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年八月，太原，原西北实业公司大楼。
财经委员会扩大会议开了三天。
会议桌旁坐着的人穿着各异，有穿着军装但谈论粮食收购价的部队后勤干部，有满手老茧、汇报修建灌渠工程进度的根据地专员，有来自各大厂矿、嗓门洪亮要人要材料的负责人，也有像沈鸿、伍禅、阚思俊这样相对沉默、但一开口就涉及复杂技术和庞大数字的工业口干部。
会议主要目的，是如何落实七大精神，将“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从口号变为可执行的计划。
不仅要支撑即将到来的全面反攻，更要为战后那个既令人向往又充满未知的局面，尽可能多地积累家底。
头两天，气氛总体热烈。
农业组汇报了夏粮征收情况和兴修水利的计划。
1944年可以算是进入40年代以来最后的好年景，夏收的情况非常可喜。
特别是华北大平原的粮食生产，达到了一个顶峰。
这得益于彻底打跑了鬼子，加强了农田水利建设，也增加了相应的灌溉设备，使得夏收比去年直接增加了四成。
这样一来，不管军事行动还是工业建设都有了一个稳定的基础。
贸易部门谈了与周边地区的物资出口。
太行蓝还是主力产品，但现在布匹、卷烟、五金、化工等出口数量也在增加。
进口主要还是粮食、棉花、矿产原料。
基本能够维持平衡。
还得益于根据地的货币发行稳定，锚定于粮食和棉花等实物，相比不断超发的法币，更显得边币的价值充足。
许多靠近国统区的人民更愿意把商品出售给根据地的收购商，来换边币。
这样还能保证商品价值。
要不然手里的法币，可能差一天就会损失惨重。
军工口展示了新的装备弹药产量数字，现在基本都是以万为单位。
看着这些数字，也能让人感受到根据地的军事实力正在快速提升。
每个人都希望发展，都在争取资源。
但当话题逐渐深入到如何实现更大发展时，一种无力感又开始弥漫。
大家似乎都没有太清晰的思路。
“我们要建更多的化肥厂，让粮食产量再上一个台阶，”一位农业干部说。
“可化工厂的大型反应釜、高压管道，我们自己能造吗？还是得等？”
合成氨实验工厂生产的化肥，农业部门也在专门的田地里进行了实验。
粮食增产效果非常明显，可就是产量太有限，不够用。
一期工程就算有3万吨的产量。
可是跟根据地的农田数量一比，还是太少。
可是要扩大规模，不仅人员不足，设备生产能力也不足。
“部队需要更多的汽车，更好的机动能力，”后勤的同志说，“我们现在能组装一些，但发动机、变速箱的核心齿轮和轴，耐久性一直上不去，故障率高。能不能造更结实、更精密的？”
“电不够用，”电力部门的代表言简意赅，“新厂要开工，老厂要扩产，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电。长治电站二期要加快，可水轮机的核心转子，加工精度要求太高，我们现有的机床很吃力，进度拖慢了。”
“我们的飞机，”常乾坤的声音带着技术官员特有的冷静，但话里的内容让所有人侧耳，“鹏式的设计潜力很大，但有些关键承力部件，对材料和锻造工艺要求极高。”
每一个要发展的诉求，最后似乎都撞上了同一堵墙：基础工业能力，尤其是能够制造大型、精密、高强度部件的重工业能力，严重不足。
沈鸿作为机械制造总局的代表，感受最深。
当大家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他这里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报出一串机床产量数字，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拿出一份清单。
“这是过去三个月，各厂矿，包括飞机制造厂、钢铁厂、兵工厂、甚至是我们自己的机床厂，向总局提出的、他们自己无法解决，需要外部协助或特制的零部件清单。”他念了几个：“轧钢机人字齿轮轴，毛重8吨，要求整体锻制；1500千瓦汽轮机低压转子锻件；大型矿山卷扬机的主轴和减速箱；化工高压容器的封头模压件……”
他抖了抖那叠厚厚的纸：“这些，都不是我们现有工厂能稳定提供的。有些能靠老师傅想办法。可是有些就不是想办法可以解决的，我们太行厂说是母机厂，可我们自己造机床的床身，最大铸造能力也就那样，加工大件的龙门刨，宽度也有限。
我们造不了足够好的机器，去帮别人造他们需要的机器。这是个死循环。”
会议室安静下来。先前那种要大干快上的激昂，被一种更现实的焦虑取代。
大家都知道缺东西，但沈鸿把这种缺具体化了，它不再是模糊的设备不足，而是清晰地指向一系列庞大、复杂、彼此关联的硬骨头。
没有这些骨头，工业的躯体就强壮不起来。
“就没有办法了吗？”主持会议的财经委领导沉声问。
“有。”沈鸿说，“集中力量，攻克几个最关键的重型设备，但先攻哪个？顺序怎么排？资源怎么集中？这需要通盘考虑，需要一个……一个超越我们单个部门眼光的整体规划。我们缺这样一个规划。”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机要员走了进来，将一份密封的文件袋交给军工总局阚思俊局长，低声说了几句。
军工总局阚思俊点点头，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快速地浏览起来。
阚思俊看后，就感觉陈远还真是想瞌睡了，就送过来枕头。
他知道根据地工业发展的瓶颈，就是因为陈远那里的加工制造能力跟不上根据地的发展了。
他那里许多事情放不到明面上说，而且许多问题，根据地也不应该完全依赖他那里。
现在他给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他再次把报告递给主持会议的大管家，大管家接过来，只是看了首页，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就舒展开。
