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23节

  可是军工产业的快速发展,对人才的渴求,使得军工部向后勤部汇报后,向边区政府发出更大的号召,搜罗更多的知识青年,送到这里。

  “四二零”大破袭战役的辉煌胜利,不仅带来了海量的机器设备,还催生了柳沟铁厂的技术升级、黄崖洞兵工厂的扩建、浆水镇化工基地的成型以及梁沟兵工厂的壮大。

  到1940年夏,整个晋冀豫根据地军工系统(含各分区修械所)的职工总数已逼近万人。

  然而,有了人、有了机器、有了原料,最尖锐的矛盾迅速凸显:极度缺乏能将这一切转化为战斗力和生产力的专业技术与管理人才。

  能读懂复杂工艺图纸、熟练操作各类机床的技工寥寥无几;

  能理解碱性侧吹转炉原理、调控硫酸接触塔温度的技术员如同凤毛麟角;

  能管理百人车间、组织协调生产计划、进行成本核算的干部更是千金难求。

  许多从部队和农村选拔来的优秀青年和工人,热情似火,却苦于没有学习的门径,导致生产中的效率瓶颈、质量波动和事故隐患时有发生。

  这种情况下,太行工业学校的定位极其清晰:工厂的难题,就是学校的课题;前线的需求,就是教学的方向。

  这里没有象牙塔,只有为兵工生产输血的技术速成站和骨干锻造炉。

  为了应对这潮水般涌来的人才需求,学校在1940年夏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与扩张速度。

  各兵工厂抽调来兼课或进修的熟练技工、技术员,以及必要的行政、政工、后勤保障人员,全校总人数快速超过了千人。

  后村本部的房屋和院落早已不敷使用,学校在邻近村庄设立了分部和专门的实习工场。

  学员来源也日益多元,既有从抗大、部队选拔的有文化的战斗骨干,也有通过地下党组织从北平、天津、太原等城市动员投奔的爱国知识青年,还有在各兵工厂表现突出、被送来进行系统理论深造的优秀工人。

  学校的班级和专业是根据地军工生产链条的直接映射,并随着技术升级而动态调整。

  机械专科有五个班,这是学校里的重中之重。

  面对从正太路缴获和搬迁来的大量机床,急需能驾驭它们的人。

  课程从最基础的机械制图、公差配合、金属材料学,迅速深入到车、铣、刨、钳、锻、铸等各工种实操。

  许多教学案例,就直接来源于复装子弹的冲模加工、50毫米迫击炮尾管的车削、或82毫米迫击炮弹体的铸造工艺。

  化工有三个班,随着浆水镇硫酸厂、硝酸厂、焦油化工、氯碱化工的陆续投产,懂化学、敢动手的学员成为抢手货。

  他们学习基础化学、火药配方、化工流程与设备,很多人还没毕业,就已经被预定到那些气味刺鼻却至关重要的化学生产一线。

  冶金两个班,柳沟铁厂的高炉改造和碱性侧吹转炉建设,黄崖洞钢铁厂以及电弧炉的计划,使得系统培养冶金人才成为当务之急。

  这个新设的班级学习采矿、选矿、耐火材料、炼铁炼钢原理,尤其注重炉前操作和过程控制。

  伍禅等厂里的技术专家经常被请来授课,柳沟的炉前,成了他们最生动的课堂。

  电气与动力班。

  根据地开始利用火力发电、小型水利、修复的柴油机和锅驼机进行发电,动力的维护和简单电气安装成为新需求。

  学员们学习内燃机、蒸汽机原理,以及最基础的发电、配电、电机控制和线路安装知识。

  会计与管理班。培养“红色管理员”。

  学习生产计划、物料管理、成本核算,目标是能管理一个车间甚至一个小厂,让生产不仅“干出来”,还要“算清楚”、“管得好”。

  教学过程从实践中来,到战场上去。

  没有太多现成教材,燧火平台提供的一些教材,只能作为基础使用。

  更多贴近实战的教材,还是由教员们自己编写,语言力求通俗,案例全部来自生产一线。

  一支步枪的拆解、一颗合格铸铁的断口、一张来自公义铁匠铺的改良鼓风机图纸,都是最好的教材。

  有时更是车间即课堂,产品即作业。

  学员们大量时间在校办实习工厂或直接下到附近兵工厂顶岗实习。

  车工必须车出合格的螺杆,钳工要锉配出严丝合缝的夹具,化工班的要学习操作简易的酸碱中和与蒸馏,冶金班的要跟着老师傅学习观察火焰、判断炉温、取样分析。

  许多毕业设计,就是解决工厂遇到的一个实际技术难题。

  而从公义来的图纸是最珍贵的参考。

  虽然绝大多数师生并不知道“公义铁匠铺”的具体情况,但那些通过军工部系统下发、标注清晰、设计巧妙的关键零部件图纸和工艺说明,被学校视为至宝,迅速组织翻印、研读、讲解。

