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看了看陈远瑟瑟发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肩上搭着的一个脏兮兮的、打着补丁的旧褡裢取了下来,从里面摸索出一件同样破旧、但看起来厚实些的深褐色粗布夹袄,递了过来。
“先把这个套上吧,看你冻的。脚也得包上,这山里石头棱子能要人命。”老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朴实关怀。
陈远一愣,看着那件散发着汗味和尘土气息、却代表着无比珍贵温暖的夹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接过,触手粗糙厚重,还带着老人的一点体温。“谢……谢谢老伯。”
“甭谢了,穿上吧。俺是这山里的猎户,姓韩,村里人都叫俺老韩头。”老韩头摆摆手,又咳嗽了两声,弯腰去捡他的破桶。
“你咋个打算?跟俺回村?这黑灯瞎火的,山里可有狼,还有……不干净的东西。”他说着,瞥了一眼陈远身后那巨大、沉默的“燧火”平台阴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畏惧,显然,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突兀的“大铁块”,只是刚才没提。
陈远迅速套上夹袄,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却带来了真实的暖意。
他一边费力地将过长过大的袖子卷起来,一边飞快地思考。
跟老韩头回村?可以获得暂时的栖身之所,了解情况,甚至可能获得帮助。
但“燧火”平台怎么办?暴露的风险?
这可是自己的希望。
他看了一眼平台,那幽蓝的呼吸灯在黑暗中微弱而固执地闪烁着。72小时。
“老伯,我……我暂时不能跟您回村。”陈远下定决心,指了指身后的黑暗。
“我还有点……东西,落在这附近了,得找回来。而且,我也需要找点能吃的东西,弄点……材料。”他特别加重了“材料”两个字,目光再次瞟向那个破铁桶和铁矛头。
老韩头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看他那副“落难少爷”的样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和“年轻人不知死活”的混合表情。
他掂了掂手里的破桶,哗啦作响:“找东西?找啥?这荒山野岭的,除了石头就是树。吃的?这季节,野果子早没了,兔子山鸡精着呢!材料?你是说……铁家伙?”他拍了拍自己的桶,“就这破玩意,还是俺从以前逃兵扔的破烂里捡的,补了又补。你想要铁?”
“对,铁,铜,或者别的金属,还有结实点的木头……”陈远急切地说,看到老韩头疑惑的眼神,连忙补充,“我……我会点手艺,想试着弄点工具,防身,或者……看能不能弄点吃的。”
老韩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沉默的“大铁块”,沉吟了片刻。
这后生虽然来历古怪,穿得奇怪,但眼神清亮,不像奸恶之徒,而且确实快冻死了。
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唉,算俺老头子多事。”老韩头摇摇头,把破桶往地上一放,“这桶里是俺今天在山那边捡的煤核儿,还有些碎炭,本想拿回去烧的。
看你这样……先借你用用,找个背风地方生堆火,好歹熬过今晚。铁……俺这矛头倒是能给你,可给了你,俺用啥?这年月,铁金贵着哩!”
主要这是他用来野牲口用的。
他顿了顿,指着来路方向:“往那边走,有个背风的小山洞,不大,但凑合能待。明天天亮,你要是还没冻死,也没被狼叼走,就顺着那条干河沟往东走,大概大半天的脚程,能看到俺们村。村里……唉,也没啥好东西,但总比喂了狼强。”
说完,他又把那根绑着锈铁矛头的木棍往陈远手里一塞,又指了指地上的破桶。
“火镰火石在褡裢里,自己拿。记住,别乱跑,山里晚上危险。”老韩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又警惕地瞥了瞥那黑暗中的“大铁块”,摇摇头,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转身,蹒跚着消失在来的方向的黑暗里。
陈远握着手里的木矛,触手粗糙,矛头上的铁锈在星光下泛着暗红。
他看了看地上的破铁桶,里面是些黑乎乎的煤核和碎炭。
又看了看老韩头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回到手中这简陋却无比珍贵的武器和工具上。
第一件衣服。
第一件工具。
第一份燃料。
还有……一个模糊的方向。
他弯腰,费力地提起那个沉重的破桶。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铁,有了第一块。
他转身,面向那在星光下沉默如山的“燧火”平台。
幽蓝的呼吸灯,仿佛与他心跳同步。
0.7%的能量,破铁桶,锈矛头,粗布夹袄。
1937年,太行山,寒夜。
第四章篝火与蓝图
老韩头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陈远才感到一阵后怕与虚脱交织的寒意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
他死死握住那根简陋的木矛,矛头的锈铁紧贴着掌心,传来粗糙冰冷的真实感。
这就是依靠,哪怕它看着也不那么坚固。锋利。
破铁桶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臂,里面的煤核碎炭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获得援助的短暂温暖中清醒过来。
老韩头指了山洞的方向,但首先要处理这个他回头望向那静静蛰伏的“燧火”平台。
