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去年秋天建起的光伏板方阵,在雪后灰白的背景下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汽车沿着清漳河河谷上行,道路虽然有些变窄,但基本质量还是不错。
道路状况确实比1943年那会儿强太多了,尤其是刚搬迁过来的时候。
他还来过这里,道路只能通行人员和牲口的土路。
后来为了修石匣水电站,这里的道路才开始进行整修。
路过石匣水电站的时候,陈远让吉普车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已经因为冬季到来停工的工程。
这座水电站也是作为燧火平台绿电供电的一部分,预计装机总量在600千瓦。
电站设计主要利用水库的季节性富余水量和灌溉放水进行发电,属于径流式或结合灌溉发电的模式,因此装机容量不会很大。
在建设之初,陈远就知道情况,但他还是主张修建。
发电是一方面,灌溉防洪实际上更为关键。
这种小水电别看装机规模小,但对于农业灌溉和防洪的作用实际上是比较大的。
这几年根据地的水电建设规模正在逐步加大。
在晋东南同时展开了近10个项目,六千多水电工程部队加上地方上动员的二十多万群众,常年工作在荒郊野岭之间,这些项目大部分都是这种径流式的水电项目。
这些水电项目如果是为了供电,它们的发电情况并不好。
因为发电相对比较集中于夏秋,也就是水量增大的时候。
其他时间,比如冬春季几乎不发电,非常不利于工农业生产。
反而将电量供应给燧火平台,由它来调整供电,可以起到消峰填谷的作用。
当然现在还考虑不到这方面,而更大规模的火电发展,也会让根据地人民群众更早地可以享受到电力生活。
成员预计到40年末,根据地的火电技术就能在普及高压的基础上向亚临界阶段进发。
届时大规模发电项目将加快根据地工业、农业用电的普及率。
看着工程已经进展2/3的石匣水库,陈远的许多想法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老张提醒陈远,“陈主任,看着这天可能还有雪,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先到榆社为好。”
他们不仅要保证陈远的安全,还要照顾好陈远,这可是总局局长亲自下达的命令。
“好。”陈远收回心思,再次坐上汽车。
接着道路开始明显向上盘旋着要翻过大山。
这里至少能保证汽车通行,这背后是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
“这路修得不错。”陈远感慨了一句。
老张接过话头,眼睛仍盯着前方:“是比前几年强多了。之前抓了不少鬼子兵和伪军俘虏,为了让他们改造,组织上就安排他们修路,咱们自己也组织群众一起修。”
“光靠人力修路还是不行呀!还得有机械修得快。”陈远随口道。
只是这个话题似乎跟他们没有太多可以说的。
陈远就问司机小楚,“这车怎么样?”
小楚有些骄傲地道:“这吉普车动力足,跑得稳定不容易坏,就是比较费油,比不上那些十轮大卡能拉货。不过首长们办事,图个快,还是它好使。”
陈远一听,就知道还是军工总局的领导们用车不勤,对大量使用汽油非常有些排斥。
吉普车是军用车,油耗不在它的考虑之内,主要还是为了稳定,越野性能强。
一路上,陈远和两位保卫干部也慢慢聊开了。
老张是老兵,打过不少仗,身上有伤才转到保卫部门。
小李相对年轻,是从地方部队选拔上来的,机灵,对沿途情况熟。
小楚别看人小,话也不少,但开车却非常稳定。
汽车在山间道路行驶,也非常稳定。
中午在途中休息一下,简单吃了点自带的干粮,下午继续赶路。
抵达榆社县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榆社是辽县到太原之间的一个重要中转站,比一般镇子大,但也说不上多么繁华。
城墙有些残破,这都是战争留下来的痕迹。
但城门有人值守。
验看了介绍信和证件后,吉普车开进了城里。
住宿安排在一家公营的交通旅店,其实就是十多间相对干净的平房,围着一个小院。
这里是来往长治许多人的中途落脚点。
可以看到一些大车和卡车也都停在院子中。
但像他们这样的吉普车,全县就只有一辆,非常稀罕。
这让许多人都觉得好奇。
房间不大,土炕烧得温热。
放下行李,一行人出门找吃的。
县城里没什么像样的饭馆,只有街边几家卖小吃的摊子。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铺子,卖的是本地常见的面食。
陈远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特色菜打打牙祭,但看看周围食客碗里的,无非是干面饼、面、抿圪蚪,配着咸菜、豆腐干,或者一点小麻油拌的咸菜。
肉是看不见的。
“就吃这个吧。”陈远对老张他们说。他要了一碗,多放了一勺辣子。
面是粗粮的,有些拉嗓子,但热乎乎的下肚,驱散了寒气。
