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71节

  设立矿务处,这对根据地的原料开采是极大的利好。

  但阚思俊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看着手里各个工厂:黄崖洞、柳沟、黎城、梁沟、浆水、还有分散在各处的大小修械所。摊子是越来越大了,生产任务也日益繁重复杂。枪、弹、炮、药、钢铁、机器,还有刚刚提上日程的煤炭,千头万绪,都汇拢到军工部这小小的院子里。

  他感觉到,最初那种带着些游击性质、靠几个干部东奔西跑、面面俱到的管理方式,已经有点捉襟见肘了。

  生产要扩大,技术要革新,厂子要建设,材料要筹措,人员要调配,思想要抓牢……哪一头都不能松。

  是时候把军工部自身的架子再搭结实些,把职能分得更清楚,让工作运转得更顺畅、更有力了。

  这个想法,他和新到任不久的政委孙开楚同志谈过好几次。

  孙政委是老红军,政治工作经验丰富,人也沉稳扎实,很支持他的想法。“老阚啊,咱们军工部现在可不是当初带着铁砧、虎钳打游击的时候了。家大业大,没有个规矩,不成方圆。机构要健全,职责要分明,党的工作、政治工作更要深入到每个车间、每个班组里去,这样才能保证咱们的队伍既能打仗,又能生产,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两人商量着,又征求了部里其他几位老同志的意见,思路渐渐清晰。很快,一份关于调整和加强军工部机关建设的报告,得到了总部的批准。

  军工部的机关职能迅速得到了明确和扩充:

  政治部(由孙开楚政委兼主任)全面负责党务、干部、宣传教育、群众工作和保卫。孙政委带来了一批经过长征考验的政工干部,很快就在各厂建立和完善了党支部,强调“政治工作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要保证兵工厂不仅出枪出弹,更要出思想过硬、技术过硬的骨干队伍。

  工程处得到了极大加强,成为技术核心。

  它不仅要管现有各厂的生产技术、工艺规程,更要负责新厂建设规划、设备安装调试、新技术新工艺的试验和推广。

  特别是面对从“公义铁匠铺”传来的那些新图纸、新工艺,从消化理解到试验定型,再到在各厂推广,都需要工程处拿出具体方案,组织技术力量攻关。

  军工的基建方面需要大量水泥材料,必须想办法把水泥生产起来。

  处长由一位懂技术、有经验的老红军干部担任,下面还分了设计、工艺、基建几个科。

  器材处的任务更重了。

  随着生产规模扩大,对钢铁、铜、铅、硝、硫磺、煤炭等各种原材料的需求猛增。

  器材处不仅要继续想尽一切办法,通过地下渠道、战场收集、群众动员来获取物资,还要建立起初步的仓库管理和调配制度,确保有限的物资用在最急需的刀刃上。

  处长是个精打细算、门路很广的同志,今后他就要整天为“找米下锅”绞尽脑汁。

  新设立了制造处。

  这是阚思俊和孙开楚反复考虑后决定的。随着从“公义”那里获得了一批精密工作母机的图纸和部分关键部件,随着梁沟自身机器维修和制造能力的提升,完全有必要将“制造机器的能力”独立出来,重点发展。

  这个处初期的主要任务,就是统筹规划根据地内工作母机(车、铣、刨、钻等)的制造、分配和升级,并负责像即将展开的子弹生产线所需专用设备(如轧机、冲床)的仿制和生产。

  它的成立,标志着八路军军工开始有意识地向“制造生产工具”这一更高阶段迈进。

  同时,为应对技术工人严重短缺的瓶颈,一个重要的新机构也开始筹建军工部技工学校。

  阚思俊和孙开楚都清楚,再好的机器也需要人来操作,再先进的图纸也需要人能看懂、能实现。

  公义铁匠铺不仅提供了设备方案,对人才培养也早有考虑,已提供了一套结合实践、快速入门的机械加工基础教学方案,并承诺可以设法提供一批适合教学使用的工具、量具,甚至包括几台专为教学设计的、结构透明的小型简易车床和钻床模型,用以直观展示机械传动原理。

