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不算激烈但语调急促的争论声从隔壁的医生办公室兼会议室传来,说的是英语,间杂着生硬的中文。
孙仪之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那几位洋大夫”又在开会或者说,又在为稀缺资源的分配“争吵”。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
只见留着浓密胡须、戴着圆圆眼镜的马海德大夫正指着墙上的统计表格,用他特有的、慢条斯理但固执的语调说着:“……基于上个月的数据,外伤后感染引发的高热,使用青霉素后平均退热时间缩短了四十个小时,并发症发生率降低百分之三十五。
我认为,应该将现有青霉素用量的至少一半,明确预留给这类明确指征,建立标准流程,而不是……”
“乔治,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更高、更急切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语速很快,中文里夹杂着更多的英文单词,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等待手术的骨折伤员!开放性骨折,清创是否彻底直接决定生死和残疾!
在手术中局部应用青霉素冲洗,能极大提高保肢成功率!难道要等他们感染发烧了再用?那是浪费!是耽误!”他面前摊开着几份病历,上面用清晰的英文写得密密麻麻,还画着简图。
旁边,略显沉默的德国医生汉斯米勒推了推眼镜,试图调和:“或许,我们可以根据伤情严重度和感染风险,制定一个评分表……”
“评分表?等你的评分表做完,细菌已经在伤口里开派对了!”大夫几乎要挥舞手臂,他转过身,正好瞥见门外的孙仪之,立刻像找到了新的申诉对象。
“孙!你回来得正好!我们需要更多的青霉素!不是明天,是昨天!还有,X光机!我们只有两台能用的老爷机器,还总出毛病!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很多需要透视定位碎骨片,可我们只能靠手摸!这是对伤员不负责任!”他蓝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混合了疲惫、执着与愤怒的火焰,那是看到希望却又被现实紧紧束缚的焦灼。
公义铁匠铺一共提供了5台X光机,但在医院如此高频率的使用下,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问题。
特别是梁沟机器制造厂生产的部分,经常出现问题。
孙仪之走进去,苦笑着示意大家坐下。“马大夫,汉斯,我都听到了。青霉素的产量在爬坡,但菌种培养、提取提纯,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快不起来。新的发酵罐正在安装,下个月产量应该能增加一些。至于X光机……”他顿了顿,“上次从敌占区拆运回来的那套,配件终于凑齐了,程部长他们保证,这个星期内能让第三台投入使用。
另外,军工部还试制了一批简易的携带式荧光屏和配套的防护铅围裙,虽然简陋,但或许能辅助一些简单的透视定位。”
大夫听到“第三台X光机”时,眉头稍微松了松,但听到“简易荧光屏”时,又忍不住嘟囔:“玩具……总比没有强。”他随即又想起什么,语速更快了:“还有手术安排!孙,我一天最多能做四台,不,如果都是复杂的,三台就是极限!可你看看名单!”他抓起一份长长的名单。
“这些人都在等着!等一天,感染风险就大一分,肌肉萎缩就更重一分!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合格助手,而不是让我把时间花在教他们怎么正确使用止血钳上!
有时候我真想放下手术刀,去长治城里转转,看看那里的医生是不是也这么头疼!”这当然是气话,谁都知道,这位倔强的大夫恨不得一天有三十个小时待在手术台和无影灯下。
听着这些熟悉的、永无止境的“抱怨”关于药品永远不够,关于设备永远短缺,关于合格的医护人员增长远远跟不上需求孙仪之最初那点头疼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这位大夫对工作的苛求和对伤员的极度负责是出了名的,他的脾气也像他的手术刀一样直接锋利。
但很快,孙仪之又慢慢释然了。
他看到的,是抱怨背后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两年多前,这里连最基础的阿司匹林都时常断货,手术器械五花八门且锈迹斑斑,至于X光机?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伤员转运靠人背肩扛,很多重伤员根本撑不到这里。
而现在,虽然青霉素依然需要按毫克计算着用,但毕竟有了;虽然X光机只有两三台还老出故障,但毕竟能用了;虽然阿司匹林不能包治百病,但每天确实有源源不断的白色药片从生产线下来,进入药房,再分配到各科室。
手术室从一间增加到三间,消毒设备从一口大锅升级为专用的高压蒸汽消毒器。
护士训练班已经办到了第五期,教材从最初的手抄本变成了油印的、带插图的册子。
这些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它们没有让工作变得轻松,反而因为收治能力的提升和医疗标准的提高,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和更激烈的资源争夺。
但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是发展中的烦恼。
“大夫,”孙仪之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理解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要求,我都记下了。更多的青霉素,已经在努力。新的X光机,本周到位。至于手术……我们正在从各分区医院抽调有潜力的年轻医生来总部培训,下一批半个月后到。
但是,现在,名单上的伤员,还是要靠你,靠大家,一台一台地做下去。去长治城里转转?我看你没那个时间,也不会真的去。因为下一个伤员还在等着你。”
大夫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过那份名单,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手术室方向走去,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掀起一阵风。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告诉器械室,把新到的那批骨钻和接骨板再消毒一遍,下午的股骨手术要用!还有,阿司匹林先给三病房那个术后高热的孩子用上,按体重计算剂量,别超了!”
