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得建煤粉制备车间,磨细、干燥、输送,一套设备;得在热风环管上开孔,安装耐高温的喷枪和管路;还得精确控制喷吹量和均匀性,操作上更精细。
“炼钢这块,按照新技术方案,我们可是下了猛药。”伍禅带着陈远走到能望见平炉车间和转炉工地的地方,指着说道。
“我们采用碱性平炉炉衬配方和造渣工艺,”伍禅语气实在,“镁铬砖确实比原来耐用,炉龄从之前的三四十炉,现在能稳定在七八十炉。
你提的那个分阶段造渣、控制碱度和氧化铁的法子,我们也用上了。现在钢水质量比刚恢复时强了不少,起码脱硫脱磷像样了,轧出来的钢坯,气孔和夹杂少多了。但是,”他话锋一转。
“老炉子的底子就那样,蓄热室效率上不去,热损失大,一炉钢还得烧五六个钟头。我们也试过你图纸上那种加大供氧强度的法子,可老炉子结构受限,氧枪位置不好安排,吹氧太猛就溅渣厉害,还伤炉顶。
所以现在平炉这块,算是用你的法子,提到了它老身板的极限,日产就在三百吨钢水上下打转,再想多,就得靠新炉子了。”
陈远听了把这点记下,他记得平台也给他这么提醒过。
老旧的平炉能够改造的地方不多,要想技术提升,还得靠氧气转炉。
他目光转向那片热火朝天的转炉工地,声音提高了一些:“真正的重头戏是这座10吨氧气顶吹转炉。好处我们都懂,快,省,质量潜力大。可这图纸一到车间,好家伙,全是新课题。”
“最大的骨头,就是你设计的那套活动烟罩和OG法除尘系统。”伍禅比划着。
“想法是真好,不燃烧,把煤气回收回来。可那活动烟罩的密封,要求太苛刻了,又要耐高温,又要灵活升降还不漏气。咱们自己做的第一版,用石棉绳加水冷,效果不行,冒烟。后来改成你图上的那种水封套筒,制造精度又卡住了,稍微有点变形就漏水或者卡死。现在第二版正在重型厂那边重新加工,工期耽误了小半个月。”
虽然有柳沟钢铁厂的经验,但扩大到10吨,还是有些困难。
“你们可得摸索好经验,后面还要上马更大的氧气转炉。”
“我明白。”
一路边走边看,陈远也真正体会到了钢铁厂生产的不宜。
这始终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
高炉和平炉、转炉,都是操作一个巨大能量的炉子。
它随时都可能因为操作失误出现巨大的事故。
“人的事也得跟你说说,”伍禅最后补充道,“我们从平炉挑了最灵光的工长和炉前工,天天对着模型和图纸演练。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等到烘炉试炼,那节奏、那判断,跟平炉完全两码事。
我们已经让重型厂那边加紧做一套模拟操作台,能练练摇炉和看火。可这心里还是没底,到时候头几炉,恐怕得做好出废钢、甚至出点小事故的心理准备,新技术可把我们的人,从老把式逼成新学生了。”
“小错不要怕,只要不出现大错即可,可以派人去柳沟钢铁厂学习一下,你们就能熟悉新转炉的操作。”
“已经进行了,派了40多人去了柳沟。等转炉投产,那两座老平炉,就慢慢转到生产一些特殊要求不高、或者需要长时间精炼的品种上去。炼钢这块的产能和效率,才能真正跟上前面的铁,也供得上后面轧钢的需求。”
“说到轧钢部,”伍禅喝了口水,指向厂房另一侧更远处。
“你重点提的那个八百毫米轨梁轧机,现在可是咱们厂的明星了,现在每月可以生产4万吨的重轨,基本满足根据地的铁轨需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图纸上强调的那套自动压下和热锯定尺,咱们自己攒的控制系统还不太灵光,经常得老师傅手动干预,产量上不去。不过总算能出重轨和大工字钢了,前线铺铁路和矿山急需,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但厚板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转向另一边还在施工的厂房,“中厚板轧机,还在安装。那牌坊太重,基础打得深,主电机和轧辊的调试更麻烦。特别是你设计的那套液压厚度控制,咱们以前没碰过,密封和响应速度都成问题。
估计还得小半年才能试车。所以现在厚板,特别是锅炉板和装甲板料,还得靠那套老的中板轧机勉强撑着,质量和尺寸都受限。”
他最后苦笑着指了指窗外自备电厂的方向:“电,真是卡脖子。两台老机组现在是拼了老命转,维修都得插空。新上的那1500千瓦机组,锅炉和汽轮机是到了,正在安装,可那配套的高压管道和配电系统,进度不如意。
电网那边答应给增容,可新线路架设也得时间。现在咱们是算着电干活,轨梁轧机一启动,别的车间就得错峰。等新炼钢、新厚板全上来,这电……我天天催,可这事急不得,一着不慎就是大事。”
介绍完基本情况,伍禅的神情更加振奋:“但老底子就这些,不够看!要支援前线,要建设,需要更多更好的钢铁!所以,咱们现在正干两件大事!”
