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68节

  高耸的水塔、粗大的烟囱、连绵的厂房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脚下是坚实的三合土或碎石铺就的道路,两侧有排水沟。

  铁轨从主干道旁延伸出去,岔进不同的厂区。

  远处传来蒸汽机车头的汽笛声和“哐当哐当”的声响那是厂区专用的调车机车在作业,将车皮推送到各个原料场或成品库。

  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已经隐隐传来,那是无数机器、锅炉、气锤共同构成的基础音。

  他们没有坐车,就沿着厂区道路慢慢走。

  老杨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边走边指:“这边往北,是原来的钢厂和轧钢厂,现在主要炼特种钢、轧制枪管坯和炮弹体。那边,看见那几个大屋顶没?是铸造厂和锻造厂,枪机匣、炮尾这些大件毛坯都在那儿出。再往东,过了那条铁路专用线,是主要的机加工和装配区域,步枪、机枪、追击炮,都在那边组装。弹药厂在更东头,靠近小东门,分开一段距离,安全。”

  陈远看着眼前景象。

  厂区规划得颇有条理,道路横平竖直,厂房虽新旧不一,但排列整齐。

  许多厂房是坚固的砖混或钢筋混凝土结构,看得出是阎锡山时代十年建设时期的手笔,厚重而实用。

  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日文或旧标语痕迹,被新的标语覆盖或涂抹。新的标语用白灰刷写,多是“增加生产,支援前线”“提高质量,消灭废品”“技术革新,立功报国”之类。

  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大多是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步行,三三两两,走向不同的厂门。

  也有穿干部服或军装的人,行色匆匆。

  几乎每个人都带着饭盒或布兜。偶尔有卡车或马车驶过,拉着焦炭、铁矿石、砂型用砂,或者蒙着帆布的成品箱。

  “工人们住得远吗?”陈远问。

  “有近有远。厂子有工人宿舍区,就在北边、西边,能住一部分。更多的是住在城里,从大南门、新南门、大北门那边过来,近的走二三十分钟,远的要走个把钟头。

  条件好点的有辆自行车,大部分靠走。”老杨说。

  “不过比起当年鬼子在的时候,强多了。那会儿进出厂搜身检查,动不动就打骂,工钱还常被克扣。现在至少是给自己干活,心里舒坦。”

  说着话,他们走近一片高大的厂房。这里是机加工区域。

  巨大的天车轨道在高处延伸,厂房屋顶铺着透光的亮瓦。机器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这边是锻工车间,那边是铸钢车间,再往西是木工和枪托加工……”老杨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咱们先去步枪组装和机加车间,那边新机器多,也干净点。”

  他们在一排高大的联排厂房前下了车。

  老杨带着陈远走进其中一栋挂着第七装配车间牌子的厂房。

  一进门,巨大的声浪和独特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数百台机器同时运转的轰鸣,尖锐的切削声、皮带的滑动声、齿轮的咬合声、气动工具的嘶鸣声,还有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响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脏都跟着律动的工业交响。

  车间高大宽敞,屋顶开着长长的天窗,光线尚可。

  好在下面还有电灯,这时都已经点亮,保证工作的光线。

  两排长长的组装工作台纵向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每张工作台前都坐着或站着一到两名工人,大多很年轻,二十岁上下,也有少数年纪大些的老师傅。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戴着套袖和帽子,女工还把头发仔细地包在帽子里。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专注,几乎没有人抬头看进来的陈远和老杨。

  陈远走近一条工作台。

  台上固定着台钳,摆放着各种专用工具:大小不一的螺丝刀、扳手、冲子、榔头,还有几样他认得出的、来自平王那边图纸的专用装配夹具用来保证枪机与机匣对准的引导座,用于统一扳机力测量的简易测力计。

  零件从流水线一侧的传送架上被取来,经过一个个工位,逐渐变成一支完整的步枪。

  他停在一个正在安装枪机的工位旁。

  工人是个脸庞还带着稚气的小伙子,但眼神专注,手上动作稳而快。他拿起一个已经完成初步组装、闪着幽蓝光泽的枪机组件,先是用肉眼和一把小放大镜检查了一下机头和弹膛部位,然后用一把特制的引导杆,小心翼翼地将枪机推入枪身,听到“咔嗒”一声轻响到位,再用一把长柄螺丝刀,将固定枪机的卡榫螺钉拧紧。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经过反复训练。

  装好枪机,他拿起枪身,拉动枪栓几次,检查运动是否顺畅,又用一个小巧的通枪规探进去试了试,这才将枪身放到旁边的传送带上,流向下一个安装护木和枪托的工位。

  “同志,打扰一下。”陈远等这个工人完成手头这支枪,才开口。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不至于在嘈杂中显得突兀。

  小伙子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看到老杨,立刻认出是局里的领导,有些紧张地站起来:“首长!”

