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根据地军民为生存和尊严而拼命生产、武装自己的同时,邢台县城内,日军第108师团的指挥部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师团长下元熊弥中将看着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邢台西部山区,眼中闪烁着冷酷而轻蔑的光芒。
情报显示,一群“泥腿子”和少量从山西流窜过来的八路军小部队,居然在皇军占领区的眼皮底下,建立了一个所谓的“抗日临时政府”,还在大肆活动。
这无疑是对“大日本帝国皇军”威严的挑衅。
“命令,”下元熊弥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步兵第25旅团,中野直三少将,立即拟订扫荡计划。以第132联队为主力,配属必要之炮兵、工兵,彻底肃清邢台西部山区之反抗武装,摧毁其伪政权。
要让这些支那人明白,反抗皇军,只有死路一条。辎重兵第108联队第一大队做好跟进补给准备。行动要快,要狠,不留后患!”
对于山区这点游击武装,他是不认为可以抵挡住日军的。
只是这些八路军在山里还是太难抓到了,他才派遣一个联队的日军。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战争的阴云,以更快的速度、更沉重的压力,向着初生的邢台抗日根据地压来。
根据地方面,通过内线情报和前方侦察,也迅速获悉了日军的动向。
一场针对新生抗日政权的围剿,已迫在眉睫。
整个根据地瞬间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可是新生的抗日政权,并没有多少力量。
先遣队加上游击大队,人数才不到500人,枪械匮乏,作战能力弱,根本就不是日军的对手。
张贤约等人赶紧上报旅部,请求主力部队支援。
129师师部获悉这个情况后,命令在附近活动的386旅772团的一部,紧急向浆水、营头一带机动,增援地方武装,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772团第1营,在营长潘占魁的率领下,率先抵达了浆水镇附近。
潘占魁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脸上带着长期征战的风霜。
他带来的这个营,是772团的主力营,下辖四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兵力约八百人,是八路军锤炼出来的一支拳头部队。
但即便作为主力,他们的装备也同样简陋得让人心酸。
虽然相比他们渡过黄河前已经好了太多。
最少枪械增加不少,机枪数量也可以。
但是许多战士的步枪上依旧没有刺刀,弹药袋瘪瘪的,全营的手榴弹加起来还不到人均一枚,更别说地雷这种“高级货”了。
看到有这样的部队张贤约他们也是心里非常高兴。
这部队大部分可都是红军的老底子,武器差,可不代表作战能力差。
客套一番,大家就赶紧商量作战。
在商量作战时,潘占魁对于日军出动这么多兵力,也是没有把握抵挡住。
鬼子装备好,弹药充足,哪怕是108师团这种后备役兵组建的部队,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而且鬼子在邢台驻扎的兵力不少,要是鬼子部队不断增援,他们就是全牺牲了,也不一定成功。
他更担心不能完成首长下达的任务。
邢台这里可是八路军未来前出华北平原的前哨基地。
在这里站稳脚跟,就能让八路军为了进入华北南部可以更加容易。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都认为必须多管齐下才行。
也就是游击袭扰加上伏击阻击。
但这也不是一定就能成功的,还是要准备进行疏散撤退,防止鬼子报复。
鬼子不是人,不干人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能麻痹大意。
“要是旅里把炮兵连增援过来就好了。”潘占魁看着地形随口说了一句。
有炮哪怕是迫击炮,在这里也会好打不少。
只是八路军少炮,更少炮弹。
旅里对炮兵连可是精贵着呢!都是要用在更加关键的战场。
潘占魁这么说也不埋怨,他就是希望多一些装备,更有把握抵挡住敌人,减少人民的损失。
“咱们炮没有,但有不少好东西。”张贤约有些神秘地道。
其他人一听,也都笑起来。
潘占魁有些搞不懂了,连忙追问道,“老张,老周,你们有什么好东西?”