孙仪之和马海德、汉斯米勒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带着敬意的眼神。
这就是大夫,他的抱怨和他的手术刀一样,都是源于对生命极致的负责。
当然,孙仪之知道,这种因为看到具体改善而带来的好心情,可能只会持续一两天。
很快,他就会被其他更宏观、更棘手的问题困扰:药品的总量相对于庞大的需求,依然是杯水车薪;
除了消炎、镇痛,根据地还急需麻醉药、抗疟药、止血剂、维生素;
医护人员培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战场消耗和根据地扩张的需要;
医院的床位永远紧张,后勤补给时断时续……
但当他走出屋子,再次看到院子里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伤员,看到护士端着新消毒的器械匆匆走过,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来自新建的“制剂室”的乙醇气味,他心中那份笃定又加深了一些。
是的,问题如山,困难如海。
但根据地的条件,是在一天天地改变,一天天地向上走。
从无到有,从粗陋到渐趋规整,从完全依赖外部到逐步实现自给。
这变化或许缓慢,或许伴随着无数的争吵、妥协和力不从心,但它的方向是清晰的,它的每一步,都夯实着这片土地生存与战斗的根基。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不那么刺鼻了。
转身,他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那里还有一堆关于药品分配方案、医护人员培训计划和下一个季度医疗物资预算的报告在等着他。
路还长,但至少,脚下的路,正在变得越来越坚实。
第三百零八章工业品销售和铁业
去后勤部开会,商讨下一季度物资配额和分配方案。
会议结束后,孙仪之正准备离开,却被后勤部的杨立三部长叫住了。
“孙部长,留步,还有个好消息。”杨部长将他引到一旁,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军工部那边,阚部长托人捎来口信了。”
孙仪之心头一动,立刻想到了什么,期待地看着他。
杨部长也不卖关子,声音虽低却清晰有力:“第二套、规模更大的反应和分馏设备,已经在那边加紧制造了,进度比预想还快,估计四月份就能交付、安装!程部长拍了胸脯,只要焦化厂的煤焦油供应跟得上,等新设备一投产,你们药厂阿司匹林的日产量,稳稳突破五十公斤!”
五十公斤!
孙仪之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有簇火苗被点燃。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飞速换算日产五十公斤,一年就是一万八千多公斤,近两万公斤的原料药!
这意味着每年能覆盖的重症疗程,将是一个足以令人心头发烫的天文数字。
不仅能彻底满足前线重伤员的紧急需求,还能有计划地储备、调配,支援各个分区医院。
“好!太好了!”孙仪之忍不住连说了两个好,用力握了握杨部长的手,“这下子,前线的同志们,后方的重病老乡,可算有更足的底气了!”
