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35节

  “没底就多做砂型试验,”高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废铁水浇,浇一个剖开看一个,把缩松裂纹在哪都找出来。需要人给人,需要料给料,但时间不等人。厂子里其他车间可都等着你们的毛坯呢。”

  韩松林站起身,对老陈说:“明天,我和你一起盯D4机体的第一次地坑造型。每个砂芯的位置、每根冷铁的摆放,咱们都得扣死。另外,我跟太行那边联系了,他们新出了一批耐高温的涂料,据说能改善表面质量,我让他们送点来试试。”

  离开铸造车间,两人走向还在安装设备的机加工车间。

  这里更嘈杂,天车吊着巨大的机床部件缓慢移动,工人们喊着号子校正底座,电工在铺设管线。

  几台已经就位的车床、铣床正在做空载试运行。

  “老韩,你看,”高峻指着一台正被调试的龙门刨床,“这也是太行的货。听说他们为了给咱们做这些大机床,自己先得琢磨专用镗床、导轨磨,不容易。”

  韩松林点点头:“太行厂担子不轻。咱们要的曲轴车床、凸轮轴铣床,都是硬骨头。”

  他们那边负责技术的林工上次来,说曲轴车床的主轴静压轴承,是参考了公义提供的技术,自己反复试验了上百次才稳定。没有这些母机,咱们有图纸也白搭。”

  他们走到车间一角,这里相对安静,用帆布隔出了一个临时区域。

  中间的水泥台上,固定着一台已经拆解开来的D4型柴油机,零件分门别类摆在周围的木架上,擦得锃亮。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和老师傅正围着一个喷油泵,听韩松林带来的一个老师傅讲解。

  “看见没,这柱塞和套筒的间隙,就那么几微米,比头发丝细得多。间隙大了,压力上不去,喷油雾化不好;间隙小了,容易卡死。公义给的样品,能达到这个精度,咱们现在自己还磨不出来。但咱们得先会用,会拆会装会调。”老师傅姓胡,是原阎锡山时期汽车修理厂的老技工,对精密部件有一手。

  “胡师傅,”一个年轻技术员问。

  “那咱们自己什么时候能造这柱塞偶件?”

  胡师傅笑了笑:“那得看太行什么时候能把高精度无心磨床和珩磨机玩溜了。这东西,急不来。眼下,咱们把缸体、曲轴、连杆这些大件造好、造精,把装配手艺练到家,让这台机器能转起来、有劲、耐用,就是头功一件!”

  这时,一个学徒跑过来:“韩总工,高厂长,锻造车间打电话来,说第一根D4的曲轴毛坯锻打完成了,让您二位过去看看。”

  锻造车间里,灼热的气息更浓。一根暗红色的巨型锻件刚从水压机上下来,被钳子夹着立在砧座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骨。

  锻工班长是个胳膊有常人大腿粗的汉子,他抹了把汗:“按图纸尺寸,留了加工余量。用的太钢的特种钢锭,加热和锻打温度都是按工艺卡控制的。不过……”

  他拿起一把大锤,在曲轴的一个连杆轴颈位置轻轻敲了敲,又贴上去听了听:“就这儿,声音有点闷,我怀疑里面可能有夹杂。最好上仪器探一下。”

  韩松林对高峻说:“得用那台超声波探伤仪。虽然金贵,但这时候不能省。真有夹杂,上车床一刀下去就可能废了刀甚至工件。”

  探伤结果证实了锻工班长的判断,轴颈内部有一小片非金属夹杂。这根毛坯只能标记为“可试制用”,不能用于正式产品。

  “材料还是有问题,”韩松林在笔记本上记录。

  “得跟柳钢反馈,他们的电炉炼钢,脱氧和杂质上浮还得加强控制。另外,锻打后的去应力退火工艺,咱们也得自己摸索,防止后续加工变形。”

  日子就在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中过去。

  铸造车间的合格率慢慢爬升;机加工车间里,新机床逐渐调校到位,开始试切工件;

  锻造和热处理工艺在反复调整;