  这些图纸代表着根据地能接触到的最可靠、最前沿的技术思路,极大地开拓了学员们的视野。

  尽管发展迅猛,但学校的领导层压力巨大。

  校长和政委向阚思俊汇报时,眉头紧锁:“部长,各厂的催人报告像雪片一样!柳沟转炉要三十个懂冶金和仪表控制的,浆水扩建要四十个化工员,梁沟新到的机床嗷嗷待哺等着八十个至少三级水平的技工……咱们这点应届学员,就算全部立刻毕业,也是杯水车薪!更别说各分区、各旅自己搞的小厂、修械所,也都在伸手要人。这人才的缺口,我看比钢材和炸药的缺口更让人揪心!”

  各根据地的扩大,也推动着军工产业的扩展,对人才的需求急剧增加。

  军工部下属的工业学校,也不可能厚此薄彼。

  阚思俊看着厚厚一摞要人报告,沉声而坚定地说:“我清楚,现在学校应该加速扩招,加快培养。我会向总部和北方局汇报,争取从抗大、从地方中学、从城市动员更多有知识的青年过来。

  你们也要内部挖潜:优秀的毕业学员,可以留一部分当助教,以老带新,开办短期速成班和夜校,让工厂里的老工人在不脱产的情况下也能学文化、学理论。

  课程要更精炼,突出最核心、最急需的部分,先解决‘有没有’,再追求‘精不精’!总之,要动员一切力量,想尽一切办法,多出人才,快出人才,出好用的人才!”

  根据地的人力资源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工业,需要更多地区的人才支援。

  也只有这样才能把新增的工业潜力发挥出来。

  ……

  而战后,总部也在进行着作战总结会。

  师旅团各级干部五六十人,汇聚在一起,大家坐在树荫里,就之前作战中的各种问题,进行检讨交流。

  通讯、战术、配合、战法等等一大堆的分析和自我批评在进行着。

  这种讨论结束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共识在高级指挥员们心中凝聚。

  轮到副总指挥发言时,他用指节敲着缴获的日军地图,声音沉稳而有力:“这次战役,各部队普遍反映,炮兵发挥了关键作用!没有那几百门炮把鬼子的碉堡、火力点掀上天,没有炮弹开路,我们的攻坚和阻击不会这么顺利。

  打据点、破铁路、阻击援敌,炮一响,战士们的胆子就壮,鬼子的气焰就矮三分!”

  左参补充道,语气带着紧迫:“但问题也暴露得很明显。战役后半段,特别是第二阶段的强攻,以及后期应对日军反扑的阻击战中,炮弹供应严重吃紧。我们原有的库存、战役期间加班加点生产的,再加上缴获的鬼子炮弹,几乎全部打光了。

  许多炮兵连最后只能看着炮干瞪眼。部队需要休整是事实,但弹药,特别是炮弹的匮乏,是迫使我们结束大规模攻势作战、转入休整防御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没有足够的炮弹,我们打不了大的歼灭战,啃不动坚固设防的城镇据点!”

  历史上的百团大战就是如此,突然性有了,但缺乏攻坚能力,使许多部队被迫长期囤于坚城之下,受到反应过来敌人的打击。

  而这次既有突然性,也有攻坚能力,就可以把敌人从一个个据点内消灭。

  不仅缴获多,还拔除了敌人的地方支撑,让其一下就没有了野战支持,获得了这么大的战果。

  这份来自指挥层的深刻认识,连同“四二零”战役后八路军主力部队的急剧扩充,以及晋冀豫与晋察冀等根据地连成一片后带来的更广阔兵员、资源腹地,化作一道沉甸甸的命令,压在了八路军军工部部长阚思俊和他的同志们身上。

  快速扩大军工生产,特别是炮弹和枪械的生产能力,为部队的扩编和未来的大战做好准备!