老张和小李则要了更顶饿的干面饼,就着咸菜和热水。
小楚检查完车辆回来,也吃了同样的东西。
吃饭时,陈远观察着这个小店和街上的行人。
人们的衣着比几年前光鲜了些,补丁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但离富裕真的还差得远。
偶尔有穿着干部服的人匆匆走过,或者赶着大车的农民吆喝着牲口。
能听到人们谈论今年的收成、公粮、以及前线又打了胜仗的消息。
这种对生活带着希望的言语让人听着也非常舒坦,但物质生活的改善,确实还只是从饿肚子到勉强吃饱的阶段。
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变。
看来还是农业生产拖了后腿。
想想也对,根据地化肥厂就一座,哪怕未来把永利的南京厂恢复,整个国家才两座化肥厂。
这能抵多大的作用。
两个化肥工厂,这么大的国家。
太少太少了。
没有十座二十座的化肥厂,真的没有脸说有化肥工业。
晚上回到旅店,陈远在油灯下简单记了几笔今天的见闻和感受。
也记下要想办法加快化肥厂的建设。
只是这个工厂快速增加,还是需要等战争结束才行。
想办法一下增加三五个,把产量提高到年产10万吨,培养一大批人才。
等世界经济恢复,他想办法多挣些钱,快速上马一批,尽快增加到百万吨级别。
上马一些尿素厂,提高化肥肥力,让我们的粮食更加安全。
屋外风声呼啸,隔壁传来其他人隐约的鼾声。看着两个保卫干部一直都在硬挺着没有睡,陈远也就吹熄了灯,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想着明天就能到太原了,不知那里又是一番什么景象。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榆社交通旅店的院子里就有了响动。
小楚已经在检查吉普车,给水箱加热水。
陈远和老张、小李用院子里冰凉刺骨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就着昨晚剩下的干饼,喝着旅店的开水,算是解决了早饭。
清晨的寒气似乎能钻进骨头缝里,吉普车发动机启动时都显得费力,突突地响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今天要走的是榆社通往太原的大道。
说是大道,其实也就是比昨天的山路宽些、平坦些的土石路,被往来的大车压出了深深的车辙。
雪后化冻,有些路段变成了烂泥塘,吉普车也得小心选择路径,车轮不时打滑。
但路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最常见的是那种两匹或三匹骡马拉着的大车,满载着麻包、煤炭、木料,车把式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呵出的气在胡子上结成白霜。
偶尔有涂着红五角星十轮大卡车轰鸣着超过他们,卷起漫天尘土,车上有时是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有时是盖着帆布的货物。
“看这车多的,真该修铁路了。”陈远看着一辆卡车陷在泥里,几个人正喊着号子推车,不由地说。
“谁说不是呢。”老张接话道,“听说上级提过,勘察都搞了不止一回了。就着鬼子划定的白晋公路,可这修铁路,要钢轨,要枕木,要道砟,还要专门的机车和车皮,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咱们现在的钢,先紧着前线武器和厂子里的机器呢。再说了,这路虽然难走点,不也通着嘛。等啥时候钢铁厂能敞开炼钢了,说不定就有戏了。”
陈远知道还是钢铁生产的数量太少,加上战争还在继续,使根据地抽调不出来资源建新路。
现在还是以恢复旧有铁路、保证主线铁路畅通为主。
走走停停,颠簸了大半天,远远地,太原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外有大片低矮的、灰扑扑的房屋,其间矗立着一些高大的烟囱,有的正冒着滚滚黑烟。
那应该是一个新工厂。
城墙还算完整,能看到城门楼子的轮廓。
离城越近,道路反而好走了些,看得出是经过填垫和整修的。
进城的队伍排得不短,有马车,有步行挑担的农民,也有几辆军车。
城门有战士执勤,检查着行人的路条和货物。
这城墙和城门看来也快要被拆毁了,太影响交通了。
后世人们还愿意有城墙,可是这城墙太影响日常出行。
特别是汽车。
加上还有翁城之类,需要转几个弯,效率直接拉下来。
风景、底蕴之类的东西,都比不上吃饭重要了。
轮到他们,老张递上证件和介绍信。
执勤的战士很年轻,看过证件,又打量了一下陈远他们,敬了个礼,挥手放行。吉普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光线一暗,随即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