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44节

  佐藤贤了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他瞥见桌上又有两份新到的电报。一份来自华北方面军,用加密电文报告:昨夜,八路军在正太铁路沿线同时发动了超过二十起破袭,一座刚修复不久的关键铁路桥被彻底炸毁,预计修复需要二十天以上,且守备部队遭袭,伤亡一百多人。

  另一份来自商工省,是抄送陆军省的例行通报:由于煤炭和电力供应持续不足,名古屋地区的几家航空机配件工厂,也将从下周起调整生产计划,部分生产线将转为单班制。

  他再次走到窗前。暮色中的东京,灯火稀疏。

  远处,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的步伐有些蹒跚。

  佐藤仿佛能看见那孩子细瘦小腿上轻微的浮肿。

  华北短缺的煤炭,本土下降的发电量,兵工厂缩短的工时,海军削减的训练用油,华北日军嗷嗷待哺的粮食需求,从南洋运粮所消耗的宝贵燃油,东京儿童腿上的浮肿……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此刻在佐藤贤了的脑海中,被一根无形却坚韧的链条死死捆在一起。

  这根链条,名为战争资源供应链。

  而此刻,这根链条正在中国太行山的沟壑与铁轨之间,被一群他视为土匪的对手,用铁镐、炸药和顽强的意志,一点点地凿击、切割。

  他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巨大、无形却无可抗拒的“消耗”的恐惧。

  帝国就像一辆陷入泥沼的战车,每一个部件都在疯狂空转,试图挣脱,但泥沼却通过这根链条,将战车的能量一丝丝抽走、消散。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中国太行山深处,八路军前方总部的窑洞里,副总正对左参说:“通知各部队,也通知地方上的同志。鬼子最近抢粮抢得特别疯,这说明他们快断顿了,心慌了。告诉根据地的老百姓,一粒粮食也不能留给鬼子。他越抢,我们越要藏好,藏严实。看是他抢得快,还是我们藏得好。接下来就看我们怎么让鬼子如何抢粮!”

  这根链条的两端,一方在用整个国家机器和残暴的武力,拼命维持其运转;另一方,则在用整个民族的生命力和智慧的抵抗,全力破坏其每一个环节。时间,在沉默而坚韧的破坏中,正悄然倾斜。

  而在遥远的西伯利亚铁路线上,日本外相松冈洋右的专列,正喷吐着烟雾,驶向莫斯科。

  他怀揣着与斯大林签署条约的期望,那将暂时稳住帝国的北翼,好让它可以集中力量,要么彻底碾碎中国的抵抗,要么转身扑向那片南洋的油海。

  但他和东京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曾真正意识到,那根看似遥远的、系在华北山区的链条,其断裂的声响,终将压倒一切外交辞令,成为帝国命运走向的丧钟先声。

第二百七十二章出货运输

  太行山深处,刚刚成立的甲种技术研究室的工区在一个清晨,悄然送出了一批特殊的货物。

  为了尽快打开市场,也为了更早回笼资金,确定了大后方市场的需求后,陈远就开启了生产。

  现在它们被仔细地包裹在浸透防锈油脂的粗棉纸里,外面再裹上几层干燥的茅草,然后装入钉得结结实实的木箱。

  木箱外表看起来和运送太行牌香烟的货箱别无二致,甚至同样用模板刷着太行烟草公司的字样和一颗小小的五角星商标。

  只有箱体侧面的一个极不显眼的三角形划痕标记,以及比同等体积香烟箱重得多的分量,暗示着内里乾坤。

  这批货物包括:十五把精度达到0.05毫米的游标卡尺,五把外径千分尺,三盒不同规格的矩形量块,以及二十公斤用油纸分包好的、银灰色金属光泽的锋钢棒料。

  这一批货,是根据地最好的工匠们凭借燧火平台提供的零件和工艺,用手工和几台关键设备,耗费了大量心血才完成的精密工业工具和材料。

  本来陈远想着直接让平台制造出来。

  但考虑着完全依赖平台,根据地的工人就得不到锻炼,同时平台制造的产品质量太好,今后再换上其他人制造的产品,就完全不一样。

  这会让客户感受到太明显的产品差异,所以这就需要他们参与其中。

  现在要它们将被送往山城,换取根据地急需的、燧火平台也难以大量生成的稀有金属矿石和特殊化学品。

  三只结实的木箱,内里是精心包裹在防锈油纸和茅草中的精密工具与锋钢棒料,外表则被伪装成太行牌香烟箱,刷着同样的商标,唯一的区别是箱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三角划痕与超乎寻常的重量。

  负责运送这批特殊货的,是跑太行-洛阳线的老行商李掌柜这是贸易总局运输队王铁山对外的身份。

  他四十出头,面孔黝黑带着风霜,眼神精明而和气,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头戴瓜皮小帽,脚蹬黑布鞋,完全是行走于山路驿道的小商人模样。