在普通人眼里,它或许只是个形状奇怪的巨石或残骸,但陈远知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乃至可能改变某些轨迹的唯一依仗,也是最危险的秘密。
不能让它暴露在可能的路人视野中,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
要是别人好奇想着打开看看,说不得就把他毁坏了。
这是陈远不能接受的。
他提着桶,攥着矛,绕着平台走了一圈。
平台嵌入山坳,背后和一侧是陡峭的山岩,前方和另一侧相对开阔。
老韩头来的方向是开阔侧,也就是这边能够暴露。
他需要一些伪装,最少远处看不到它。
放下桶和矛,他咬着牙,开始徒手搬运附近散落的大小石块。
石头冰凉刺骨,边缘锋利,很快他的手掌就被划破了几处,火辣辣地疼。
而且他这副身体,也是很长时间没有进行体力劳动。
干了一会儿就有些腰酸背痛,手脚麻软。
只是他没有停,凭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意念,咬牙将一块块石头堆垒在平台暴露较多的侧面,又扯来大量干枯的藤蔓和灌木枝条,胡乱地覆盖在平台的金属表面和石堆上。
做完这些,他已是气喘吁吁,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星光下,那未来造物看起来更像是一丛凌乱堆积的落石和枯枝了。
虽然粗糙,但在夜间和远处,应该能起到一些遮蔽作用。
他不敢休息太久。
捡起矛和桶,按照老韩头所指的大致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天已经渐渐亮了。
脚底的刺痛已经麻木,寒冷渗透了粗布夹袄,但至少,他有了目标一个可以生火、可以暂时躲避风寒和野兽的山洞。
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乱石坡,他果然看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大,约一人高,宽仅容两三人并行,位于背风的岩壁下方。
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动物骸骨和干燥的粪便,气味并不好闻,但至少没有新鲜的大型动物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洞里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也干燥一些。
最里面有些干燥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絮状物。他放下桶,摸索着从老韩头留下的旧褡裢里找到火镰和火石,还有一小撮显然也是捡来的、柔软干燥的火绒。
生火是个技术活。
陈远只在露营时用过打火机和火柴,面对这古老的工具,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敲打出几点火星,引燃了火绒。
他小心地吹气,看着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加入的细小枯枝,然后逐渐加入稍大的柴薪这些是他在洞外随手捡的。
最后,他才谨慎地加入几块煤核和碎炭。
橙红色的火焰终于稳定地跳跃起来,照亮了不大的山洞,也将一丝珍贵的暖意投射到陈远几乎冻僵的身体上。
他贪婪地靠近火堆,伸出颤抖的双手烘烤,感受着热量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气。
火焰噼啪作响,光影在岩壁上晃动。
陈远蜷缩在火边,目光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和那根带着锈铁矛头的木棍上。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泛上来,胃里空空如也,但此刻,获取食物的优先级必须排在后。
他需要理清思路。
首先,是“燧火”平台的能源危机。
0.7%,72小时。
人力发电机方案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方案列表里列出的材料需求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结构金属(铁/钢≥ 20公斤)。
可是手里的破铁桶,砸扁了估计能有个两三斤?锈铁矛头,不到一斤。
缺口巨大。
木材(硬木≥ 15公斤),这个应该好找一些。
铜≥ 1.5公斤。这个时代应该有,但同样难找。或许可以拆解某些废弃电器或电线?可这是1937年的山村……。
他想不到哪里会有。
皮革/耐磨织物≥ 2公斤,这些材料不难找,但是要换回来怕是不容易。
材料清单像一堵冰冷的墙。
而他还需要食物、水、更保暖的衣物、了解周围环境和时代信息……每一样都困难重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破铁桶上。
桶身锈蚀严重,但毕竟是个铁家伙。
还有矛头。
如果……如果能找到更多类似的废旧金属呢?老韩头提到“以前逃兵扔的破烂”,这附近或许有战场遗迹?
或者废弃的矿洞、古道?
还有老韩头本人。
这个看似普通的山村老猎户,是他目前唯一的社会连接点。
他提到了“沟子村”。
一个村子,再小,也应该有一些基本的资源:食物、信息、可能闲置或废弃的工具、甚至……人力。
但如何与村民接触?
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
一个穿着古怪、身无长物、出现在荒山野岭的陌生年轻人,必然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在这战争时期。
老韩头出于朴素善心帮了他一把,但整个村子呢?
他必须有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人稍微接受、至少不那么快把他当奸细或麻烦赶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