他带着陈远等人走出办公楼,乘坐厂内窄轨蒸汽机车拖曳的平板车,前往建设工地。路上,伍禅指着远处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看那边!咱们的新高炉,设计容量300立方米!还有配套的10吨氧气顶吹转炉!”
工地规模宏大,打桩机轰鸣,高大的钢结构正在吊装,混凝土搅拌车隆隆作响,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在脚手架上忙碌。300立方米高炉的炉体已经初见雏形,庞大的热风炉组、粗大的下降管、复杂的上料斜桥基础正在施工。旁边,转炉车间的厂房框架也已立起。
“新高炉,”伍禅几乎是用喊的,才能压过工地噪音,“我们用了很多新设计!整体采用自立式结构,炉体冷却用强化冷却壁,热风炉打算用改进型内燃式,目标风温1250度!上料系统要全面自动化,称量、配料、卷扬,全部集中控制。”他说着说着,眼睛都开始发亮。
看来是真的喜欢这套新技术的前景。
他们又去看正在安装的大型轨梁轧机和中厚板轧机的基础。
这些都是为重轨和装甲板、锅炉板生产准备的。
巨大的轧机机架躺在基础上,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工人们正在吊装巨大的轧辊和齿轮箱。
伍禅介绍,这些重型设备,很多关键部件,比如大型齿轮、人字齿轮轴、牌坊等,都需要厂里提供大型铸钢件毛坯,运到正在建设的“太行重型机械厂”去进行精加工。
“说到这个,陈主任,”伍禅把陈远拉到一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恳切,“重型机械厂那边催得紧,他们要的大型铸件,特别是那几件轧机牌坊和减速箱体,重量大,结构复杂,对铸造工艺要求极高。我们现有的平炉钢水,在纯净度、流动性,特别是应对大断面凝固时的偏析和热裂方面,把握还不是很大。虽然用了你们提供的冒口设计、冷铁布置和造型材料改良方案,但心里还是没底。”
陈远看着伍禅眼中混合着期待与焦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伍厂长,你放心。这次来,我就是想尽可能多了解实际情况。铸造这块,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工艺参数、材料记录,都仔细过一遍。”
接下来的大半天,陈远完全沉浸在了钢铁厂具体而微的世界里。他跟着伍禅,深入每一个关键车间。
在焦化车间,他查看了焦炉的炉体维护、推焦操作,询问了焦炭质量的稳定性,以及副产品回收的效率。刺鼻的化学气味和高温让他不时皱眉。
在一号高炉出铁场,他戴着深色眼镜,看着炽热的铁水如同金色的河流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入巨大的铁水罐,火花四溅,热浪灼人。
伍禅指着炉前工操作开口机、堵口泥炮,介绍着如何稳定铁口维护、优化出铁次数。
陈远注意到,虽然进行了技术改造,但许多操作依然依赖工人的经验和体力,自动化和机械化程度很低。
在平炉车间,震耳欲聋的噪音和灼目的白光让人几乎无法思考。
他看着工人们用长长的铁钎搅拌熔池,观察火焰颜色判断炉内情况,计算着造渣和脱氧的时机。
钢水出炉时,那奔腾的白色光芒充满了整个视野,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
陈远在心里评估着:炉衬寿命、热效率、冶炼周期、钢水纯净度……每一个环节都有巨大的改进潜力,但每一个环节也都受制于当前的材料、检测和控制水平。
在轧钢车间,他感受到另一种震撼。
烧红的钢坯被巨大的轧辊咬入,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被反复碾压、延伸,改变着形状,最终变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型材。