  他手下的十几个伙计和脚夫,也皆是短打装扮,抽着旱烟,言谈举止与寻常商队无异。

  五头骡子驮着三十七箱真正的香烟和三箱特殊货,吱呀呀地走在出山的土路上。

  太行牌香烟是这条线上的硬通货。

  它源于前年陈远制作的卷烟机。

  当时经过机械厂不断仿制生产,各区都开始自己生产卷烟,不光配发给供给人员,还向外面大量出售。

  只是各区成立了小烟厂,质量参差不齐,价格高低不同,更重要的问题是后来还产生了竞争。

  后来冀太岳联成立,就把各区烟厂取消,联合成立了太行卷烟厂,推出了太行牌香烟。

  由于质量稳定、价格适中,不仅在边区内部受欢迎,更通过地下渠道大量流入日占区和国统区,为边区换回了急需的药品、棉花、油料、粮食乃至部分特种物资。

  这条从晋东南到洛阳的商路,李掌柜跑了快一年,用香烟和银元疏通,与沿途不少关卡守军、税警乃至地方势力都混了个脸熟,通常不会过分刁难。

  国民政府说是建立封锁线,可实际上大家明面上是封锁,暗地里都搞着走私。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对。

  队伍刚进入豫北地界,往常只有一个排保安团驻扎的隘口,赫然出现了国民党军第三集团军的士兵,沙袋工事和新架起的机枪透着生疏的肃杀之气。

  李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去年在晋南被八路军狠揍过的那支部队,吃了大亏,现在换了防区,堵到这条路上来了。

  “站住!检查!”一个面色不善的班长带着两个兵拦在路前,枪口若有若无地指着骡队。

  李掌柜立刻跳下骡背,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谦卑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老总辛苦!老总辛苦!”他先从怀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太行牌”,熟练地撕开,抽出几支递给那班长和士兵,又拿出火柴亲自给点上。烟雾缭绕间,气氛稍缓。

  “做啥买卖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班长眯着眼吸了口烟,味道确实不错,语气却仍严厉。

  “回老总的话,小的是跑小买卖的,从山西那边贩点土烟到洛阳。”李掌柜说着,这才不慌不忙地掏出真正的通行证件一张盖着“洛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和“河南省战时货物税局”关防的正式路条,以及一张洛阳三源商号的保函。

  “这是洛阳三源号给开的保,货也是送到他们库上。一点山货,糊口而已,请老总行个方便。”

  那班长识字不多,但认得关防大印,路条纸张和印泥也不似作假。

  三源商号在洛阳有些名气,据说背后有些来头。

  他脸色又松了两分,但目光扫过那二十多个木箱,贪心又起:“哦,三源号的货啊……不过上头有令,近期严查走私,特别是北边来的物资。你这烟……打开几箱看看!”

  李掌柜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老总,您看这……都是包好的成货,一开箱散了潮气,到了洛阳东家要怪罪的。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打点酒驱驱寒。”他边说,边飞快地塞过去一小卷用红纸卷好的法币,约莫相当于一箱香烟的市价,又对后面伙计使个眼色。伙计立刻又从骡背上取下两条太行牌,拆开直接塞到班长和旁边士兵手里。

  班长捏了捏那卷法币的厚度,又看看手里的烟,脸色好看了许多,但嘴上还是说:“不是兄弟为难你,这是上头的命令……这样吧,开一箱,看看,也让兄弟们有个交代。”他主要还是想多捞点,也怕万一真是走私什么违禁品,自己担待不起。

  李掌柜知道不开箱是不行了,好在特殊货只有三箱,且做了伪装。

  他示意伙计打开一箱真正的香烟。伙计麻利地撬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的香烟盒露了出来,烟盒上太行牌三个字和五角星商标清晰可见。

  “喏,老总您看,清一色的太行牌,正经土产。”李掌柜赔笑道。

  班长探头看了看,确实是烟,而且看起来品质不错。

  他正琢磨着是见好就收还是再敲一笔,旁边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老兵忽然指着那三箱标记特殊的木箱说:“那几个箱子怎么不一样?也打开看看!”

  李掌柜心下一紧,但神色不变,叹口气道:“老总好眼力。那三箱……唉,不瞒您说,是压箱底的陈货,去年受潮有点霉味,品相不好了,东家让捎到洛阳看看能不能折价处理掉,都不好意思当正经货卖。您要查,当然也能查,就是这霉味……怕是熏着老总。”他作势要去开箱,动作却故意慢吞吞的。

  那班长和老兵一听是受潮霉变的次品,下意识皱了皱眉,又见赵掌柜磨磨蹭蹭,更信了几分这霉味确实难闻。

  老兵挥挥手,嫌弃道:“算了算了,晦气!赶紧走赶紧走!”