  学校计划从部队和根据地选拔有一定文化基础、手脚灵便、政治可靠的青年,教授他们看图、识图、车、钳、铣、刨的基本知识和操作技能,目标是为各厂持续输送初级技术工人。

  这件事被列为制造处和教育科(隶属政治部)共同负责的头等要务,必须立刻着手筹备,尽快把第一批学员招进来,开课。

  总务处和秘书科也充实了人员,负责日渐繁重的后勤保障、财务管理和文电运转。

  机关在理顺,下面的生产单位也在调整和壮大。

  梁沟兵工厂的变化尤其明显。

  随着捷克式机枪的批量试制和工艺革新提上日程,特别是那套20吨冲压机的图纸和部分关键部件已经秘密运抵,刘贵福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军工部决定,在梁沟兵工厂内,正式组建“梁沟机器制造厂”,由刘贵福兼任厂长。

  这个厂子初期的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消化吸收“公义”提供的各类工作母机图纸,尝试仿制和改良,为其他兵工厂提供设备;二是负责试制和生产军工部下达的专用非标设备,比如子弹生产线需要的轧片机、冲床等。

  一批心灵手巧、肯钻研的老师傅和年轻学徒被抽调过来,组成了钳工、车工、铸锻、装配等班组。机器厂暂时还依附于兵工厂,但已经有了独立的车间和任务方向。

  用刘贵福的话说:“咱们这是要学着给自己,也给其他兄弟厂,打造更趁手的‘家伙式’!”

  而最让阚思俊心心念念的,还是子弹。

  复装子弹虽然解决了部分急需,但受制于旧弹壳的收集和无烟火药的极度匮乏,产量和性能都到了瓶颈。

  必须迈出那一步建立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完全自主的子弹生产线。

  历史上的下赤峪子弹厂还在筹备,但现在,有了“公义”可能提供的设备图纸,有了正在加强的机器制造能力,有了柳沟的铁、正在筹划的煤炭和化工,这个进程完全可以加快,也必须加快。

  他找来负责弹药生产的同志和几个老师傅,也包括对机器制造正在兴头的刘贵福,一起商量。

  “子弹,看起来小,门道一点不比造枪造炮少。”阚思俊指着桌上几发复装的七九步枪弹说,“弹头,咱们用铅芯被铜,或者干脆用铅锡合金,柳沟那边想想办法,还能克服。发射药是最难的,黑火药威力不足,残渣多,无烟药咱们正在攻关,这是浆水火药厂的头等大事。今天我们先说这个”他拿起一个黄澄澄的弹壳,“铜弹壳。怎么能自己把它从头造出来?”

  一位曾在旧兵工厂干过的老师傅开了口:“部长,最难的就是这‘铜板’。弹壳不是铸出来的,是用冲床从黄铜板上一下一下冲压、拉伸出来的。咱们现在缺两样:一是合格的铜板,二是能冲压的机器和模具。”

  “铜板怎么做?”

  “得有三七黄铜,就是七成铜,三成锌。熔炼倒还好说,土炉子、坩埚都能化铜。难的是把熔好的铜水,铸成条坯,再一遍一遍轧,轧成薄厚均匀的板子。这需要轧机,能把烧红的铜条压扁、拉长的机器。每轧一次,铜就变硬变脆,得退火,烧红了再慢慢冷下来,软了才能接着轧。中间还得酸洗,去掉氧化皮。最后得到厚薄合适的铜板,才能上冲床冲成圆片,再拉伸成弹壳。”

  刘贵福接过话头:“轧机、冲床,这些机器,梁沟机器厂可以试着做!‘公义’给的那些图纸里,有类似机械的原理可以参考。我们自己也能琢磨。关键是规格、精度要把握好,还有模具,冲盂的模子、拉伸的模子,一套好几副,公差要小,要耐磨。这些模具,恐怕还得请‘公义’的同志帮忙,至少提供最核心的模具钢和热处理要领。”

  “铜料和锌呢?”器材处的同志问。

  “铜料,主要还是老办法:动员群众收集铜钱、铜元、铜器,战场上必须把弹壳捡回来,一颗都不能丢!咱们也和地下关系的同志打招呼,尽可能从敌占区买些杂铜、铜料。锌更麻烦些,不过有些铜钱里本身就含锌,也可以试着从一些矿石里提炼。熔炼的时候,老师傅凭经验看颜色、试软硬,来调整铜和锌的比例,尽量配出合格的三七黄铜。”老师傅回答。

  阚思俊仔细听着,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这是一整套从冶金到压力加工的系统工程,比单纯仿制一支枪更复杂,但一旦打通,意义非凡。

  “好!”他下了决心,“子弹生产线,必须尽快上马。选址要隐蔽,靠近水源,也要便于和柳沟(供铅)、浆水(未来供无烟药)联系。

  工程师傅和机器,由工程处和制造处牵头,刘贵福同志,你们梁沟机器厂要承担主要设备试制任务。铜料收集和初炼,器材处和地方政府配合,发动群众。工艺,特别是轧制和冲压拉伸的工艺参数、模具技术,我们会再想办法,请有经验的同志协助攻关。

  这条线,就叫……‘太行第一子弹厂’!我们要造的,不是凑合能用的复装弹,而是从铜板开始,完全自制的崭新子弹!”

