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和工钱陈远又用一套木工工具抵账。
老木匠一看陈远提供的锯条和凿子、刨刀,就极为满意。
只夸他的手艺比山下的铁匠强多了。
这是当然了,燧火平台用的可是好钢。
几天后,一台结构扎实、带着大小皮带轮和铸铁飞轮的“怪机器”出现在了洞口工坊的另一侧,与“鼓风机”遥遥相对。
这台机器有着一个沉重的圆盘砂轮和一个可替换的小型车削夹头,看起来比鼓风机复杂得多。
但砂轮本身,还只是一个临时安装的石头轮子,效果很差。
真正的砂轮,需要他自己从头做起。
他沟通“燧火”,请求扫描附近可用的磨料。
【执行有限范围地表矿物扫描与评估(半径5公里内,重点关注硅质材料)……】
发现目标:西北方向约1.2公里,干河沟“白石滩”,河床表层富含石英砂砾,混杂岩屑泥土,预估易采集量> 100公斤。
需筛选、冲洗、粒度分级后方可作为可用磨料。
考虑为了尽可能不用燧火平台,过分暴露它。
陈远就跟村里说了一下情况,三爷同意,由陈远出粮,动员二十多个青壮,开始进行石英砂采集工作。
在白石滩,大家采集了混杂的石英砂土。
到溪边,用铁筛、用水反复淘洗、摊开晾晒、再用自制的细铁筛手工分级,耗时两天时间,才得到约10公斤可用的中粒净砂,利用率很低。他按照平台提供的试验配比,净砂为主,加黏土。
混合、制坯、阴干,最后在燧火平台中烧结。
对于炉温控制,他没有自信自己完成。
得到了第三个碗口大、灰白色、质地坚硬的试验砂轮。
测试表明,虽然磨削力和耐用性无法与现代砂轮相比,但远胜普通石头,完全可用。
当他把一个带着手工痕迹、来历清白的砂轮安装到新机器的主轴上时,整个“砂轮车床”才算真正完成。
陈远对外解释是:“打铁不光要烧和锤,好家伙还得磨。
这东西叫‘砂轮车床’,费了老劲才琢磨出来,上面这磨刀石是用河沟白砂试了好多次才烧成的,专门给刀枪开刃、打磨精细处。就是……特别费力气,得壮小伙来蹬。”
沟子村的年轻人们顿时感觉到了“幸福的烦恼”。
现在,不仅要轮班去蹬鼓风机“烧火”,还要轮班去蹬那台更费力、但也更新奇的砂轮机“磨刀”。
工坊里常常是两个人同时忙活,火星与磨削的铁屑齐飞,汗水共煤灰一色。
叮当的锻打、呼啸的风声、砂轮的嗡鸣与摩擦的尖响交织,小小的洞口工坊,越来越有“热火朝天”的作坊气象。
陈远则扮演着严格的“监工”兼“技术指导”,在炉膛、砧台、砂轮和车床间巡视。
绝大部分粗坯的实际成型和热处理,早已在深夜由“燧火”平台高效完成。他现在的主要工作,除了表演,就是利用这些“人力岗位”,将村民们宝贵的体力,持续转化为平台所需的电能。
文世舟先生又来“参观”过两次。
他背着手,沉默地站在工坊入口,目光缓缓扫过炉火、那两台人力机器、堆叠整齐的刀枪粗坯,最后落在那些汗流浃背的后生和看似忙碌的陈远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还带着审视。
他当然看得出产出与规模的矛盾,也看得出那些粗坯过于规整。
根本不像手工打制的样子。
但他也猜不透这里面的原因,这是任凭他如何也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工厂在支撑着陈远。
第二十七章公仓和接头
日子在叮当的锻打声、鼓风机的呼啸和砂轮刺耳的摩擦声中,一天天过去。
沟子村的这个冬天,因为后山那个日夜不歇的“铁匠铺”,显得与往年格外不同。
寒冷和往日的萧瑟被一种忙碌的、带着汗味和希望的热气驱散了不少。
最直接的变化是村里的公仓。
这是铁匠铺开办后,新设立的,算是村里集体的储备。
现在公仓的一角,堆着从外村换来的杂粮、小米、玉米,甚至还有几袋白面;几个粗陶罐里装着黄褐色的粗盐,够全村人吃上一阵子。
另一角,则堆着更多、更杂的东西:硝过的皮子、各种山货干货、甚至还有几小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黑乎乎的土制火药和几块颜色暗沉的铅锭、锡块。
