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90节

  那座依据新图纸建造的接触法硫酸生产装置,已于十月底前完成了全部安装与冷态调试。

  十一月初,在军工部化工专家和老师傅们的共同注视下,随着阀门开启,经过初步干燥的硫铁矿焙烧烟气被鼓入崭新的反应系统。

  经过预热、在填充了高活性钒触媒的反应塔内进行催化氧化、再经过吸收塔吸收,当第一股浓度达到98%以上的浓硫酸从出酸口汩汩流出,被引入特制的耐酸陶瓷坛时,整个车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产量和浓度,都远超过去的土法铅室。

  硫酸,这个曾经制约根据地炸药与火药生产的最大瓶颈,正被强力撬开。

  与此同时,利用土焦副产提取粗甲苯的装置也已产出数批淡黄色液体,虽然杂质不少,但经过硝化试验,已能确认其主要成分。

  虽然距离稳定的TNT量产还有很长的工艺优化之路,但通往高级炸药自主生产的道路,已然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在梁沟,精密化的进程悄然而深刻。

  那些从燧火平台定制而来的高精度核心部件,如同给兵工厂注入了新的灵魂。

  到十一月中旬,第一台整合了自制重型床身与平台精密主轴、丝杠的1.8米深孔钻镗床,完成了最终调校。

  当它首次以稳定、均匀的速度,在一根粗锻的炮管毛坯上钻出笔直、光滑的深孔时,在场的老师傅和年轻技工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仅意味着炮管产能和质量的跃升,更标志着根据地机械加工能力,开始触摸“精度”的门槛。

  同样,那几台正在组装的新型铣床和未来的坐标镗床,将赋予梁沟制造复杂枪械零件、精密模具和量具的能力。

  夜校里,那些动态原理模型和公差配合套件,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工人们的认知。

  以往靠手感和大概齐的时代正在过去,图纸上的线条、符号和数字,开始与手中的扳手、卡尺产生更精确的共鸣。

  火电厂第二台机组的地基和厂房,也已经开始建设。

  虽然按照计划,第二台机组的制造已经被排在了明年1月,但把工作提前才是根据地军工管理进一步提升的标志。

  而这次军工部向公义铁匠铺下达了制造三台这种机组的任务。

  给化工、机械、兵工厂都要添置一台。

  在黄崖洞,宏大的基础建设已近尾声。

  蒸汽动力-发电-轧钢联合机组的基础混凝土墩台全部浇筑完毕,达到了养护强度。

  进入十一月中下旬,第一批核心设备开始运抵这片规划中的工业区。

  巨大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里面包裹着防锈油脂的钢铁巨物:中压锅炉的粗大锅筒和成捆的炉管,结构紧凑的冲动式蒸汽轮机缸体,以及那台被寄予厚望的交流发电机定子与转子。

  安装工作随即紧张有序地展开。

  从各厂抽调来的技术骨干和抗大学员们,对照着早已烂熟于胸的图纸,在军工部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开始将这些庞然大物精确就位、连接。

  虽然距离点火发电、驱动轧机还有大量的管道铺设、辅机安装和调试工作,但厂房内日益成型的机组轮廓,已足以让每一个参与者心潮澎湃。

  他们知道,当锅炉的火焰第一次点燃,蒸汽推动轮机,发电机发出嗡鸣,强大的电流照亮车间、驱动设备的那一刻,黄崖洞乃至整个根据地的军工生产,将真正步入一个动力自主的新时代。

  而那份关于电弧炉的教材,也在技术员手中传阅得越发频繁,那传说中的工业炼丹炉,虽未现身,却已点燃了人们对特种钢的炽热渴望。

  军工生产的血脉正在逐步强健,而为其输送“黑色粮食”的煤炭供应,也迎来了新的突破。

  在蟠龙镇附近的青背塔村,经过地质人员的初步勘探和当地老矿工的确认,发现了一处煤层条件相对较好、适合进行小型正规开采的矿点。

  青背塔村本来就有十多眼小煤窑,只是产量一直不大,质量也不大好。

  消息传回,军工部高度重视,立即着手规划建设根据地的第一个“正规”小型煤矿。

  方案迅速被送到军工部和负责煤矿筹建的人员手中,同时抵达的,还有几位在边区休养、曾在大矿工作过的老师傅。

  方案与老师傅们的经验相互印证、补充,青背塔煤矿的建设蓝图很快清晰起来。

  矿址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初步开挖了斜井。

  建设首先从保障生命安全的支护系统开始。

  梁沟厂和其他铁工合作社,按照图纸开始批量铸造和锻造那些关键的“铁关节”:加固顶梁端部的“Ω”形锻铁箍、立柱头脚的铸铁垫板和“碗状”托槽、用于连接加固的“工”字形铸铁卡板,以及标准化的长螺栓、螺母。