  散会后,阚思俊独自坐了良久。

  机构在完善,工厂在增多,技术在革新,但每向前一步,都面临成堆的困难。煤炭、钢铁、铜料、火药、机器……每一个环节都薄弱,都亟待加强。可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而且必须尽快走通。

  因为前线等待的,不仅是更多的枪炮,更是源源不断、能够自主供给的子弹。

  那清脆的枪声背后,是整套近代军事工业体系在血与火中的艰难萌芽。而他和他领导的军工部,就是这萌芽的守护者和催生者。

  ……

  不管部队要军工扩产,还是后勤增加供给成立矿务处,还是军工部调整机构,都是根据地在控制区巩固后,做出来的改变。

  也是为了应对敌人下一次的进攻或者我们发起对敌人的进攻。

  日本人并不会因为两次作战的失利就熄灭了继续侵犯根据地的欲望。

  北平,铁狮子胡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会议室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悬挂的巨大作战地图,太行山一带被用醒目的红色粗线圈出了一片区域,旁边密密麻麻贴着代表交战、遭遇、损失的小旗和批注。

  与这片刺眼的红色区域相比,地图上其他代表“治安区”和“准治安区”的浅色块,显得是那么的单薄和不稳定。

  新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中将,背对着长桌,静静地站在地图前。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消瘦,但站姿笔挺,如同插在地上的一柄军刀。

  与他的前任杉山元那种更偏向于参谋系统出身的风格不同,多田骏是带兵打仗出来的,历任旅团长、师团长,经历过上海、徐州、武汉诸役,身上带着更浓的野战部队主官的杀伐之气,也更深知与中国军队,特别是那些被称为“共军”的游击队作战的棘手之处。

  他接手的,是一个看似庞大、实则因占领区扩大而兵力日显分散、且“治安”状况持续恶化的摊子。

  晋东南的失败,不仅让第一军损兵折将,更让大本营对华北的“肃正”能力产生了严重质疑。

  杉山元与梅津美治郎双双被召回国内,与其说是晋升或转任,不如说是一种带着严厉问责意味的冷处理。

  多田骏明白,自己肩上的压力有多重。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桌旁正襟危坐的军官们。

  参谋长笠原幸雄少将坐在左侧首位,面色沉静,眼神锐利,是个以思维缜密、注重细节著称的参谋军官。

  再往下,是作战主任参谋、情报参谋、后方参谋等一众方面军司令部的大脑人物。

  第一军的新任司令官筱义男中将也在座,脸色略显阴郁。

  晋东南的败绩,虽然主要责任归于其前任梅津,但如今这棘手的局面,已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肩上。

  本来他这个士官学校的同学是可以再进一步的,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回国反省。

  “诸君,”多田骏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方面军的情况,诸位比我更清楚。大本营对第二期治安肃正作战,特别是晋东南作战的结果,非常不满。“笨蛋……杉山元君…”他略作停顿,他本来想说‘笨蛋元帅’这个在东京私下流传的对杉山元的讥讽称呼,现在却不好说出来。

  “……这个绰号,羞辱的不是杉山阁下一个人,是在羞辱整个华北方面军!是在告诉国民,我们几十万精锐皇军,拿华北的泥腿子游击队毫无办法!”

  他走到桌首,双手按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耻辱,必须用胜利洗刷。晋冀豫边区,特别是太行山共军总部及其兵工设施,已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插入我军腹地、威胁主要交通线、并源源不断向整个华北‘匪区’输送武器和人员的毒瘤!是心腹大患!不拔除它,山西不得安宁,河北不得安宁,整个华北的治安肃正就是空谈!”

