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27节

  一瞬间,寂静被打破一道炽白、继而转为耀眼的金红色熔流,如同压抑已久的怒吼,从尺许宽的洞口喷涌而出,直泻进沙沟里准备好的铁水包中!

  铁花四溅,映亮了周围每一张仰望的脸庞,那些脸庞黝黑、粗糙,此刻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光,上面写满了震撼、茫然,以及一点点从眼底最深处燃起的、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光亮。

  铁水在铁水包里翻滚,像一锅熔化的太阳。

  陈技术员迅速取样,淬火后观察断口,又用小锤敲击辨音。“成了!是合格的生铁!”

  没有欢呼,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不敢相信。

  然后,不知是谁先长长地、重重地吁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胸中憋了多年的块垒都吐了出来。

  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哽咽声、用袖子抹眼睛的动作,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高炳仁没有动,他直直地看着那包还在闪耀的铁水,又抬头看了看那沉默矗立、正吞吐烟云的高炉巨人。

  李铁柱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两人的肩膀都有些垮,是累的,但脊背却似乎挺直了一些。

  铁水被浇进沙模,变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

  它们还粗糙,还温热。高炳仁蹲下身,不顾烫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铁锭。坚硬,实在。

  他抬起头,对李铁柱,也像是对自己,低声说:

  “往后,荫城的铁,就从这炉子里出了。”

  河滩上,小高炉继续轰鸣,烟囱吐着稳定的灰烟,融入早春晴朗的天空。荫城镇的方向,古老的街巷依旧安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炉火在新地方,以新的方式,烧了起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还得从小炉子开始

  陈远送走杨富云,回到他那间略带着潮气的偏殿,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将那份关于钢铁厂扩建的初步设想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心急了。

  氧气顶吹转炉是好技术,但好技术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上。

  根据地现在的钢铁工业底子,能支撑得起多大规模的跃进?

  他启动平台,查阅了氧气顶吹转炉技术的文件,看到了那么多那么细致的技术文件,他就感觉到如果两个钢铁厂同时上马,不仅对平台的电力供应产生很大的影响,恐怕根据地对技术消化也不会非常顺利。

  太原钢铁厂现在有两个百立以上的高炉,如果继续上马新高炉,这高炉的容积也会非常大,那么配套的氧气转炉就要达到15-20吨级。

  这么大容积的转炉配套的设备,厂房的建设和管理要求都是非常高的。

  一上来就这么干似乎有些不太保险?

  要知道这么大的氧气转炉在后世也是中小钢铁厂的配置。

  这几年他不断依靠平台输出技术和设备,对于工业发展的规矩还是有些了解。

  先上马小型号的设备,慢慢摸索着来,一上来就上马那么大的设备,说不得就得卡死在生产中。

  何况大型设备的制造就全依靠平台制造,给平台的压力也太大了。

  虽然看着一旦掌握技术投产后粗钢生产立马就能上来,但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漫长。

  还不如先来一座小的,让大家慢慢学习着来。

  想到这里,他调出燧火平台,将根据地主要钢铁厂的高炉容积、生铁产量、铁水成分、焦炭消耗以及配套的烧结、炼焦等设施的详细数据,连同杨富云提供的扩产目标,一并输入。

  “平台,基于当前根据地钢铁生产数据,模拟设计一座高效、可行的氧气顶吹转炉炼钢厂方案。

  重点关注:铁水供应瓶颈的解决路径,以及与转炉匹配的高炉、原料预处理等配套设施的最小可行规模与技术选择。

  目标:短期内形成可靠的新型炼钢能力,并为后续扩产积累经验。”

  幽蓝的光幕流淌过复杂的数据流,片刻后,一份详尽的评估与方案推演呈现出来。

  一座10吨氧气顶吹转炉,若想实现连续、经济、高效的生产,每日需要稳定供应约130-180吨温度与成分合格的铁水。

  这通常需要配套一座有效容积约60-80立方米、技术状态良好的高炉。

  而根据地现有的高炉是什么情况?黄崖洞、柳沟等地散布的多是几立方米、十几立方米的小高炉,产量低,波动大,铁水质量和温度难以满足现代化转炉的精料要求。

  太原厂倒是有两座一百立方米以上的高炉,但它们是现有平炉的口粮,铁水已被瓜分殆尽,没有余量供给一座新的、胃口不小的氧气顶吹转炉。

  同时要上马新的氧气转炉,现有的生产线还需要调整。

  这不行。

  改造的费用非常大。

  “所以,问题不在转炉本身,而在于有米下锅。”陈远自语道。没有合格的、充足的高炉铁水,再先进的转炉也只是无本之木。

  直接上一座10吨甚至更大的转炉,要么吃不饱,频繁停产等待铁水,效率低下;要么迫使高炉超负荷运行或降低铁水质量,最终影响钢水品质,得不偿失。

  平台的推演给出了更优的路径:

