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门开了,几个人走进车间。
走在前面的,是中心负责人陈远。他穿着和工人一样的蓝色卡其布工装,袖口有些磨损,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边走边和旁边的技术组长说着什么。
他们在陶思齐的工位附近停下,讨论似乎告一段落。
陈远的目光扫过机床控制面板上稳定运行的参数,又落在旁边架子上一盒待检的工件上。
他随手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看了看内孔表面的磨削纹路,又放回去,转头问陪同的生产班长:“老周,这批次的砂轮损耗率数据出来没有?跟平台优化前的预测值对比怎么样?”
班长老周翻开手里的夹子看了看,回答:“刚统计了上周的,平均损耗比平台预测模型低了大概百分之五。不过,三号机的在线检测探头报警频次比另外几台略高,正在排查是不是冷却液配比有波动,或者探头气源有点水分。”
“嗯,数据记下来,原因要找到。损耗率是成本,报警频次影响效率和信心。”陈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陶思齐,问道:“你是这台机的操作员?平时运行,除了面板报警,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别的不太对劲的地方?比如,某些批次的毛坯进来,机床自动补偿的动作会不会特别频繁?或者不同批次的冷却液,磨出来的工件表面光洁度,眼睛看着有没有细微差别?”
陶思齐没想到会问得这么具体,他稳了稳心神,回想了一下说:“报告主任,报警都按规程处理了。毛坯……好像上上周有一批,机床的‘自适应磨削’补偿量比平时大一些,但也在绿区。光洁度……肉眼看不出来,但那次那批活抽检,圆度公差接近上限的好像稍微多几个,我记录在备注栏了。”
陈远看向老周,老周立刻说:“对,有记录。我们追查了,是那批毛坯的前道热处理,有一个炉温区记录有点异常,已经反馈给前面了。”
“好。”陈远对陶思齐说,“留意这些细节,记录下来,很重要。机床再聪明,也得靠咱们给它最准的感觉反馈。你们一线记录的数据和现象,是优化工艺、预防问题最实在的依据。”他的语气平常,就像在讨论一个技术环节的衔接问题。
他们没有久留,继续往前走,去看新安装的、用于丝杠磨削的恒温油冷机组运行记录,询问一种新到货的硬质合金刀片在不同进给参数下的表现。
陈远的问题始终围绕着具体的生产数据、物料状况、设备稳定性、工艺参数的微调空间,以及各环节之间暴露出来的衔接问题。
现在根据地的工业需要补齐的短板有很多,也有许多问题要解决,但基本的生产依旧要保持,他这里就是保证这些生产的基础。
陶思齐后来从工友的闲聊中听说,陈主任最近一直在和技术组、各车间负责人反复开会,讨论三期到底该干什么、怎么干。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会议上的方向和争论,大多源于陈远独自在办公室里,对着燧火平台提供的海量数据和模拟推演结果,长时间的沉默与思考。
深夜的控制室内,燧火平台提供的动态平衡图在陈远眼前无声流转。
代表产能的绿色光流稳定增长,但代表瓶颈与需求缺口的红色标记也在不断闪烁滋生,尤其集中在几个关键节点。
高精度齿轮加工、特种材料处理,以及更基础的能够操作和维护这些复杂设备的人才。。
陶思齐和他工友们所在的示范线运转良好,但这只是点的成功。
他们大多数还只是处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阶段,还没有完全理解或者明白数控设备的原理。
只能算是一个操作工,还不是技术工更遑论工程师。
而且根据地的需求是面,是成百上千台机床、成千上万个部件。
陈远的思绪,彻底从解决单个产线的报警中跳脱出来,开始思考更根本的问题。
如何将平王村这个由燧火平台直接驱动、消耗宝贵绿电的超级样板间,变成能够以根据地最丰富的火电为动力、不断自我复制和扩展的工业母机孵化器与先进技工摇篮?
