性、能耗及材料需求。”他满怀期待地下达指令。

  光幕亮起,但回应的信息却像一盆冰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指令分析中……】

  【警告:权限不足。本平台为‘燧火-I型自适应移动制造平台’,设计用途为民用物资生产、基础建设与可持续能源开发。核心协议限制,禁止直接生产军用制式武器系统(包括但不限于制式枪械、火炮、爆炸物等)。】

  【补充说明:平台可生产符合民用标准的工具、机械部件、结构材料。若管理员有狩猎、工程爆破等民用需求,可生产相关工具器械,但其设计、性能及用途需符合民用规范。】

  民用平台?武器生产许可?协议限制?

  陈远呆住了,如遭雷击。

  他之前所有的设想和期盼,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他一直以为,有了这样一个超越时代的“黑灯工厂”,有了充足的电力,钢铁要多少有多少,造枪造炮还不是水到渠成?

  他甚至幻想过未来建立自己的军工生产线,武装出强大的队伍。

  那么打鬼子,并快速把鬼子赶出中国,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可万万没想到,这平台居然有这种限制!

  “为什么?凭什么?!”他忍不住低吼出来,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是了,一个来自未来的、可能是用于外星殖民地或大规模民用基建的移动平台,其核心协议中必然有严格的武器管制条款,以防其落入不法之徒手中或被滥用。

  这很合理,但对他现在的处境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没有枪,面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他拿什么保护自己?

  拿什么保护刚刚给予他温暖的沟子村乡亲?

  绝望和愤怒过后,是冰冷的理智。

  不能直接造枪,但平台说了,可以造“民用工具”。

  狩猎工具……工程爆破工具……

  一个念头闪过。

  不能造制式步枪,那造火药枪呢?

  比如前装滑膛枪,或者更简单的火铳?

  这些东西在平台的定义里,或许可以归类为“传统狩猎工具”或“历史仿制品”?

  毕竟它们的原理简单,技术古老,与现代化制式武器有本质区别。

  还有钢管!如果能造出无缝钢管,再自己设法弄到火药和弹丸,是不是就能组装出简陋但能用的火枪?

  而且他知道有钢管,特别是无缝钢管,还可以要掷弹筒、迫击炮。

  想到这里,他赶紧再次咨询。

  “燧火,查询:制造可用于承受一定压力的高强度无缝钢管,是否在许可范围内?其所需材料与能耗。”他换了一种问法,小心翼翼。

  光幕信息变化:

  【查询:高强度无缝钢管(民用标准)。】

  许可状态:允许,这属于属于通用结构件与工业材料。

  可选规格:多种口径、壁厚、长度。

  材料需求:依规格而定,以优质钢材为主。

  能耗:依规格与数量而定,制造工艺较复杂,能耗高于普通铁器。

  允许!陈远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虽然不能直接得到枪,但能得到最关键的枪管!

  有了枪管,再想办法制造或搜集击发机构,自己配制黑火药,浇铸铅弹……一条虽然曲折、但理论上可行的武器自制路径,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这远比徒手造枪现实得多。

  现在不管迫击炮和掷弹筒,先有一个趁手的家伙。

  “立刻计算,制造一根口径约……12毫米,长度约80厘米,壁厚足够承受黑火药燃烧压力的无缝钢管,所需材料与能耗。再制造一根同样材质、口径稍小的短管,长约30厘米。”他决定先弄出长短两根管材,长的可以尝试做步枪,短的做手枪或用于其他用途。

  光幕很快给出答案:两根指定钢管,需优质钢约3公斤,能耗 0.08%。

  陈远看了一眼平台能量,几乎耗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坐上了那台带给他无尽疲惫和唯一希望的人力发电机。

  飞轮在优化的齿轮传动下轻快地转动起来,11.2%的转换效率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为了那根能带来安全感的钢管,他必须继续压榨自己每一分体力。

  汗水滴落,喘息粗重,腿部的肌肉在抗议。

  但这一次,踩踏的节奏里,除了对生存的渴望,更多了一份对武装自己的迫切,以及对未来莫测命运的深沉忧虑。

  当初减肥时,要是有这样的机器,怕是他一定也能成功。

第十八章保家卫国

  陈远背着缠裹严实的钢管回到沟子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村口老槐树下比平日热闹不少,几个村民正围着一个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年轻人,七嘴八舌地问着话。

  那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正是韩老伯在县城饭庄帮工的儿子,韩石头。

  韩老伯紧紧挨在儿子身边,一只粗糙的手抓着儿子的胳膊,仿佛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脸上交织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尚未消散的后怕。

  “石头,真看见鬼子了?啥样?”

  “县城……真没了?”

  “你咋跑出来的?受没受伤?”

  韩石头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完全恢复,声音发颤,语无伦次:“看、看见了……戴着铁帽子,枪上着刺刀,见人就……就捅……城里好多房子都烧了,黑烟罩了半边天……我跟文先生,还有几个人,从、从城墙水洞子爬出来的……”

  “文先生?”有人注意到他话里的人。

  这时,陈远才看到人群边上还站着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半旧但整洁的青布长衫,外面套着打了补丁的黑色棉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用棉线缠着腿的旧眼镜。

  他面容清癯,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温和却沉静,正安静地听着众人问话,与周遭惶惑的村民气质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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