这些都是“陈铁匠”的“工钱”和“分红”。
陈远定的规矩,来帮忙蹬机器、或者村里出面接洽生意的,都从换回的物资里“记工分”,年底或急需时,由三爷和文世舟主持,按出力多少分给各家。
这规矩简单直接,看得见摸得着,让那些轮班去后山出大力的后生们干劲十足,家里人也乐意。
毕竟,蹬一天车子,流几身汗,就能给家里多挣半升粮、一把盐,在这年景,是天大的好事。
这法子既安抚了人心,也让村里有了一笔可以机动使用的“公产”,无论是应对“红枪会”可能的要求,还是防备不测,都多了些底气。
文世舟私下对三爷感叹:“陈小兄弟此法,看似让利,实则固本。众人得了实惠,这铁匠铺、这护村队,才真正成了大家伙的,而不再只是他一人或几人之事。此乃……凝聚人心的好事。”
三爷深以为然,对陈远也越发看重,只觉得这落难的后生,不仅手艺通天,为人处世也透着大智慧。
陈远自己,则在矿洞深处,默默盘点着另一份“家当”。
通过源源不断的交易,尤其是他刻意提高兑换比例搜罗来的“杂项”,“燧火”平台的材料库存悄然增长。
铁料自然是最多的,加起来已超过两百公斤。
铜料的积累更让他欣喜,那些不起眼的铜钱、铜锁、铜饰件、甚至偶然收到的铜矿石,加起来竟有接近五公斤了!
铅、锡等金属也有了几公斤的储备。
此外,像硝石、硫磺、木炭、各类可用的矿石样本,也分门别类存放着。
能量储备,在新增的砂轮机“岗位”和更加规律的轮班下,稳步提升到了 18.3%。
虽然距离他心中一些更大胆的计划,比如制造更高效的发电设备、或尝试一些基础工业母机所需还差得远,但至少,应对一般性制造和维持平台运转,已宽裕许多。
他是考虑制造一台蒸汽机,用他来提供动力发电。
代替现在的脚踏发电机。
可是这用铁数量还是太多,同时电能也大。
还需要再积累一段时间。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炉火温暖,食物充足够吃,村庄有了武装,换来了物资,甚至开始有了积累。
陈远有时也会产生一丝错觉,仿佛可以就这样,在这深山矿洞里,靠着“燧火”和这身“铁匠”皮,慢慢经营下去,等待时局变化。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被一阵轻微的铃铛声和一句暗语悄然打破。
那天,一个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的货郎,顺着山路来到了沟子村。他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粗糙,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看起来和太行山里走村串户的无数货郎没什么两样。
担子里是些针头线脑、顶针纽扣、廉价的头绳和劣质的糖块。
他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很快被好奇的孩童和需要添置小物件的妇人围住。
现在村里铁器不缺,但其他东西却不足。
货郎笑呵呵地应承着生意,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村子。
当他看到在祠堂旁空屋里整理账目的文世舟时,眼神微微一动。
生意间隙,货郎似乎随意地踱步到祠堂附近,对着正在檐下沉思的文世舟,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问道:“这位先生,打听个事儿,咱这村里,可有姓‘袁’的住户?俺是他远房表亲,捎个口信。”
文世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抬起头,目光与货郎平静的视线一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手中的炭笔,缓缓道:“姓袁的?村里好像没有。倒是前村有个姓‘原’的,原野的原,不知是不是你找的?”