  矿区则组织木匠,按照标准尺寸加工硬质木材作为顶梁和立柱。

  很快,第一批“木铁结合”的标准化棚架组件被运进巷道。

  矿工们在老师傅的指导下,用锤子、扳手,像搭积木一样,将顶梁、立柱、卡板用螺栓紧固在一起,形成牢固的支撑框架。

  这种比单纯用坑木支护更规范、更牢固的方式,让老矿工们眼前一亮。

  通风是另一大关键。

  根据地没有电力驱动大型风机,方案提供了脚踏/手摇式木质大风箱和畜力拉动木质扇叶两种选择。煤矿建设初期,选择了结构相对简单、可由两人交替踩踏的木质大风箱作为主通风动力,在斜井口搭建了简易的扇叶室。

  后期由梁沟机器制造厂提供锅驼机。

  长长的帆布风筒从扇叶室延伸进巷道深处,将新鲜空气强行送入。

  在巷道内部,则设置了利用配重自动关闭的木质百叶风门,以控制风流方向,避免短路。

  虽然简陋,但机械式的强制通风,相比过去小煤窑完全依赖自然通风,安全性已不可同日而语。

  开采工具进行了统一升级。

  梁沟厂用自炼的碳钢,锻造了更耐用、更趁手的重型十字镐、岩镐和多种规格的钢钎、撬棍、钢楔。

  统一的制式和更好的钢材,让矿工们挖煤、破岩的效率有所提升。

  提升和运输的改进最为直观。

  斜井口安装了大号的木质绞盘,配备了铸铁轴承和棘轮止逆装置,用粗麻绳或拧成的铁丝绳提升煤筐。

  更革命性的是简易木轨和矿车。

  硬木方制成的轨条铺设在平整的巷道上,上面运行着木质车体、关键部位用角铁加固、装有铸铁车轮和锻铁车轴的矿车。

  矿车之间用铁链和挂钩连接,可以用人力推动,也可用骡马牵引。虽然木轨磨损较快,需要定期更换,但比起人背肩挑或拖拽煤筐,运输效率的提升是惊人的。

  工人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铁轮车”,称它为“地下小火车”。

  照明采用了相对安全的电石灯。

  电石现在由平台提供。

  灯体是薄铁皮冲压而成,电石罐和加水机构是小型铸铁件,灯罩则用能找到的玻璃瓶切割、磨边制成。

  昏暗的巷道里,电石灯发出稳定明亮的白色火焰,不仅照亮了工作面前方,也照亮了矿工们的心这比容易熄灭、油烟大的油灯要好得多,而且火焰颜色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警示瓦斯。

  在主要巷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挖出壁龛,放置陶制或铁皮油灯作为固定照明,灯后衬着磨光的铁皮作为反光板。

  “这法子,看着土,可样样都想到了点子上!”一位姓赵的老矿工,在试用过新的支护棚架,推着矿车在木轨上走了一趟,又看到明亮的电石灯后,忍不住对负责煤矿建设的军工部干部感慨。

  “尤其是这通风和支护,还有这灯,这是真把咱们窑黑子的命当命啊!以前在旧矿上,哪有这讲究?”

  军工部的干部点点头,看着井口那架在寒风中依然被矿工奋力踩动、向井下输送新鲜空气的木质风机,看着一车车乌黑的煤炭通过木轨矿车从斜井运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里有条件的艰苦,有技术的简陋,但更有一种在极端困难下,依靠科学方法、群众智慧和艰苦奋斗,一点一滴建立起自己工业体系的扎实希望。

  青背塔煤矿的煤,将为浆水的硫酸生产、为黄崖洞未来的锅炉、为根据地的铁匠炉和百姓的炕头,提供宝贵的热量。

  而这套“土法上马”但蕴含安全理念的采矿设计,其价值或许比产出的煤炭更加深远。

  寒冷的十一月,太行山腹地,军工的炉火正旺,能源的血脉初通,一切都在艰难却坚定地向着光明的前方延伸。

第二百二十五章三项医疗项目

  三份报告,被仔细地装订好,由机要通讯员以最快速度送抵了八路军总部。

  《关于研制医用X光机核心部件与原料需求的请示》、《关于启动青霉素药物研制的初步方案与人才、设备需求报告》、《关于发展氯碱基础化工业的必要性与初步构想》。

  军工部部长阚思俊的案头,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他一份份仔细研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震撼、兴奋与巨大压力的凝重神色上。

  陈远的名字,如今在总部高层已不陌生,他所展现的可能性,是绝密中的绝密,也是总部寄予厚望的奇兵。

  但这次呈报的内容,其广度与深度,依然超出了阚部长的预期。

  X光机能看透骨肉,对战场外科意义自不待言,但那些复杂的线圈、真空管、高压发生器,还有钨靶、稀土荧光粉等闻所未闻的材料,让他这个留过洋、见过些世面的人也感到棘手。

  这已不仅仅是机械加工,更涉及新兴的电真空和特种材料领域。

  青霉素,报告里描述的那种比磺胺更强效、更安全的神奇霉菌提取物,如果真能实现,其价值无可估量。

  但那份启动方案,从分离霉菌到发酵提纯,步骤之繁复,要求之苛刻,对人才需求之奇特,让他深深意识到,这已远远超出了传统军工乃至一般化工厂的范畴。

  这是一个全新的、高度专业化的生物制药领域。

  倒是那份关于氯碱工业的报告,虽然同样涉及复杂的化工程序和安全隐患,但思路却显得踏实许多。

  从盐和煤炭出发,得到烧碱、氯气、氢气,进而衍生出漂白粉、盐酸,甚至为其他化工提供基础原料……这条脉络清晰,与根据地可能获取的资源有结合点,更重要的是,它与许多迫在眉睫的需求直接挂钩。