  第一步,在柳沟新厂,首先建设一座匹配的、技术升级的高炉。

  既然柳沟和黄崖洞合并迁建,本就要建新高炉,不如一步规划到位。

  平台建议,不追求一步登天建特大型高炉,而是建设一座容积约30-40立方米的、采用强化冶炼技术的新型高炉。

  这些强化技术包括:采用高碱度烧结矿部分或全部代替传统块矿,提高入炉品位和还原性;在高炉喷吹部分磨细的无烟煤粉,替代部分价格昂贵、供应紧张的焦炭;采用高压炉顶和高温热风技术,进一步提高冶炼强度和降低能耗。

  这些技术组合,相当于将根据地钢铁工业的高炉技术,从五六十年代的水平,直接提升到七十年代的层次。

  同样容积的高炉,其产量、铁水质量、燃料比将远超现有的小高炉。

  第二步,为这座新高炉,配套一座小型化、但技术完整的氧气顶吹转炉。

  平台建议,先上马一座3吨级的氧气顶吹转炉。

  这个规模与30-40立方米高炉的日产铁水量(约30-50吨,经优化后可能更高)能较好地匹配,可以实现小规模但连续、稳定的生产。

  3吨炉虽然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制氧、氧枪、控制系统、炉衬砌筑、操作工艺等所有关键技术环节都能得到完整的实践和验证。

  其投资相对较小,技术风险更可控,建设和达产速度也更快,是理想的“工业实验炉”和“技术孵化器”。

  第三步,在柳沟新厂的小型高炉加小型顶吹转炉模式成功运行,积累了足够的设计、施工、操作和维护经验,培养出一批技术骨干后,再在太原厂或未来其他大型钢铁基地,规划建设更大规模的氧气顶吹转炉及配套大型高炉。

  届时,柳沟新厂将不仅是一个生产基地,更是一个成熟技术和人才的输出基地。

  陈远仔细审视着这个小步快跑、夯实基础、逐步放大的方案。

  它更务实,更符合根据地当前的技术积累和资源禀赋。

  先集中力量,在柳沟新厂这个点上,打通从强化高炉到小型顶吹转炉的完整现代化炼钢流程,取得经验,培养队伍,然后再向太原厂这个面上复制和放大。

  这比一开始就在太原厂大动干戈,风险要小得多,成功的把握也大得多。

  “就这么办。”陈远下定决心。

  他让平台基于这个思路,生成一份详细的技术方案说明,包括:

  30-40立方米强化高炉的初步设计要点、主要设备清单、预期的技术经济指标;

  3吨氧气顶吹转炉的详细设计方案、核心设备,小型制氧机、氧枪、控制系统要求、厂房布局建议;

  两者衔接的物流、铁水运输、生产调度方案;

  分步实施的建设时间表、投资估算、以及预期达到的钢产量和质量提升;

  与直接在太原厂上马大型顶吹转炉方案的对比分析,突出小步验证、降低风险、培养队伍、最终实现全面升级的路径优势。

  方案很快生成,图文并茂,数据详实。

  陈远又仔细润色了说明文字,使其更通俗易懂,重点突出了方案的可行性、必要性和战略性。

  他将这份厚厚的方案报告密封好,交给了常驻此地的机要通讯员,以最快速度送往军工部。

  报告送走后,便是等待。

  陈远知道,这个方案涉及到重大的投资方向和战略布局,军工部内部必然会有讨论,甚至争论。

  他利用这段时间,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智能制造示范车间的筹划和破甲箭后续改进的跟进上。

  约莫十天后,杨富云风尘仆仆地再次来到了平王村。

  这次他没带厚厚的文件,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神情。

  “陈远!你的报告,部里和钢铁口的几位总工连着开了三天会!”杨富云一进屋,就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就喝下去,抹了把嘴,在陈远对面坐下,眼睛里闪着光。

  陈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给杨富云的茶杯续上水。

  杨富云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开始详细讲述那三天的会议情况:

  “会是在军工部会议室里开的,伍总、张厂长、余厂长,还有部里的几位领导,再加上我,挤了满满一屋子。”

  “一开始,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哗哗声。你是没看见伍总工看那份技术原理说明时的眼神……”杨富云比划了一下,“就像……就像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看见一桌酒楼席面。他捧着那叠纸,手指都有些发抖,嘴里一直小声念叨着原来可以这样、氧化反应热能被这样利用、杂质去除效率竟然这么高……”

  “张厂长更直接,他看到你列举的平炉、侧吹转炉和氧气顶吹转炉的炼钢时间、吨钢成本对比时,猛地一拍桌子,吓了我们一跳。他指着那数据,声音都变了调:二十分钟!一炉钢水!质量还这么好!老杨,我不是在做梦吧?这要是真的,我们那点平炉、贝斯麦炉,真该扔进废铁堆里回炉了!”