货郎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随即掩饰下去,摆摆手:“哦,那可能不是,是表姑奶奶家那边的亲,姓袁,袁世凯的袁。许是俺记岔了,打扰先生了。”说罢,他转身似乎就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几乎是气声吐出一句:“‘家里’来人了,在村西头土地庙后坡的歪脖子松树下等。‘掌柜的’病了,让带话。”
文世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略带歉意地对货郎点点头:“没事,老乡慢走。”
货郎挑起担子,摇着拨浪鼓,叮叮当当地走了,仿佛只是一个问错了路的普通行商。
文世舟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对屋里帮忙的韩石头交代了一句“我出去走走,透口气”,便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着村西头走去。
他的脚步看似从容,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其步幅比平日稍大,脊背挺得笔直。
村西头的土地庙早已破败,庙后是一片长满荒草和灌木的斜坡,一棵老松树歪着脖子长在坡顶。
文世舟来到树下,四下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
“文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方才那个货郎闪身出来,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市侩笑容,眼神锐利如鹰。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
“老邢?是你!”文世舟一步上前,紧紧握住货郎的手,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刚才说……‘家里’来人了?‘掌柜的’……他?”
货郎,也就是老邢,重重点头,脸上也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红光:“文先生,是真的!咱们的人,咱们的大部队,来了!”
“什么?!”文世舟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仍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让他眼眶瞬间发热,“快,仔细说!”
“是八路军!129师的先遣部队!由张贤约同志带领,已经从晋东南过来,到了咱们邢台西边的山区了!”老邢语速快而清晰。
“任务是发动群众,组织抗日武装,在太行山里扎下根,建立抗日根据地!上级一直在寻找失散的同志,恢复联系。我这次来,就是接到命令,联络这一带可能潜伏的同志,传达指示,了解情况!”
“八路军……129师……根据地……”文世舟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又像炽热的火炭,烫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自从县城沦陷,与组织失去联系,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落在这山沟里,他表面镇定,内心何尝不焦灼、不孤独?
他坚持宣传、暗中观察、帮助沟子村组织武装,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理解的方式,继续斗争,等待曙光?
而现在,曙光真的来了!不是那些鱼龙混杂的“红枪会”,不是纪律涣散的溃兵,是真正的、人民的军队!是党领导的、来建立根据地的八路军!
“太好了……太好了!”文世舟连说了两声,声音哽咽,他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紧紧抓着老邢的手,“老邢,我……我一直在这里。沟子村的情况,我大致掌握了。村里有护村队,三十多人,有长矛大刀,还有几杆火枪和步枪,人心齐,有血性,前些日子还打退了一股溃兵,缴了枪!领头的是个叫赵大锤的猎户,耿直可靠。村里的主事人三爷,明事理,不糊涂。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压低了声音:“这里有个极其重要的地方!后山有个‘铁匠铺’,掌柜的叫陈远,是个来历有些神秘的年轻人,但手艺不错!他不仅能打造精良的刀枪,我怀疑……他还有更大的本事,只是藏得很深。他那里能源源不断地产出铁器,质量极好,还能换来粮食、盐、甚至铜铁等物资。如果能把他,把他的‘铁匠铺’争取过来,对咱们部队的装备补给,将是极大的助力!”
“哦?有这等能人?”老邢眼神一凝,“可靠吗?”
文世舟沉吟道:“此人底细不明,但至今所为,皆有利于村民自保,且不贪不占,颇有章法。对我……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并未点破,反而有种默契。我看,可以争取,也必须争取!这沟子村的护村队,加上这个铁匠铺,是我们在这里扎下根、打开局面的宝贵基础!”
“好!”老邢重重一拍大腿,“文先生,你在这里的工作做得扎实!我立刻回去向张贤约同志汇报。你这边,稳住沟子村,特别是那个陈铁匠。先遣队很快会派干部过来具体联系。记住暗号和接应地点……”
两人在歪脖子松下,顶着凛冽的山风,快速而低声地交换了情报、接下来的联络方式和对沟子村工作的初步意见。
当老邢的身影重新消失在山道尽头,文世舟独自站在坡顶,眺望着暮色中苍茫的群山,只觉得胸口一股激荡的热流久久无法平息。
来了,终于来了。
不再是孤军奋战,不再是黑暗中摸索。党的力量,人民的军队,已经来到了这片山河之间。
而沟子村,这个他生活、工作了一个月的小山村,连同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后山矿洞,或许将从今夜起,真正汇入那场波澜壮阔的、决定民族命运的伟大洪流之中。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村里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忧色,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希望所取代。
第二十八章找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