  命令下达到军工部,而此时军工部正面临庞大设备的消化安排问题。

  按照公义铁匠铺提供的大致方案,各厂主要负责人聚集在一起,进一步进行细化分解。

  军工部的土房里,一时灯火彻夜通明。

  他们面前摆着最新的产能报表、物资清单和总部下达的粗略需求估算。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烟叶的辛辣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

  一笔笔账算下来,又让人从刚刚的喜悦里倒吸凉气。

  首先是冰冷的钢铁数字。

  当前,整个晋冀豫根据地的粗钢产能,即便在柳沟新转炉投产后全力运转,加起来也不过是日产不足50吨。

  一个月满打满算1500吨,一年下来不到1.8万吨。

  “一年一万八千吨钢,听起来不少。”一位负责计划的干部用铅笔点着数字,“可咱们要用的地方太多了!我给大家拆开算算”

  他翻开笔记本,一条条列出来:

  炮弹,这是总部最急的。

  目标是日产70毫米以上口径炮弹800发,目前日产仅200余发。

  要达到目标,仅此一项,每年就需要消耗优质炮弹钢至少3000吨。

  八一式马步枪、捷克式/启拉利轻机枪、民二四式重机枪的持续生产、战损补充,以及海量子弹的生产,这部分每年至少需要4000吨各类钢材和铜料。

  50、82毫米迫击炮的制造,九二步兵炮的修理与部件更换以及制造,以及未来仿制41式75毫米山炮的试制和生产准备,每年又得2000吨以上。

  机器与设备这才是无底洞!要扩大生产,就必须有更多、更好的机器。

  机床、蒸汽锅炉、鼓风机、轧钢机、化工反应罐、管道阀门……根据地自产的每一台设备,都在消耗宝贵的钢材。

  初步估算,要满足下一步扩产所需的设备制造和现有设备维修,每年至少需预留5000吨以上的装备制造用钢。

  新建厂房的钢架、工具、农具所需的钢铁等,林林总总,又是数千吨的需求。

  “这么粗略一加,一年的需求就在两万吨以上,这还没算损耗和意外。”干部放下笔,声音干涩。

  “我们现在满产才一万八,而且质量、品种还不完全对路。缺口明摆着。更麻烦的是,我们生产钢铁本身建新高炉、新转炉、轧机、鼓风设备又要消耗大量钢铁,这是一个循环,哪怕现在缴获不少,这方面也不能完全避免。

  其次是化工的短板。

  没有足够的硫酸,就造不出足够的无烟火药和硝酸炸药。

  没有稳定的硝酸,炮弹的发射药和弹体装药就是空谈。

  缴获里没有这方面的设备。

  石门那个华北最大的焦化厂,设置在了石门市区边上,可惜没有搬回来,要不然,根据地的焦化能力就直接可以翻跟头。

  没有焦化副产品,许多化工原料就无从谈起。

  浆水镇的化工基地虽然建成,但产能远未饱和,工艺稳定性、原料供应、设备耐腐蚀性都是挑战。

  炮弹的增量,直接意味着硫酸、硝酸、炸药产量的倍增。

  最后是设备的瓶颈。

  后勤和军工都在梳理缴获,分配机械,计划用这些缴获补足工业的短板。

  “先不说要造多少,”阚思俊敲了敲那份需求估算,声音在土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咱们先盘盘,咱们现在手里,到底有了什么硬货,能扛起多大的天!”

  杨富云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念那份还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清单摘要,每念一项,屋里就静一分,只有烟锅子偶尔的咝咝声:

  “动力和起重:完好的、可立即修复使用的大型蒸汽机,五十马力以上的,十一台。其中两台超过两百马力,是能带动轧钢机的大家伙。配套锅炉齐全的,有七套。电动卷扬机、重型起重机,能吊装数吨部件的,五套。大小鼓风机、空压机,三十七台。”

  “机加工设备:各类机床,一百四十三台。其中,能加工炮管膛线、精密模具的德国、瑞士造精密镗床、龙门刨、落地镗床,有十九台!这是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宝贝!其余车、铣、刨、钻床,大多状况良好,配件也找回不少。”

  “矿山与冶炼相关:大型电动水泵八台,高压通风机四台,这可是开深矿、建大高炉的命脉。化铁炉三座,热处理炉、退火窑六座。还有……一套小型但完整的轧辊设备,虽然旧,但关键部件都在!”

  “原材料:光是清点出来的各类钢材,型材、板材,就有近八百吨!特种合金材料,铬铁、钼铁、镍板,加起来也有十几吨。优质耐火砖,足够砌三五个大高炉。铜料、铝材、锌锭……数量还在统计,但绝对是笔横财!”

  他念完了,屋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每个人眼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对庞大生产力即将在手中诞生的渴望,但随即,更沉重的责任感压了上来这么多好东西,怎么用?用在哪?用坏了怎么办?

  “东西是好东西,”负责计划的老秦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目光锐利,“可咱们不能看着肉就胡吃海塞。”

  阚思俊静静地听着,等大家把最尖锐的矛盾都摆到桌面上,他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困难大,天不会塌。以前咱们是白手起家,现在,咱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起跳!这些缴获的设备,就是咱们的‘巨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粗糙的根据地地图前,手指有力地划过几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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