“是啊,你们卫生系统的压力,能减轻一大块。”杨部长也感慨地点头,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转为后勤主管特有的那种审慎与严肃。
“不过,老孙,产量上来了,规矩也得更严。总部的原则很明确,咱们得再强调一下:优先保障序列绝不能乱第一是野战医院和一线作战部队,重伤员和高热急症优先;第二是各分区核心卫生所和地方政府掌握的特重症群众;第三,只有在绝对满足前两条、并有所盈余的情况下,才能考虑在边区政府控制的稳固城市,设立定点供应,按成本价或略高一点的价格出售少量,以回笼资金,舒缓民困。”
“出售?”孙仪之微微一愣。
“对,有限度的、严格控制的出售。”杨部长目光深沉,声音压得更低。
“这不仅仅限于我们的根据地内部,我们可能还会向根据地外面出售,当然这不是简单的买卖。我们缺的其他药品,这些西药在敌占区、在大后方黑市,价比黄金,而且有价无市。
通过可靠的渠道,用我们自产的、质量过硬的阿司匹林,换回我们急需的商品,来购买其他我们无法生产的物资……这其中的意义,你明白。
这件事,社会部的同志会负责具体渠道,你们药厂只管确保两点:质量,还有产量。”
“明白了。”孙仪之重重点头。
他完全理解这背后的考量,药品不仅是救死扶伤的物资,在特殊时期,也可以成为打破经济封锁、换取战略资源的特殊“硬通货”。
“放心,”杨部长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重新露出笑意,这次带着一种踏实的底气。
“未来产量,只会越来越多,焦炭是钢铁的粮食,炼焦产生的煤焦油,那是白捡的宝贝。
从里面‘捞’出点苯酚做阿司匹林,几乎没什么额外成本。眼下,煤焦油的大头,80到170度的‘轻油’,得优先保障苯和甲苯的提取,那是造TNT炸药的命根子,半点不能动。
但用来提苯酚的‘中油’(170-210度)这部分,随着焦化厂产能扩大,份额自然会增加。阚部长私下透露,按现在的焦炭产能规划,未来阿司匹林的原料供应会很充足,日产几百公斤,并非遥不可及。到那时候,咱们考虑的,就不只是军队和根据地了……”
钢铁生产和其他许多产业都需要焦炭,第一座焦化厂投产后,更多的焦化厂也会陆续建设起来。
煤焦油的产量,只会越来越多。
根据地在煤化工这条路上,已经越走越远。
杨部长没有说下去,但孙仪之懂。
当产量达到那个级别,这白色药片能覆盖的范围,能发挥的作用,将远超单纯的医疗领域。
他仿佛已经看到,贴着“八路军总部制药厂”标签的玻璃瓶或蜡封药包,不仅仅被送上前往前线的骡马,也可能通过隐秘的交通线,流入北平、天津、上海,甚至更远的地方,在瓦解敌人经济封锁的同时,也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力量。
送走孙仪之,后勤部长杨立三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渐渐沉淀下来,换上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他重新坐回那张旧木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数字的华北地区物资流动示意图上。
孙仪之看到的,是五十公斤药片背后数以万计得以缓解的痛苦和可能被挽救的生命。
而杨立三看到的,是这五十公斤药片所代表的一条荆棘丛生却充满希望的新路,一条关乎整个根据地生存根基的道路。
杨部长作为八路军后勤的大管家,他能够看到更多的数据,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随着西南大后方市场的打开,以及滇缅公路被日本人切断
根据地出产的这些高端的工具、量具、零件、试剂在大后方市场只能说是有价无市。
这边已经成了唯一的供应方。
销售是不担忧的。
主要还是要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保证获取的利润变成更多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输入根据地。
虽然这不能彻底缓解根据地的财政问题,但给了大家更多的思路。
要让根据地的工业品不断向外输出,而不是拿低端的原料向外卖。
不仅价格低,而且还容易受人控制,造成自身的物资短缺。
就比如钨砂,国府的资源委员会拟定的易货钨砂价为每吨国币4480元,在广东等产区,当地钨砂每吨价格已降至国币3000元以下。
为掠夺资源,日伪通过代理商在沿海地区高价收购。日方开价达每担4000-6000元国币(即每吨约8-12万元)。
这么高的价格,可是运到根据地之后,经过公义铁匠铺得以加工转变成钨钢。
一两的价格就高达200法币,就这还是限量供应,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虽然大后方有人研制出来了锋钢,但质量完全没有办法跟公义铁匠铺的相比。
那些被提纯的化学试剂更是如此,小小一瓶,也都是天价。
根据地都是紧着自己先用,多余的才会供应国统区。
虽然设备投入比较大,但回头看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又想起了不久前去冀太鲁豫联办开会时,与经济部负责人薛暮桥同志的一次深夜长谈。
那晚,在昏黄的油灯下,面对着一沓沓反映根据地物资缺口、财政入不敷出的报表,两人都眉头紧锁。
“老杨,”薛暮桥在会议间隙,指着规划图上那些代表矿点和工厂的符号,语气凝重而急切。
“咱们的军工是立起来了,可根据地不能只靠枪炮活着,老百姓不能只靠口号穿衣吃饭。现在的关键是,得让咱们的工业,不仅能造枪造炮,还得能造犁头、造纺车、造老百姓过日子、搞生产急需的东西。”
“必须彻底扭转思路!”薛暮桥的手指敲在桌上,“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有了矿石、棉花、粮食,就急着拿出去换现成的工业品,那是拿血肉换糖果,越换越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