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旨在打通生命线的反攻,尚未开始,便已笼罩在盟友间的猜忌、算计与拖延的阴影之下。
而在华北,八路军的电台在深夜依旧闪烁,与外界进行着不为重庆所知的联络。
缅甸的丛林在寂静中等待着,等待着注定充满鲜血、泥泞与背叛的未来。
全球战局的压力,最终汇聚于东方这片土地,考验着每一个参与者的智慧、勇气与底线。
而日本方面现在又要面临一个抉择。
对渝州政府的策略需要改变,过去又打又拉的政策,已经无法执行。
现在需要更猛烈的手段。
东京的大本营要把战火继续扩大,这样才能彻底让渝州死心。
第三百一十一章太石战役
四月的华北,春意尚未完全驱散山间的寒意。
在太行山深处一处隐蔽的指挥所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几个人影在油灯下伫立良久。
地图上的态势,与一年前相比已天翻地覆。
代表日军控制区域的蓝色,在华北地区已被压缩成几条脆弱而孤立的线段和数个孤点。
山西境内,那片曾经覆盖大半个省份的蓝色,如今只剩下以太原为中心的一小块斑块,标注着第一军的字样。
从太原向东南延伸至石门的平汉铁路北段,蓝色线条时断时续,沿线只有几个大据点还勉强维持着控制。山东境内的蓝色,则被分割成胶济、津浦两条铁路线及青岛、济南等孤立城市。
整个华北平原的广大乡村与山地,已几乎全部被代表八路军的红色所覆盖。
红色不仅面积广阔,而且标记密集。晋察冀、晋冀鲁豫、晋绥、山东等主要根据地已连成一片,红色箭头从各个方向指向残留的蓝色区域。
其中,从冀东、平西、平北、大青山等根据地向北延伸的红色虚线箭头,已经越过了长城,刺入了标注为“伪满洲国”的区域。
地图一侧是敌我力量对比表。
日军华北方面军总兵力约28-30万。
第一军所部第33师团、第21师团、独立混成第16旅团、五个新编独立守备大队及军直属队部分,共约6万人。
控制区域为太原城及阳曲、太原县、清源、徐沟、祁县、太谷、榆次、寿阳等近郊八县。
驻蒙军兵力约3万,主要控制张家口、大同及平绥铁路部分线段,但其周边区域已被八路军晋绥、晋察冀部队渗透。
其余兵力分散于北平、天津、保定、石门、德州、济南、青岛等要点及平汉、津浦铁路沿线,兵力极度分散,机动兵力匮乏。
八路军总兵力约120万人,野战部队约50万,地方武装及游击队约70万。
主要野战兵团,晋冀鲁豫野战军6个纵队,约14万人、晋察冀野战军2个纵队,约5万人、晋绥野战军1个纵队,约2.5万人。
另有山东军区主力部队约8万人,其他军区部队若干。
火炮各型身管火炮约800门,迫击炮数量更多,可基本自产及保障弹药。
航空力量猎隼战斗机3架。
地图旁的另一张态势图上,标注着更广泛的威胁。
红色的北进箭头在热河、察哈尔方向与代表关东军的深蓝色箭头发生了小规模接触。
而在黄河以南,代表国民党军的黄色箭头密集部署于陕西潼关、山西南部、豫西等地,与八路军的红色控制区直接对峙,箭头方向明确指向北方。
油灯的光晕在地图上摇曳,仿佛预示着这块土地上即将到来的风暴。
北平,铁狮子胡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大将站在窗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重。
办公室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参谋们屏息静立,等待着他的决断。
桌上摆着两份刚刚送达的电文,一份来自东京大本营,一份来自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大本营的电文是最终批复,同意了他适时收缩山西兵力,加强华北核心区域及对满防卫的建议。
但适时二字,充满了无奈和甩锅的意味。
这意味着,大本营正式批准放弃山西,但如何撤退、代价多大,全由他冈村宁次负责。
可这个决定在冈村宁次看来太晚了。现在既没有战略的突然性,也没有安全撤退的可能性。
现在要把第一军撤退出来,要付出怎样的惨烈代价,他都不敢想象。
他不是怕死人,而是需要第一军这6万多人,如果有了这支部队,他就可以进一步收缩,形成一个拳头,跟八路军好好打一场。
而不像现在这样处处防守,处处漏洞,也处处被动挨打。
太原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的电报则充满了焦灼。
电报详细描述了当前的绝境。
自忻县、汾阳等战役后,部队损失惨重,控制区被压缩到以太原为中心的狭窄地域。
八路军的袭扰无日无之,补给线几乎断绝,部队士气低落,伤病员增多。
电报最后几乎是哀求:请方面军尽快指示撤退方案,并派有力部队接应,否则第一军六万将士恐将玉碎于太原盆地。
玉碎?冈村宁次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何尝不想让第一军体面地撤出来?这不仅是六万久经战阵的士兵,更是华北方面军最后几个尚有一定战斗力的野战师团旅团。但谈何容易?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扫过山西与河北交界处那绵延的太行山脉。
正太铁路,这条曾经连接山西与河北的生命线,早已名存实亡。
在八路军持续不断的破袭下,铁轨被扒,桥梁被炸,隧道被毁,沿线大小据点或被拔除,或陷入重围。
皇军修复了几次,每次刚修通不久,就又会被更猛烈的破袭击毁。
如今,只剩下阳泉、娘子关、井陉等几个大据点还在手中,铁路运输早已断绝。第一军要想东撤,只能依靠卡车、骡马甚至步兵,沿着被破坏的公路和山间小道,穿越这片死亡山地。
而这片山地,如今是八路军的天下。
八路军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游击队了。他们拥有了相当数量的火炮,能够进行团、旅甚至纵队级别的正规攻防作战。从获取的情报和交手的经验看,其攻坚、野战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更可怕的是他们那仿佛无穷无尽的人力,和深入基层的动员组织能力。
一百多万的兵力,这个数字让冈村宁次感到一阵寒意。
这还不包括那些可以随时转化为战斗人员的民兵。
山西地区的糜烂,华北平原的丢弃,造成的后果就是八路军有着让他恐惧的人力。
重要的是,这些资源都被八路军充分动员掌握。
必须派兵接应,否则第一军就是死路一条。但派谁去?华北方面军手中还有多少机动兵力?