水汽蒸腾,氧化铁皮飞溅。他仔细观察着轧机的压下调整、导卫装置的状况、轧辊的冷却和磨损。
工人们汗流浃背,在高温和噪音中专注地操作着。
他还专门去看了为重型机械厂生产大型铸件的铸造车间。巨大的砂型在地坑中制作,天车吊着数吨重的钢水包进行浇注。
陈远仔细查看了工艺卡片,询问了造型砂的配比、涂料的性能、浇注系统的设计、冒口和冷铁的布置,特别关注了用于大型复杂件的钢水熔炼工艺和浇注温度控制记录。
他拿出笔记本,详细记录,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这个部位的冷铁厚度是否足够?浇注速度能否再优化以减少紊流?钢水出炉前的脱氧剂加入时机和量,有没有更精确的控制方法?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厂部会议室,都已是满面尘灰,一身汗味。但陈远的精神却很亢奋。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远比报告和图表更具体,更鲜活,也更复杂。
他看到了技术改造带来的显著进步,也看到了依然存在的诸多瓶颈。
存在对熟练工人和高端技工的极度依赖、部分关键设备的维护和备件难题、电力供应不足且不稳定的隐患、原材料质量波动对生产稳定性的影响、工艺控制粗放以及严峻的生产安全挑战。
吃饭依然是简单的食堂饭菜,但伍禅特意让炊事班加了一碟炒鸡蛋。
饭桌上,陈远没有过多谈论具体技术,而是更多地问起厂里的工人培训、技术考核、安全生产制度以及工人们的生活状况。
他了解到,厂里办了夜校和技术培训班,但工人们白天劳累,晚上学习效果有限;安全事故时有发生,主要是机械伤害和烫伤;工人家属的安置、子女教育、医疗条件,都还很困难。
“不容易啊,陈主任。”伍禅喝了一口菜汤,感慨道,“炼出钢铁不容易,让这么多人和机器安全、稳定、越来越多地炼出好钢铁,更不容易。”
我们现在是咬着牙往前赶。前线要枪炮,后方建设要钢轨、要机器,哪一样都缺不了钢铁。你们提供的那些新图纸、新工艺、新材料,是救命的及时雨。可再好的图纸,也得靠工人一锤一锤、一炉一炉地干出来。”
陈远深有同感。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伍厂长,你们在第一线,最辛苦,也最清楚难处。我这次来,就是来听难处,看实际的。你刚才提到新高炉的富氧鼓风、大型铸件的质量,还有平炉炼钢的稳定性和效率,这些都是硬骨头。我回去后,会仔细研究,看看有没有更对症、更能在现有条件下尽快见效的办法。
可能是一些工艺参数的微调,可能是一些辅助工具或检测方法的改进,也可能……是一些新的材料思路。但无论如何,都得结合咱们厂子实际的人、机、料、法、环来考虑。”
他特别提到了气体分离技术:“关于制氧,除了大型深冷空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发展一些规模小一点、更灵活、启动快的富氧装置,比如用特殊的膜或者吸附材料,直接从空气中把氧气浓度提高。
不一定非要99%的高纯氧,能稳定产出30%、50%的富氧空气,对高炉来说,也是有益的补充,特别是在深冷空分检修或者电力紧张的时候。”
伍禅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深冷空分是主力,但‘小船’也得有。哪怕富氧浓度低点,只要能稳定供应,对提高燃烧温度、降低焦比肯定有帮助。”
夜色渐深,陈远和伍禅的谈话却意犹未尽。
他们从具体技术,谈到人才培养,谈到工厂管理,甚至谈到未来钢铁工业的布局。
伍禅对技术的渴求,对解决实际问题的执着,以及那份在艰难条件下也要把工厂搞上去的劲头,深深感染了陈远。
离开钢铁厂时,已是繁星满天。