“带潘营长见识见识。”周恒道。
“好,我还真要见识一下。”潘占魁心里还不知道,但大概想着可能是一些缴获枪弹。
之前可是有不少溃兵,在他们这里盘踞。
八路军在山西可是捡了不少晋军和中央军的好装备。
阎老西的部队把大炮都往河里推,真是败家子。
当潘占魁被领入一个守卫森严的院子里时,看到院子里码放的那些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新鲜木屑和金属气息的装备时,饶是他见惯了艰苦,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是……”他从一个木箱里拿起一柄寒光闪闪的刺刀,看着刀口和刀身、血槽,一看就是好家伙。
让卫兵拿来步枪,熟练地卡在自己的汉阳造枪口上,严丝合缝。
刺刀形制标准,开刃锋利,握把结实。
他又从另外一个木箱里,拿起一枚木柄手榴弹,掂了掂分量,仔细看了看弹体上那整齐的预制破片槽和结实的木柄,又拧开后盖,检查了一下里面已经安装好的拉火装置。
“这玩意儿……看着比阎老西的兵工厂出的某些货色还规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几个黑黝黝、沉甸甸的铁疙瘩上那是刚刚试制出来的拉发地雷。
“地雷?咱们自己还能造这个?”
陪同的张贤约脸上带着一丝自豪,解释道:“潘营长,这都是咱们根据地自己生产的。刺刀和这些铁家伙,是第3区沟子村一个‘公义铁匠铺’打的。手榴弹的壳子和木柄也是他们出的,里面的药和引信,是咱们浆水这边新建的小火药厂弄的。东西是土法造的,可能比不上鬼子的,但保证能用,也够鬼子喝一壶的!”
潘占魁用力将刺刀从枪上卸下,又拿起一枚手榴弹,眼中光芒大盛:“好东西!真是雪中送炭的好东西!张代表,你是不知道,咱们营好多战士的枪就缺这口‘刺刀’,白刃战心里发虚。这手榴弹,看着就结实,守山头、打埋伏,正好!还有这地雷……嘿!”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简陋武器在战场上可能发挥的作用。
“能有多少?”他急切地问,这才是关键。
“眼下还不多,但生产没有停。”张贤约说道,“铁匠铺和火药厂都在玩命干。我们会根据你们各部队的防御任务和可能接敌的急缓,尽快配发下去。你们营是主力,又是第一批到的,优先补充。”
潘占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一种扎实的底气从心底升起。
装备的劣势依然巨大,但手中多了这些自己人造的刺刀、手榴弹和地雷,面对即将到来的恶战,他和他手下那些百战余生的战士们,心里终于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把握。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异常残酷,但有了这些凝聚着根据地军民心血和智慧的简陋武器,他们守护这片山河、保卫身后百姓的决心,将更加不可动摇。
他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员命令道:“通知各连,抓紧时间休整,派专人学习这些新家伙的使用和布设要领!鬼子,快来了!咱们可不能辜负了老乡们的期盼。”
“好,接下来咱们再商量一下怎么打吧!”张贤约道。
“行,要是这些家伙量够,这打鬼子的事儿,还可以再好好想想。”潘占魁现在可是更有信心了。
装备不同,打法自然就不同。
潘占魁久经战阵这个道理自然懂得。
而随着八路军的到来,邢台方面日军的情报,也快速地传递回来。
鬼子出动也并没有特意隐瞒,实际上鬼子行动一般也难以隐瞒住。
征集粮草和牲畜就是一个大动作的前奏。
搬运弹药,调整部队驻防状态,也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那些部队要行动。
而这时鬼子也根本就打算隐瞒。
他们还不认为山里的八路军能抵挡住他们。
特别是对于108师团,这个进入中国还没有受到八路军打击到了的日军部队。
他们更只是把八路军当成跟国民党军一样的部队。
哪怕在平型关等地,八路军已经给予鬼子重大杀伤。
没有到他们头上,他们还是不会重视起来。
第四十一章致命的火药
八路军这边准备着,鬼子那里的情报也陆续传来。
鬼子出动的消息已经确定。
在浆水镇内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门窗紧闭。
张贤约将最新敌情钉在墙上手绘的地图上:“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日军第33联队加上王英的伪军,超过三千五百人,已经完成集结。北路是主力,沿着马寨河、宋家庄一线,直扑浆水;南路一个加强大队,经元庄河,威胁营头。两路夹击,目标就是咱们这个刚挂牌的县政府和咱们这些人。”
县长胡震,这位曾参加北伐、面容清癯却目光锐利的中年人,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鬼子这是想趁咱们立足未稳,一把掐死。咱们力量弱,不能硬拼,但也不能让它舒舒服服地进山。”
“胡县长说得对。”潘占魁接着话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硬碰硬咱们吃亏。我的想法是,内线机动,外线袭扰,集中力量打他一路的痛处!张代表,您的先遣支队熟悉地形,兵员精干,能不能带着浆水游击大队和熟悉地形的基干队,负责南路?”