  李掌柜如蒙大赦,连连作揖,示意伙计们赶紧盖好打开的箱子,准备动身。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坐在后面工事里、戴着少尉衔的年轻军官忽然走了过来,刚才他一直冷眼旁观。

  “等等。”少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打量了一下赵掌柜,又看了看骡队:“恒源号的货?我听说,太行牌这烟,可是从那边过来的俏货。”他指了指北边,意有所指。

  李掌柜心里雪亮,知道正主来了,而且不好糊弄。

  他赶紧又掏出一包烟递上,底下还夹着一叠钱,笑容更加恭敬:“长官明鉴。这烟确实是那边产的,如今兵荒马乱的,只要货好,哪管它东西南北。咱们做小本生意的,就是混口饭吃。三源号在洛阳也是正经商户,按期纳税的。”

  少尉没接烟,看了看下面的钱,盯着李掌柜:“这烟路子是俏,可来路也敏感。最近上峰对北边物资查得严,谁知道除了烟,有没有夹带别的私货?”他特意在私货上加重了语气。

  李掌柜知道这是要加码了。

  他先道,“北边也就一点土特产,哪有什么违禁的货。”说着他笑嘻嘻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恳切又带着一丝无奈的表情。

  “长官,小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太行牌的买卖,可不是小的一条线在做。郑州、洛阳、西安,多少商铺指着这个货源?多少老总、长官们也好这一口?这要是断了……三源号东家自然损失不小,可山西那边的烟厂,怕是更不高兴。他们一不高兴,这烟……可就说没就没了。到时候,不仅小的没饭吃,恐怕市面上这口烟断了,好多人的日子也没那么舒坦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的话绵里藏针,看似在说生意,实则点明了这条贸易线牵扯的利益网络,以及货源的重要性。

  断了线,大家都没好处。

  尤其是提到那边,结合去年第三集团军在北边吃的亏,其中隐含的警告意味,这少尉只要不傻,就能咂摸出来。

  少尉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知道太行牌的利润和背后的水有多深,自己拦下这支队伍,无非是想多分一杯羹。

  但对方把话挑明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万一真惹出麻烦,断了这条财路,自己恐怕也吃罪不起。

  上面虽然对北边警惕,可也没说不让做买卖,尤其是有油水的买卖。

  现在北面那些人也是得罪不起的,打鬼子这么厉害,让鬼子在晋南豫北都退缩下去。

  去年也不是听了老蒋的话想去豫北抢地盘,要不然也不会被八路军打。

  现在想想就不应该贪图人家从鬼子手里抢下来的地。

  鬼子都被人家一个师团一个师团地消灭了,大家去招惹人家干什么?

  他哼了一声,终于接过右手李掌柜一直举着的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左手也顺便把剩下的烟和钱装入兜里。

  接着随意地挥挥手:“行了,看在三源号的面子上,过去吧。以后机灵点!”

  “多谢长官!长官通情达理!”李掌柜又是一番作揖,赶紧招呼队伍启程。除了最初打开的那箱,又主动留下两条烟慰劳弟兄们,这才顺利通过关卡。

  走出几里地,确认安全后,赵掌柜才擦去额角的细汗。

  刚才那一刻,若是那军官执意要查那三箱次品,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对方终究被利益和潜在的麻烦劝退了。

  “掌柜的,还是您有办法。”一个伙计低声道。

  “不是我有办法,是咱们的货硬,是这条线上的规矩还没完全坏掉。”李掌柜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太行山轮廓,低声道,“赶紧的,到洛阳交了这趟差事,才算安稳。”

  骡队继续南行,朝着洛阳城而去。那里,三源字号的接头人正等待着这批来自太行山深处的、看似普通却至关重要的货物。

  跨越封锁线的贸易,如同山间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承载着打破困局的希望与力量。

  而运到洛阳并不代表这货就安全了。

  还需要转换身份,伪装成进口的商品,这样才能在大后方进行销售。

  而肖林这一下就变成了一个有渠道有能力,也有胆识的商界奇才。

  这位红色掌柜,将开创更精彩的人生。

第二百七十三章邢沙永

  民国三十年四月十七日夜,晋东山区。

  晚上十时,晋察冀第二军分区司令员在临时指挥所里再次确认了时间。

  指挥所设在一个背阴的山坡反斜面处,用圆木和夯土加固过,顶上覆盖着就地砍伐的松枝。

  地图桌是用弹药箱拼成的,马灯的光线昏黄,几个参谋低声核对最后的部署。

  “各团进入位置了?”郭问,声音不高。

  “全部到位。”参谋长递过一份手写的兵力配置表,“三团在桑掌,四团在测石驿,五团在东梁河。炮兵营的六门山炮和十八门迫击炮分别配置在三个预设阵地。民兵和担架队在后山待命。”

  郭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告诉各团,打就要打出气势。鬼子不是傻子,做戏做得不真,他们不信。”

  “明白。”

  “还有,”郭天明补充道,“各团主攻方向,要真攻。不惜代价,把外围工事给我拿下来。伤亡指标……各团自己掌握,但天亮前,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外围据点插上我们的旗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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