  装配车间的地坪漆还没干透,第一套D1型的零件已经清洗完毕,准备上线。

  四三年一月中,最冷的时候。

  装配线上,第一台D1柴油机完成了最后拧紧。

  它被吊到测试台,连接管路。韩松林、高峻,还有各车间的老师傅、技术骨干,都围在旁边,没人说话。

  负责测试的是个年轻的装配工,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减压阀,奋力摇动起动手柄。

  飞轮越转越快,他猛地松开减压阀。

  “嘭!嘭!……突突突突……”一阵有些迟疑的爆发后,发动机的运转声骤然变得平稳、连贯,排气声清脆有力。

  排气管最初喷出一点蓝烟,迅速转淡。加载,功率表指针稳稳地指向了10.5马力的刻度。

  车间里依然安静,只有机器沉稳的轰鸣。

  但许多人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高峻摸出烟,想点,看了看周围又放了回去,只是用力搓了搓脸。

  “老韩,”他声音有点哑,“这第一声,总算是响了。”

  韩松林盯着那台运转的机器,看了很久,才说:“响是响了。可它能响多久?装上抽水机,能不能在河边连续抽上一个月水?装在卡车上,能不能拉着几吨货跑完山西的山路?这才是真的考验。”

  “那就考验。”高峻说,“从明天开始,耐久试验,变工况试验,全都跟上。咱们自己先把它折腾明白了,再交给别人用。”

  机器还在轰鸣,仿佛在回应。

  在这片崭新的厂房里,第一颗完全由根据地自己孕育、诞生、并开始跳动的心脏,虽然稚嫩,却已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开启了它注定充满挑战的征程。

  太原柴油机厂的第一批D1型单缸柴油机走下装配线时,延长油田的储油区正面临着一场幸福的烦恼。

  老赵是油田储运队的队长,这些天他眉头就没舒展过。

  眼前,新扩建的砖砌储油池又快要见顶了,黑褐色的原油在池子里微微荡漾,映着陕北高原刺眼的阳光。

  输油管还在汩汩地往里注油,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不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沉甸甸的压力。

  “赵队长,三号池最多再撑两天!”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报告,脸上带着油污和焦虑。

  “知道了。”老赵挥挥手,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进油池,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日产一百二十吨,听着吓人,可炼出来的东西得有个去处啊!

  炼油厂那边,汽油、煤油是紧俏货,有多少要多少。

  唯独这柴油,像是个没娘疼的孩子劲儿大,烟大,味道冲,除了厂里那几台的发电机和抽油机,几乎没有太多用处。

  以前生产量还小,随着石油生产量不断扩大,柴油的销路问题已经成了最让人头疼的事情。

  他想起上个月去边区工业厅开会,管能源的老李拍着桌子说的话:“同志们,我们现在不是没油,是油多得要冒出来了!柴油罐子要撑破了!你们柴油机厂,是吃油的嘴,这张嘴能不能张大点,吃快点,关系到咱们油田还能不能敞开肚子采油!”

  当时坐在下面的柴油机厂高峻厂长,脸憋得通红。

  现在,机器总算造出来了。老赵听说,第一批五十台,全被农业部门抢走了,说是要紧急抗旱。

  43年的春季华北平原南部,由于冬季以来降雪数量不足,已经造成大量的冬小麦生长缓慢的问题,急需给农田提供动力抽水灌溉。

  他心里稍微松了松,可算有个去处了。

  但转头一算账,心又提了起来:一台D1机,就算日夜不停地抽水,一天也就烧个十几公斤油。

  五十台全开动,一天也就消耗半吨多。

  可炼油厂那边,每天新生出来的柴油就有三十吨!这就像用一个小茶壶,去接开了闸的水龙头。

  柴油机厂里,高峻和韩松林也在算另一笔账。

  “老韩,咱们这D1,一台一天满打满算烧十五公斤油。五十台,全出去,全干活,一天也就七百五十公斤。”高峻在简陋的办公室墙上划着数字。

  “连一吨都不到。可油田那边,一天就是三十吨等着。”

  韩松林推了推眼镜,看着桌上摊开的设计图:“D4功率大,耗油也多,一台顶五六台D1。

  可咱们现在一个月也就能装出三五台D4,拖拉机、发电机组那边都等着要,分不过来。而且,就算全算上,也差得远。”

  “得找新路子,”高峻踱着步,“不能光指望抽水。工业口呢?矿山、工厂,能不能用柴油机?”

  “问过了,”韩松林苦笑,“矿山有蒸汽机,工厂要么用电,要么也用蒸汽机。蒸汽机烧煤,咱们山西煤多啊。柴油机买机器贵,烧油也贵,除非没电没煤的地方,或者要求移动方便的,否则人家不乐意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装配车间调试机器的“突突”声,那声音现在听来,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焦灼。

  “要不……咱们自己想办法多用点?”高峻忽然说,“厂里运输的卡车,能不能改几台烧柴油?”