他指向元庄河方向:“这里沟壑纵横,道路崎岖。不要求消灭敌人,就用冷枪、地雷、滚石,日夜不停地袭扰他。拖慢他的速度,疲惫他的精神,让他觉得一步一个坑,不敢放胆深入。必要时,可以放弃一些次要山头,把鬼子往不利地形引。”
张贤约点头:“没问题。袭扰、迟滞,这是咱们的看家本领。胡县长的游击大队地形熟,正好配合。”
潘占魁的手指重重落在标着“马寨河”的位置:“北路,是鬼子的主攻方向,也是咱们的预设战场。我带着一营主力,前出到马寨河至浆水之间的山地。这里山高坡陡,地形破碎,鬼子的炮火和重机枪不容易展开。咱们不摆开阵势跟他打,而是以连排甚至班组为单位,占据险要隘口、山头、密林,等他行军纵队拉长,专打他的头、尾、指挥机关和辎重!”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咱们新到手的刺刀、手榴弹、地雷,就是为这种仗准备的!地雷和手榴弹负责制造混乱、大量杀伤;刺刀和咱们战士的勇敢,负责在近战和反击中解决战斗!咱们的目标是:用灵活的战术和熟悉的土地,把北路的鬼子打疼、打懵,逼他退兵!南路自然瓦解!”
“好!”周桓沉声道,“方针明确,符合我们当前的实际。潘营长,军事指挥上你全权负责。张代表,胡县长,南路的安危和整个根据地的情报、群众转移,就交给你们了。高扬同志,你我全力保障部队的粮弹接应、伤员转运和支前动员。这是一盘棋,每一步都不能错。”
作战方略就此定下。
会议结束后,各方立刻行动起来。
潘占魁返回营部,召开连排干部会议,分发那批宝贵的“沟子造”装备,部署具体任务。
训练不是列队操练,而是分散到营地周围山地中,演练小组战术、火力配合、地雷布设与手榴弹投掷。
与此同时,整个根据地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围绕着“支前”这个唯一的目标,发出了令人心颤的铮鸣。
在胡震、周桓、高扬的主持下,邢台县抗日临时政府发布了总动员令。
原料的筹集,不再是某个村庄的自发行为,而是关乎根据地存亡的、有组织的战斗任务。
命令通过刚刚建立的区、村政权和民兵系统迅速传达:
“一、紧急征购一切废旧铁器!各家各户,有破锅、烂锄、废犁头、旧门环,尽可能拿出来!政府用粮食、食盐按价交换,集中运往沟子村公义铁铺!”
“二、紧急借用民间储备木料!乡亲们,打鬼子就是保家园!现向各家借用历年积攒、准备将来修房盖屋或制作家具的核桃木、枣木、槐木、楸木等硬木方料、板材!政府出具借据,战后定用公粮或等值木料归还!此系军用急需,一根好料,可能就是一条杀敌的枪托、一把杀敌的刀柄!一个手榴弹的手柄!”
“三、全力搜集火药原料!会熬硝的老人家,带人刮老墙土、挖硝洞!知道哪有硫磺矿苗的,赶紧报上来!各村组织可靠的人,进山烧制木炭!所有成品,统一送到浆水,交给政府!”
命令就是战斗。
尽管许多人家一贫如洗,但为了保护刚刚看到的希望,为了让部队有武器打鬼子,人们拿出了压箱底的家当。
有些老人默默打开锁着的厢房,搬出存了十几年、准备给儿子成家盖房用的几根老梁木。
有些汉子从房檐下、阁楼上,取下历年种树、伐木精心晾晒储备的厚木板、方子。
妇女们翻出陪嫁的铜脸盆、铜壶,男人卸下门上的旧铁饰、坏掉的犁铧。
没有喧哗,只有沉默而迅速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