  “没事,你坐着。”陈远摆摆手,指着工作台上的工具问,“这些专用夹具,用着还顺手吗?比原来咋样?”

  听到是问工具,小伙子放松了些,拿起那个引导座说:“报告首长,这个好!以前装枪机,全凭手感和眼睛瞅,稍微歪一点就得返工,慢了不说,还容易磨伤零件。用这个家伙什儿,往里一放,一推,准成!就是……”他犹豫了一下。

  “就是什么?有啥说啥。”老杨在一旁道。

  “就是这玩意是钢的,用久了边上有点起毛刺,得时不时用油石打一打,不然也容易划伤枪机。还有这个测扳机力的,”他拿起那个简易测力计,“有时候弹簧劲儿不准了,就得调,我们不太会弄,得找技术员。”

  陈远点点头,拿起一支装好等待下线的步枪,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43式半自动步枪,比起早期的试制品和初期量产型,工艺明显精进了。

  他听说部队对这枪反应不错,正在逐步地换装这种新枪。

  不仅梁沟兵工厂在生产,太原兵工厂也开始逐步转产这种新枪。

  机匣表面处理均匀,烤蓝工艺看来是过关了;木制枪托用的是本地核桃木,纹理清晰,握持部位打磨得很圆润,没有毛刺;金属件装配紧密,摇晃没有异响。

  他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膛线清晰,反射着冷光。

  后世年轻人对于能够摸到一把五六半可是兴奋异常。

  虽然现在这枪口径不同,但样子看着几乎就不差,八成未来也会成为年轻人的梦中神枪吧?

  “现在一天,像你这样的工位,能装多少支?”陈远问。

  旁边一位像是班组长的老师傅走过来,接过话头:“报告首长,他是新来的,手上还慢。像这样的枪机安装位,熟练工一天能装一百五六十个枪机。咱们这条线,两班倒,刨去吃饭交接班,一天下来,能组装出差不多一百三四十支整枪。

  这可比刚恢复那会儿强多了,那会儿手工作业,一天能装出三五十支就不错了,还老出毛病。”

  “零件供应跟得上吗?特别是枪机、枪管这些关键的?”

  “比以前强多了!”老师傅脸上露出些笑意。

  “自从用了新机床,特别是加工枪机匣和枪管的那几台精家伙,废品率下来不少。以前一百个枪机坯子,折腾完得有十几个尺寸不对或者有裂纹,现在能控制到三五个。就是……”他压低了点声音。

  “有些新机床太娇贵,用油、保养都讲究,电压不稳了它还闹脾气。咱厂里老把式多,摆弄皮带床子、老式铣床在行,可对着这些新家伙,有时候还真得靠那几个上过速成班的小年轻,他们懂图纸,会看仪表。”

  陈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下:产能提升显著,质量有改进,但对新设备的依赖和维护,对工人技能结构提出了新要求。

  这是技术进步必然的问题,人员培训和技术指导跟不上。

  这个问题只能一点点去解决。

  可是他那边提供新机床,要有体系要有传承,不要一上来改动太多,让生产跟不上机床的更新换代速度。

  这个问题,他那边是考虑,但是为了提高效率,实际操作中又有些忽略。

  他们又沿着生产线往前走,看了护木安装、准星座焊接、扳机组件调试、最终检验等工位。

  陈远注意到,在最终检验环节,除了常规的尺寸检查、动作测试,还增加了一个简陋的模拟后坐力测试台用一个大弹簧和配重块模拟后坐,检验枪托和机匣结合的牢固度。

  这显然是吸收了部队反馈后增加的检测项目。

  车间孙主任,一个脸上有疤、声音洪亮的中年汉子,闻讯赶了过来。

  他陪着陈远一路看,一路介绍。

  他指着车间另一端几台正在调试的新机器说:“那是新到的枪管深孔钻和拉线机,也是上边来的图纸,咱们自己攒的。用了新式的合金钻头和拉刀,加工速度快,寿命也长点。”