  “不能单靠我们军工部来搞。”阚思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对身边的秘书说道,“X光机涉及精密制造和特殊材料,我们责无旁贷,但青霉素和氯碱,尤其是前者,牵扯到医药卫生、基础化工、甚至农业副产品利用,这必须由总部协调,特别是要取得后勤部的全力支持。医疗系统,可都在杨部长手里攥着呢。”

  他提起笔,在报告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初步意见:“X光机项目,原则同意,由军工部牵头,依托梁沟机器制造厂现有精密加工,先行围绕公义铁匠铺可解决的核心部件及基础架构展开预研,同时广泛搜集国内外相关技术资料。

  氯碱项目,意义重大,建议列为战略级基础化工项目,由军工部、后勤部、边区政府建设厅联合成立筹备小组,进行资源勘探、厂址初选及技术骨干培训准备。

  青霉素项目,前景极其重要,但技术路径复杂,周期长,风险高,建议由后勤部卫生系统主导前期人才筹备与基础实验室建设,军工部在设备制造方面予以配合。建议召开专项会议,请杨部长、边区负责同志共同研讨,明确分工,分步实施。”

  过了几天好的,会议在总部一间简朴的房间里进行。

  这房间原是村中一处祠堂的侧厅,青砖铺地,木质窗棂糊着厚厚的毛边纸以遮挡光线和风寒。

  一张厚重的八仙桌被充作会议桌,上面摊开着那三份报告。

  除了军工部长阚思俊、后勤部长杨立三,还有风尘仆仆刚从下属医院巡视回来的后勤部卫生部长孙仪之。

  孙部长个子不高,面容敦厚,眼神里却透着医者特有的细致和干练指挥员才有的果决。

  他军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来不及清理的炉灰那是巡视伤员炊事时蹭上的。

  他先向杨部长和阚部长点头致意,目光随即被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吸引。

  “老孙,来得正好,快坐。”杨部长招呼道,将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是有人提交的几个大项目,都跟咱们卫生医疗息息相关,我和老阚正头疼呢。”

  孙仪之没有客套,拿起最上面的《关于研制医用X光机核心部件与原料需求的请示》,快速浏览起来。

  他的眉头逐渐收紧,呼吸也微微加重。

  看到关键处,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虚划着线圈的走向,嘴里低声念叨着几个专业名词:“高压发生器……荧光屏……钨靶……”他是科班出身,在教会医院和红军卫生学校都接触过最前沿的医学知识,深知X光机意味着什么。

  “能看骨头,能找弹片……”他抬起头,眼中光芒锐利,却又带着巨大的疑虑。

  “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真要能搞出来,咱们的外科手术,就不全是凭手摸和经验猜了!可这上面的东西……阚部长,不是我泼冷水,这真空管、这特种钨材、这精密线圈,别说我们,恐怕重庆、上海那边能造的厂子也没几家吧?这得是多大的一个工程?”

  阚思俊点点头,手指点了点报告:“孙部长是行家,一眼就看到要害。工程极大,涉及的不仅仅是机械,更是电真空、材料这些新学问。但那边承诺,对于我们最核心、最做不出来的部件,他们有特殊渠道可以设法解决一部分。

  剩下的,靠我们现有的梁沟机器厂和能集中起来的老师傅,仿制、改良,一点点啃。

  我的意见是,不贪大求全,先解决‘有无’。哪怕先搞出一台笨重的、只能拍肢体的样机,对前线手术点来说,就是多了一双眼睛。

  这件事,我们军工部来牵头,成立专门小组,但需要你们卫生系统派懂行的人参与,告诉我们医生到底最需要机器有什么功能。”

  孙仪之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投入!人选我来定,挑两个懂原理、手又巧的外科医生和器械员参与你们小组。”

  我们需要什么功能?最简单的就好能看清骨折情况、能找到深部子弹和弹片,这就功德无量了!”

  接着,孙仪之又拿起了《关于发展氯碱基础化工业的必要性与初步构想》。他看得比X光机报告更快,但神色却更加动容。“漂白粉……石炭酸……烧碱……”他一个个念出这些名词,语气越来越激动,“杨部长,阚部长!这可是实实在在能救命、能立刻见效的东西!”

  他转向杨部长,语速加快:“咱们现在的伤口消毒,主要靠煮过的盐水、石灰水,效果有限,多少好同志因为伤口化脓、得了败血症而牺牲!

  如果有充足的漂白粉溶液,如果能自制石炭酸,战场救护和后方医院的感染死亡率,至少能降下两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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