  参谋长笠原幸雄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的语调更平稳,但内容同样尖锐:“司令官阁下所言极是。根据情报课和第一军反复核实、研判的情报,晋东南作战失利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地形极端不利,我军重装备难以展开,补给线漫长脆弱是其一。

  但更重要的是,敌军,尤其是八路军总部直属部队及其核心兵团,战斗力、战术灵活性与坚韧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评估。

  他们并非散兵游勇,而是有严密组织、得到民众支持、并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似乎正在获得越来越稳定的武器弹药补充的正规作战力量。他们在山地的机动、设伏、袭扰能力极强,并且对我军的战术规律有一定研究。”

  笠原幸雄自然不能把责任都推到杉山元身上,他是参谋长,如果指挥官有责任,他这参谋长也得有一些。

  筱义男适时接口,他的语气带着确凿无疑的沉重:“司令官阁下所言,正是第一军最深的忧虑。综合多次交战记录、战场遗弃物分析、以及……有限的内部情报来源,可以确认:八路军在太行山深处,已经建立了相当规模的兵工生产体系。

  他们能够批量制造制式步枪,并非简单的土造枪械,而是性能相对统一、可互换零件的型号。他们能够大量生产迫击炮弹,甚至包括对皇军威胁极大的70毫米口径步兵炮炮弹!

  其产量,已经足以支撑其主力部队进行中等规模的攻势作战。白晋公路、辽县、榆社等地战斗中,敌军迫击炮火的密度和持续性,便是明证。”

  “兵工厂……”多田骏眼神一凛,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太行山腹地的位置,“这就是关键!破坏其首脑机关固然重要,但摧毁其战争潜力,更为根本。没有了武器弹药的补充,再顽强的部队,也不过是徒有血勇之躯。

  第二期作战,我们过于注重寻找其主力决战,寻求军工基地,反而被其牵着鼻子走,消耗于崇山峻岭之间。”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因此,第三期治安肃正作战,必须调整方略!晋冀豫边区,是首要目标,必须予以彻底肃清!但这次,我们的重点要变一变。”

  他示意作战主任参谋。后者立刻起身,拿起指示棒指向地图:“司令官阁下,参谋长,诸君。第一军参谋部初步构想,第三期作战将以‘彻底摧毁匪区生存基础,窒息其战争能力’为核心。

  具体到晋冀豫,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以绝对优势兵力,构成多重纵深合围圈,逐步向内压缩,务求将其主力,尤其是其总部机关,压迫于狭小区域,寻求捕捉战机予以歼灭,最低限度是迫使其分散、流动,丧失稳定根据地。

  第二,也是此次作战的重中之重,即组织专门的、精干的、具有极强山地突击和侦察能力的挺进队,在航空兵直接配合下,深入其腹地,不惜一切代价,搜寻、确认并彻底摧毁其可能存在的兵工厂、仓库、医院、学校等一切可支撑长期作战的设施!特别是兵工厂,要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

  第三,强化占领区和交通线的控制,广泛修筑碉堡、炮楼,挖掘封锁沟,架设铁丝网,推行保甲连坐,严格物资流通,尤其对钢铁、铜料、硝石、粮食、药品等战略物资进行最严酷的封锁,从经济上扼杀其生存空间。”

  多田骏听着,微微点头,补充道:“兵力上,要从山东、河北,乃至蒙疆驻屯军适度抽调部队,加强给第一军。筱君,你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完成对晋冀豫,尤其是其太行山核心区的严密梳剿和定点摧毁任务?”

  筱义男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数字:“至少需要增加两个师团的兵力,或同等战斗力的独立混成旅团。

  并且,需要方面军直属的重炮、飞行战队的有力支援。对潜入山区的挺进队,需要配属最熟悉山地作战、最悍不畏死的部队,并加强工兵和爆破分队。”

  “可以。”多田骏几乎没有犹豫,“兵力,方面军会协调。

  特种作战部队,可以从各师团、旅团抽调精锐中队、大队组成,由方面军直接掌握,统一指派任务。

  情报工作必须前置,航空侦察要加大力度,对可疑的山谷、密林进行反复拍照判读。

  同时,要动用一切手段,包括无线电侦测、便衣侦查、以及……利用那些动摇分子,获取其核心设施的准确位置!”

  在不增加兵力和装备,晋冀豫就会不断做大,届时其他根据地也会难以控制。

  现在第三期治安肃正作战的主要目标就只是晋冀豫根据地,其他地方就以控制为主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筱义男身上:“筱君,晋冀豫就交给第一军了。这一次,我们不求速胜,但求彻底。要像梳子一样,把太行山每一道山沟都梳理一遍;要像篦子一样,把可能隐藏八路军总部及机关和兵工厂等设施的每一个缝隙都篦一遍!

  作战计划要详尽,准备要充分,行动要突然、迅猛、残酷!要让这片土地,再也无法滋养抵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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