  “余厂长算是我们几个里面性子最稳的,可他也坐不住了。他指着那份描述氧气转炉钢如何纯净、如何能用于制造各种高强度、高韧性特种钢材的部分,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叹道:若真能如此,我们造枪管、炮管、发动机曲轴的钢,就不用再那么费劲地反复锻造、精选了,性能和产量都能上一个天!”

  陈远点点头,他能想象那个场面。

  这些根据地的钢铁专家,都在极为简陋的条件下,凭借近乎原始的设备和知识,在平台的支持下,满足了根据地军工和民用最基本的钢铁需求。

  可是不管是小高炉还是碱性空气侧吹转炉技术,都还没有完全摆脱旧的冶金体系。

  突然之间,一扇通往钢铁工业崭新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轰然打开,门后是缩短了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冶炼时间,是成倍提高的钢材质量和性能,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成本节约和生产潜力。

  这种冲击,无异于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见了太阳。

  大家没有怀疑新的技术,因为公义铁匠铺用太多的技术已经铸就出来信任。

  “后来会上的争论焦点,在我们该怎么吃下这块天上掉下来的、巨大无比的馅饼,才不会被噎着,才能尽快消化,变成我们自己的筋骨血肉。”

  “伍总工是激进派,他太渴望改变太原厂目前平炉炼钢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的现状了。他最初的想法,甚至比部里之前设想的还要大胆既然氧气顶吹转炉这么好,为什么不集中力量,在太原厂直接建两座20吨、甚至30吨的?

  配合我们现有的高炉,哪怕铁水暂时紧张些,只要转炉建成,钢产量立刻就能爆炸式增长,根据地急需的各种钢材,特别是军工用钢的短缺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缓解。

  他拿着你报告中关于大型转炉效益的数据,说得口干舌燥,认为冒一些风险,集中资源打歼灭战,是值得的。”

  “但张厂长提出了不同意见。

  他负责的柳沟和黄崖洞合并迁建,本来压力就大。他仔细研究了你的报告,特别是关于铁水供应瓶颈、配套设施以及技术消化难度的分析。

  他站起来说:伍总,我做梦都想让柳沟新厂一步到位,用上最先进的技术。可咱们得看看家底。太原厂的高炉铁水,供应现有的平炉都紧巴巴,新建大型转炉,铁水从哪来?难道让高炉超负荷,或者让平炉减产?这生产调度立马就要乱套。

  再说,他指着报告中关于大型转炉设备制造、安装调试、操作维护复杂性的描述说:“这么大的新家伙,我们的人见都没见过,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万一某个环节卡住了,就不是产量上不上的问题,是可能长时间趴窝的问题!”陈远同志报告中提到的小型实验炉思路,我觉得更稳妥。”

  “余厂长也支持张厂长的观点。黎城厂规模更小,偏重粗钢,但他对大规模连续生产的复杂性有深刻认识。他补充道:新技术再好,也要人去掌握。我们现在的技术队伍,吃透碱性侧吹转炉才刚入门,一下子跳到完全不同的氧气顶吹,还是大型的,跨度太大。

  就像让刚学会走路的娃娃,直接去跑百米跨栏,非摔跟头不可。先弄个小点的,把原理吃透,把操作练熟,把维护搞懂,培养出一批种子,再推广放大,这才是正道。”

  杨富云喝了一大口水,总结道:“争论了整整一天半,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不过谁。

  伍总工认为张厂长和余厂长太过保守,会贻误战机;张厂长和余厂长则认为伍总工过于冒进,可能欲速不达。部里首长们听着,一直没有轻易表态。”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把你那份刚刚送到的、关于小步快跑、夯实基础、逐步放大的完整方案,特别是那份详细的对比分析,在会上全文宣读,并结合平台生成的模拟数据,一条条解释。”杨富云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陈远,你这报告来得太是时候了!它没有否定氧气顶吹转炉的巨大优势,而是清晰地指出了我们当前直接上大型设备的症结所在铁水、配套、技术消化。然后,它给出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阶梯:先在柳沟新厂,用一座强化冶炼的中小型高炉,配一座3吨实验性转炉。

  投资可控,风险隔离,又能完整走通全流程,培养出我们自己的设计和操作队伍。”

  “你报告中那句‘柳沟新厂将不仅是一个生产基地,更是一个成熟技术和人才的输出基地’,彻底打动了领导们,也让伍总工陷入了沉思。”

  “最后,是伍总工自己主动松了口。”杨富云语气带着感慨。

  “他拿着你的方案,又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那个分步实施时间表和预期效益曲线,长叹一声说:是我太心急了,被这新技术的巨大前景冲昏了头。陈远同志这个方案,才是真正对我们根据地负责的方案。先有小,才能有大;先有实验田的丰收,才有大面积的推广。

  我同意,集中力量,先打好柳沟新厂这个点,把技术吃透,把队伍带出来。太原厂这边,我们趁着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着手进行高炉的强化改造和产能挖潜,为将来上马大型转炉储备合格的铁水。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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