  “工人们学新机器,积极性怎么样?”陈远问。

  “那没说的!都知道学好新技术,工资能高点儿,生产任务完成得好,还能评先进。就是……”车间主任挠挠头,

  “就是有些老师傅,习惯了过去那套,觉得新机器花里胡哨,不如老手艺可靠。得慢慢转变观念。我们也组织学习,让会新机器的年轻工人带老师傅,老师傅教年轻人工件装卡、刀具刃磨这些基本功。互相学。”

  陈远点点头。这又是一个典型问题:新旧技术、新旧观念的碰撞与融合。

  问题会始终有,想着解决就可以,这倒不是太大的困难。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车间里响起下工的大铁钟声,工人们有序地停下手中的活,收拾好工具,将未完成的零件和枪支放到指定位置,然后排队离开车间,去往食堂。

  陈远和老杨也跟着人群出来。

  兵工厂的食堂是几间巨大的砖瓦房,里面摆着长条桌和长条凳。

  工人们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和碗筷,在窗口前排起长队。

  饭菜很简单:主食是小米饭和高粱面窝头,菜是一大桶熬白菜,里面能看到零星的油花和几片肥肉,还有一盆飘着几点油星的清汤。

  但分量管够。

  陈远和老杨是客人,被车间主任引到角落里一张小桌子旁,饭菜是一样的,只是多了一小碟咸菜丝。

  同桌的还有几位厂里的技术员和车间干部。

  “陈主任,咱们厂里就这条件,将就着吃点。”车间主任有些不好意思。

  “这就很好。”陈远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糙但顶饿。他边吃边和桌上的人聊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生产。

  一个戴着眼镜、负责工艺的技术员抱怨新到的合金钢棒料硬度不均匀,导致加工枪管时刀具磨损忽快忽慢。

  另一个管质量的干部则说起最近一批枪托木料处理不到位,有少数出现了细微开裂,虽然比例很低,但影响不好。

  还有人说,淬火车间的盐浴炉温度控制还是不稳,影响到一些关键小零件的硬度一致性。

  陈远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合金钢的牌号来源、木料处理的工艺参数、盐浴炉的控温方式。

  他并不直接给出解决方案有些问题他大概知道方向,但具体到太原兵工厂的这台具体炉子、这种具体木料,他不敢妄言。

  更多的时候,他是引导大家把问题说透,了解背后的制约因素:是材料来源不稳定?是工艺规程不细?是操作人员培训不到位?还是检测手段缺乏?

  他也分享了一些平王那边在类似问题上摸索出的办法或小改进,比如用简单的热电偶配合毫伏表改进炉温监测,用特定的浸泡液预处理木料以防裂。

  这些办法未必是最高效的,但往往成本低,易于在现有条件下实现。

  桌上的人听了,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个工艺员甚至拿出小本子记了起来。

  这顿简单的午饭吃了半个多小时,交流的信息却不少。

  陈远感到,这些扎根在一线的技术人员和管理者,最关心的不是遥不可及的高深理论,而是眼前这台机器怎么能少出故障、这个零件的合格率怎么能再提高一个百分点、下个月的生产任务怎么完成得更好。

  他们的焦虑和渴望,都无比具体。

  吃完饭,略作休息,下午的考察继续。

  陈远提出想去看看新设备的加工车间,以及正在试制的通用机枪生产线准备情况。

  在精密机加工车间,他看到了更多来自平台设计的机器。

  新型的齿轮铣床、精密镗床、坐标磨床。

  这些机床比起厂里原有的老式皮带车床、龙门刨床,显得秀气了许多,外壳是灰漆,有清晰的标牌和仪表盘。

  操作它们的工人也更年轻,很多人面前还摆着图纸和简单的计算尺。

  一个老师傅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台出了故障的液压进给装置排查问题,地上摊着工具和零件。

首节上一节368/43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