  韩松林摇头:“试过了,底盘、传动都不匹配,改动太大,不划算。而且汽油车改柴油车,动力是好了,可震动大,噪音大,司机们也不习惯,而且生产性卡车短时间也来不及呀!”

  高峻也明白。

  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有油,有机器,但就是接不上榫头。

  柴油机厂动力应用车间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老师傅们围着那台拖拉机原型,绞尽脑汁。

  既然卡车不好改,那就先让拖拉机跑起来。

  拖拉机烧油多,又能下地干活,还能跑运输,一举多得。

  只是制造拖拉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需要更多的时间,下更多的功夫才可以。

  炼油厂那边也在想办法。

  工程师们琢磨着调整工艺,看能不能把一部分柴油进一步加工,变成别的更有用的东西。但设备、技术都是问题,远水解不了近渴。

  石油管理局的老赵,最终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在安全的荒滩上,紧急挖几个巨大的土坑,内壁糊上石灰和粘土,当作临时储油池。先把油存起来,哪怕有些损耗,也比让炼油厂停产强。

  油,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流入那些越来越拥挤的池子。

  机器,也在工厂里一台台组装出来,喷着油漆的味道。

  两者之间,似乎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直到有一天,边区交通部门的人找上门来,带着一份地图和一份更沉重的焦虑:“高厂长,韩总工,黄河上的摆渡船,大部分还是靠人划、靠帆、靠水流。能不能……用你们的柴油机,做船用动力?我们算过,一条中型渡船,装上柴油机,运力能翻几倍,还能逆流上行。这油,烧得值!”

  高峻和韩松林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

  也许,这片看似无处安放的油海,终于找到了一条更宽阔的河道。

  把木船改造就可以快速应用上,而他们的铁牛,也将离开旱地,尝试去征服那滔滔的河水。

  新的挑战,伴随着新的希望,一起涌到了面前。

第三百五十九章落地参观

  一架草绿色的C-47运输机,机身上漆着醒目的白星,轰鸣着降落在延安东关机场新整修的夯土跑道上,卷起一阵干燥的黄土烟尘。

  飞机缓缓滑行,最终停在几间用青砖和原木搭建的简易机库附近。

  舱门打开,美国陆军上校戴维包瑞德第一个踏出舱门,紧随其后的是外交官约翰S谢伟思,以及陆军、海军、战略情报局(OSS)的军官和专员,共计九人。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迪克西使团的先遣核心组。

  深秋陕北的阳光明亮而清冷,天空是一种极高远的湛蓝。包瑞德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同时跟着其他人员一起,仰望着天空。

  他们寻找着进入根据地后看到的银色倩影。

  八路军空军派出了两架猎隼战机护航,这样他们在C-47运输机的舷窗上,惊讶于中共的战斗机会有那样的身姿。

  只是护航的飞机并没有降落在延安东关机场,它们只是惊鸿一瞥,就消失在有些蔚蓝的天空之中。

  中共有飞机的情报他们是知道的。

  可是他们理解的飞机和看到的飞机却是两回事。

  落后的双翼飞机和这种金属蒙皮后掠翼的单翼飞机,完全不一样。

  一种是慢吞吞的老妇人,一种却是能够不断击落敌机的猛禽。

  还没有落地,他们对中共的感觉,就已经产生了变化。

  虽然看不到那种飞机,让他们有些失望,但是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重庆前阅读的那些由国民党宣传部提供的资料那些描述赤区破败、荒芜、原始的文字,几乎毫无共同之处。

  机场本身是简陋的,没有混凝土,只有压实的土地。

  但它的简陋透着一种精心管理的痕迹:跑道平整,没有杂物;几条滑行道清晰可辨;机库虽然简单,但结构端正;远处,一辆显然是自制的、以卡车底盘改装的油罐车正缓缓驶来,车身上刷着延长石油和边区运输总局的字样。

  更让包瑞德目光一凝的是,在机场边缘的无线电天线杆下面,他看到了一个用沙袋垒砌的掩体,掩体里伸出的,是一门制式的37毫米机关炮的炮管,炮身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油光。

  几名穿着灰色棉军服、戴着八路军臂章的士兵站在炮位旁,好奇但并不紧张地望着这群从天而降的洋人。

  他们的装备看起来混杂日式的步枪,中正式的口袋,自制的子弹带但军容整齐,姿态警惕。

首节上一节335/43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