但那一片厂区依旧灯火通明,高炉和炼钢炉的火光将天际染成暗红色,机器的轰鸣在夜风中传来,低沉而有力。坐在返回驻地的吉普车上,陈远靠着车窗,望着那片光与火的海洋,疲惫的身体里却涌动着一股热流。
他看到了差距,看到了困难,但也看到了澎湃的生命力和改变的可能。
那些燧火平台上的技术构想,那些关于吸附材料、膜分离、催化剂、新工艺的蓝图,在这片灼热、嘈杂、充满挑战的土壤中,似乎找到了它们可以附着、可以生长的根系。
这些问题,需要他带回去,与燧火平台碰撞,寻找更贴合实际的解决方案。
而他,也在这趟深入泥土的考察中,更加明确了自己该做什么不是提供一个完美的、未来的答案,而是充当一座桥梁,将跨越的可能性,翻译成当下能够理解、能够操作、能够一步步实现的工程语言。
第三百九十七章多日后的见解
离开太原钢铁厂后,接下来的几天,陈远在老杨等人的陪同下,继续以技术科顾问的身份,走访了太原的各家重点企业。
太行重型机械厂,这里曾是日占时期的华北重机部分遗存,如今是一片规模更加宏大的建设工地。
围墙内,巨大的厂房基础已经浇筑完成,高高的钢架结构正在吊装,地面上堆放着如山的大型铸件、粗加工过的立柱和横梁。
机器的轰鸣、铆钉枪的脆响、起重机的哨音和工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一种工业蓬勃的力量感。
陈远一眼就看到了那台正在安装主体的3000吨自由锻造水压机。
四根巨大的立柱如同擎天巨物般矗立,上横梁已经就位,主缸和活动横梁正在缓慢吊装。
这场景让他心头一热。
这正是去年八月那份五年规划草案中,第一年的核心目标之一。
现场的技术负责人是位姓吴的工程师,他指着图纸向陈远介绍:这台水压机的本体,关键的大型铸锻件由太原钢铁厂提供毛坯,在此地进行最终的机械加工和装配;而最核心的高压水泵、分配器、控制系统,则直接来自军工总局的下属单位。
它将是根据地自主制造重型装备的起点。
“厂房还在盖,核心部件已经开始安装了,”吴工抹了把脸上的汗,
“等它建成,咱们就能自己锻打出大型轧辊、汽轮机转子、还有……”他压低声音,“大型火炮的身管毛坯。旁边规划的是重型车床和龙门铣的安装位置,地基都打好了,就等设备。”
根据地要制造100毫米以上口径的火炮,还得依靠它才行。
陈远看到,远处另一座厂房里,已经有一些重型机床的床身在就位调试,显然是利用现有条件提前开始的试制。
整个工地呈现一种交叉并行的紧张状态。
土建未完,部分关键设备的安装和调试已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他看到规划正在艰难地化为现实,也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协调压力钢材供应、大型零件加工、精密部件制造、电力保障、以及最紧缺的、能看懂复杂图纸并指挥如此庞大安装工程的技术人员和高级技工。
“最难的不是机器,是让这些机器转起来、并用好的人。”吴工的话道出了关键。
陈远深以为然。
重型机械厂不仅是制造重型设备的地方,本身也是培养重型设备制造人才的熔炉。
看完重机厂,陈远又去了太原车辆制造厂。
厂区由一片旧厂房和扩建的新车间组成。
一部分区域,工人们正在拆卸、清洗、修理缴获的日本九五式、九七式坦克,以及一些卡车、装甲车。
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敲打声不绝于耳。这些都是历经战火的老兵,伤痕累累,拆解它们也是学习的过程。
听陈厂长说,他们已经给前线维修了20多辆的战车,让北野组建了八路军的第一个战车大队。
它们已经在北线作战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另一部分较新的车间,则呈现出不同的气象。
那里在生产太行牌中型拖拉机和与之配套的柴油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