他的目光移向沙盘上的河北平原。
平汉铁路沿线,从北平到邢台,必须保持一定兵力防守,防备八路军从西面山区和东面平原的夹击。
津浦铁路沿线,特别是德州到济南段,压力同样巨大,山东的八路军活动日益频繁,有切断这条南北大动脉的迹象。
剩下的兵力,还要守卫北平、天津、保定、石门、济南、青岛等要地。能够抽调的,实在有限。
他早已拟定了方案:以驻石门的第110师团为主干,配属独立混成第19旅团,再加上从关东军借调来的第131、第135独立混成旅团,组成一个临时战役兵团,兵力约四万人。
任务是:首先确保石门至娘子关、井陉一线的安全,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和补给线;
然后,视情况西进,接应第一军沿这条路线撤退。
但这四万人,面对可能集结了数十万兵力的八路军,够用吗?
冈村宁次没有把握。
他唯一的希望,在于八路军的决策会出现错误。
他希望八路军会被太原这块看似唾手可得的肥肉所吸引,将主力用于围攻太原城。
那样的话,他的接应兵团或许能在八路军主力被牵制在太原城下的时机,快速西进,与第一军汇合,然后合力向东突围。
即使不能全身而退,也能救出大部。
另一个希望,在于关东军。
他已经向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发出了紧急通报,阐述了华北方面军,特别是山西第一军面临的危局,以及八路军北进态势对满洲国西南边境日益严重的威胁。
他暗示,如果山西崩溃,华北局势将不可收拾,八路军将直接兵临长城脚下,届时关东军将不得不直接面对这个可怕的敌人。
他希望关东军能在热河、察哈尔方向采取更积极的行动,至少形成牵制,如果可能,甚至希望能得到进一步的兵力支援。
尽管他知道,关东军作为“帝国之花”,其主要任务是防御苏联,不会轻易大举入关,但在华北方面军面临崩溃风险时,必要的支援还是可以期待的。
撤退路线也已选定:太原榆次寿阳阳泉娘子关井陉石门。
这是距离最短、地形相对最熟悉的路线。
尽管道路已被严重破坏,但比起其他方向,这仍然是唯一可能的选择。撤退将分为多个梯队,交替掩护,重装备和大量物资可能不得不丢弃或销毁。
这必将是一场痛苦而血腥的行军。
是牺牲第一军大部,固守待援,还是冒险派出宝贵的机动兵团接应,争取救出这支力量?
大本营已经把选择权,或者说,是把这口黑锅,甩给了他。
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肃立的参谋长说道:给岩松君回电,方面军已制定撤退接应计划,令其立即开始秘密进行撤退准备,囤积粮弹,集中车辆骡马,加固城防以作滞敌之用,并派出小股精锐部队,向东侦察接应路线及八路军动向。
具体撤退命令及接应细节,另电详示。同时,给110师团等部下达集结命令,战役代号‘归雁’。
给关东军司令部发报,再次强调华北局势之严峻,及八路军北进之现实威胁,恳请其于热察边境采取积极行动,以为策应。
命令下达了,但冈村宁次心中的阴霾并未散去。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归雁能否顺利南飞,还是折翼在太行山间?他毫无把握。
他只希望,那个在山西、在华北与他较量了数年的对手,会犯下错误。
太行山深处,同样的情报被摆在了另一张简陋而宽大的木桌上。
不同渠道获取的信息相互印证:太原日军频繁调动,加紧囤积物资,销毁不必要的文件;石门、保定地区日军兵力集结,番号混杂,有从关东军调来的部队出现;平汉线北段运输异常繁忙,但多为南向;甚至从北平传出的零星消息也表明,日军高层对山西局势已不抱希望。
日军要跑。
这个结论并不难得出。
关键在于,怎么跑,我们怎么打。
指挥所里讨论气氛热烈,却没有人因为敌人士气低落、意图撤退而盲目乐观。
相反,大家都很清楚,困兽犹斗,何况是六万武装到牙齿、且有接应计划的日军。
打得好,可以吃掉这支华北日军最后的野战重兵集团,一举解决山西问题,并重创华北日军元气。
打得不好,可能打成击溃战,甚至被日军内外夹击,反受损失。
一种意见认为,应该趁日军准备撤退、军心不稳之际,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强攻太原,力争在短时间内攻克省城,全歼第一军。
这能极大振奋士气,政治影响巨大。
而且我军现在有这个实力,火炮多,炮弹充足,足以轰开太原的城墙。
但更多指挥员倾向于另一种思路。
强攻太原,固然可能拿下,但必然是一场惨烈的攻坚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