这不就是问题的所在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沈鸿、常乾坤、伍禅等人脸上停顿了一下。
“同志们，讨论先停一下。”主持会议的财经委领导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拿起一份刚送进来的文件，看了看封面。“这里有一份新材料，是关于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些困难设备、大件、卡脖子的问题的一份具体解决方案设想。是……嗯，是一位在基层搞技术工作的同志，花了很大力气整理和提出来的。”
他把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内容很详细，有情况分析，也有具体的步骤建议，时间跨度拉得比较长，是个五年左右的规划设想。重点是解决重型机械制造能力的问题。”
在座的伍禅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都知道“在基层搞技术工作的同志”通常指的是谁，那份材料的重量，在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估量。
领导没有念具体内容，只是概括性地转述：“材料里提到，现在很多厂矿遇到的难题，比如大型的轧辊、汽轮机转子、化工设备的封头，还有我们机床厂自己都啃不动的重型部件，这些需求越来越多，而且个头越来越大。解决这些，不能总靠个别单位搞特制，得让我们普通的工厂体系自己能干才行。”
“这份设想建议，咱们得下决心，用几年时间，集中力量，把咱们自己制造重型机器比如大型的水压机、能加工大部件的机床、矿山用的大家伙置办齐全。目标就是，以后这类常规的大件、重件，咱们自己的工厂能接得住，造得出。”
这正是刚才沈鸿念的那串清单背后，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东西我大致翻了一下，”领导把文件放回桌上，“想得很大，也很难。但有个好处，它把这事拆解开了，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需要些什么，有个先后顺序。比咱们刚才光说‘要解决’、‘缺东西’，具体了一些。”
“接下来的工作，就由军工总局配合机械总局完成，你们要加快推进这个工作，解决各部门的发展难点。”
阚思俊和沈鸿都点头表示会认真完成任务。
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他就不多说了，其中包含许多保密内容。
如果能够按照这个计划按时完成，那么一年之后，现在根据地面临基本困难都已经解决。
第三百七十六章新步枪弹体系
夏季的太行山，依旧还是非常凉爽。
太行第一兵工厂步枪测试靶场内，枪声不紧不慢，很有节奏地响着。
这声音不同于栓动步枪，有拉栓上膛的间隙，也不同于机枪的连串嘶吼，不仅不慢地持续射击。
刘贵福蹲在射击掩体后，看着百米外的胸靶。
旁边，年轻的试枪员再次扣动扳机，枪身微微一震，清脆的枪声响起，抛壳窗弹出一枚冒着轻烟的黄铜弹壳，落在脚边铺着的帆布上。
远处靶纸中心区域，又添了一个新的弹孔。
扣动扳机时只有击锤击发的“咔嗒”声，却没有子弹击发。
试枪员手动向后拉动枪机并释放，打开枪膛，查看枪膛里确定没有子弹。
刘贵福伸手，试枪员会意，关闭枪膛，将手中那支还带着余温的步枪递了过来。
枪身比标准的八一式要短一截，线条简洁，没有突出的弹仓，护木包裹到枪管中部，前端下方收窄，隐约可见折叠收拢的三棱刺刀座。
枪托是北方常见的核桃木，打磨得光滑。
整体看去，有种干练、紧凑的感觉。
最显眼的是机匣顶部那个小巧的、带护圈的柱状瞄准具，以及旁边那一片光滑的平面那是预留的瞄准镜安装基座。
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确认空膛后，仔细摩挲着枪身。
这不是他设计的第一个作品，但可能是最让他感到复杂的一个。
念头起自三年前，四一年秋。
那时，八一式马步枪已经投产，虽然解决了部队步枪万国造、制式混乱的燃眉之急，但用着用着，部队反馈和兵工厂自己的总结，问题也逐渐清晰。
八一式马步枪精度不错，但作为单发步枪，火力持续性终究是短板。
部队的战术也在变。
随着掷弹筒增加、迫击炮添置，炮兵部队的山野炮开始发言，前线的八路军战士发现，很多接敌距离被拉近了。
因为超过四百米，与其用步枪对射，不如呼叫迫击炮或掷弹筒来一下更干脆。
步兵班进攻时，最需要的是在两百到四百米这个距离上，能快速、准确、持续地泼洒火力，压住敌人的机枪和步枪，掩护己方冲锋或转移。
那时候，他就在想，八一式的下一代，该是什么样？
继续在单发精度上钻牛角尖？
还是走冲锋枪的路子，强调近战泼水？
似乎都不完全对。
冲锋枪远了不行，栓动步枪近了太慢。
部队需要一种能在中等距离上，既打得准，又打得快的武器。
最好是能“叭、叭、叭”连续开火，不用打一发拉一下枪栓，让士兵能更专注于瞄准目标和战术机动。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他的思绪就不断展开。
自动方式，他倾向于导气式。
八一式就是导气，原理熟，工作可靠。
但全自动？他试验过，用标准的7.92毫米毛瑟步枪弹，装进自动步枪里，扣住扳机不放，枪口能跳上天，别说精度，连控枪都难，对士兵体格要求太高，弹药消耗也吓人。
那不是步兵班能承受的。
也不是士兵身体可以承受的。
实际上不管7.9口径还是7.62口径，子弹对于东方人都不友好。
半自动，扣一下，打一发，自动完成退壳上膛，准备好下一发，这个路子更现实。
既提升了射速，又保证了可控性和精度。
真正的难关，是子弹。
用现在标准的尖头步枪弹搞半自动，后坐力依然猛烈，连续射击肩膀受不了，枪机结构也得做得异常粗壮沉重，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