所以接下来的三四期的规划,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也就是从示范性精品生产转向可复制、可扩展的先进制造能力的规划上。
第三期规划应该是夯实全链路自主基础,实现关键功能部件规模化生产。
也就是在智能制造中心建设建设起来全链条的生产。
可以大规模生产数控设备,哪怕不能全部,也要大部。
这样一来智能制造中心又将替代了燧火平台一部分功能。
主要是突破当前产能与质量的天花板,打通从特种原材料处理到核心功能部件制造的全流程,实现高精度轴承、丝杠、齿轮、伺服系统、基础传感器等工业母机粮食的规模化、高质量、低成本自主生产。
同时,启动专用制造设备自研,为四期质变奠定硬件和人才基础。
具体工作还是打通上游瓶颈工序,建立特种处理能力。
首先建设精密热处理与材料改性车间。
建设可程序控制的箱式、井式热处理炉群及可控气氛系统。
中心产出的高端轴承钢、模具钢毛坯,将不再依赖平台投喂或外部不稳定供应,可自行进行淬火、回火、渗碳、氮化等处理,稳定材料性能。
这样直接解决丝杠刀具损耗、轴承寿命等核心问题。
针对轴承套圈、滚子、丝杠、导轨的最终加工,引进/仿制更高效的数控磨床、超精研机,并配套恒温油冷、高级磨料制备与修整技术,将加工精度和效率提升一个等级。
还要实现核心功能部件的规模化、系列化生产。
在现有示范线基础上,大规模扩建精密轴承生产线、高精度滚珠丝杠/直线导轨副生产线、精密齿轮加工线。
目标是满足根据地未来三年内所有机床升级、精密设备制造的需求,并开始建立战略储备。
扩建工业母机心脏产线。
还要建立运动控制与感知部件生产能力。
包括,伺服驱动单元车间,制造中小功率的交流伺服电机驱动器、步进电机驱动器,与自产电机匹配。
基础传感器工段,规模化生产光栅尺读数头、旋转编码器、接近开关、微型限位开关等。
精度可分级,以满足不同设备需求。
标准化电气柜与数控系统集成线,将平台提供的核心控制板卡、驱动模块、电源、人机界面,与标准机柜、线缆、接插件集成,灌装程序,测试,形成可直接用于设备改造或新机装配的数控系统套件。
启动专用制造母机自研与试制。
成立专用设备研发试制车间。
首台高效数控插齿/滚齿复合机床的目标是彻底解决齿轮瓶颈。
利用中心自产的丝杠、导轨、伺服系统、传感器和自制数控系统,结合平台提供的机械设计,制造2-3台样机。
此机床不对外扩散,专用于扩充中心自身齿轮产能。
通过此项目,系统性培养机械设计、电气调试、机电联调、工艺工装的全流程研发团队。
这个过程中,还要人才培养体系化、学院化。
将智能制造技工培训中心实体化、正规化。
设立操作技师班,以针对产线操作、质检。
设立维护工程师班,针对设备机械/电气维修、预防性维护。
工艺技术员班,针对编程、工艺参数优化、生产调度。
教材基于中心真实设备与案例编写,理论结合大量实操。
毕业学员首先补充中心自身急速扩张的人力需求,优胜者作为未来技术扩散的教员储备。
三期最终成果是,中心将成为一个能稳定、大宗产出几乎所有精密机械所需核心功能部件的超级工厂,并具备自主研制专用高效生产设备的初步能力。
人才梯队初步形成。所有先进产能和技术,牢牢凝聚在中心内部。
第四期规划如下
构建中心内部的专业化自动岛与准黑灯产线。
在三期形成的强大部件供给和人才基础上,在中心内部,围绕根据地最迫切、最批量的需求,构建若干条高度自动化、模块化、可快速调整的专业产品自动生产线,大幅提升特定关键产品的产出效率和一致性,并探索局部无人化生产,为未来真正的智能工厂储备全套技术、管理和运维经验。
建设火电驱动、平台指挥的专业化自动生产线。
也叫自动岛。
选择2-3种结构相对固定、需求量大、精度要求高的产品。
产线将由三期自制的专用机床、自制的机械手/传送带/料仓、自制的在线检测工位组成。
整线由中心自研的产线控制计算机调度,接收燧火平台的排产指令和加工程序。
这条线将完全运行在中心内部,使用火电,展示从毛坯上线到成品下线,仅需极少数人监控、干预的高水平自动化生产。
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产品,也是未来可复制的样板线。
在自动岛基础上,选取其中物流最规整、工艺最稳定的环节,尝试建设小型黑灯生产单元。
实现从物料自动补给、加工、在机检测、到成品入库的全流程无人化。
核心目的不是为了立刻推广,而是在中心这个受控环境下,攻克夜间连续生产、故障自诊断与预警、刀具寿命预测与自动更换、质量一致性闭环控制等真正智能工厂的核心技术和管理难题,积累无人化运维的知识库和应急预案库。
而制造母机的迭代与中心能力的闭环问题,则是利用三期、四期积累的制造经验和更精密的检测手段,在平台指导下,对中心自用的设备进行改进和再制造升级,推出性能更强的中心自用改进型。
则是利用三期、四期积累的制造经验和更精密的检测手段,在平台指导下,对中心自用的设备进行改进和再制造升级,推出性能更强的中心自用改进型。
形成中心制造更精密的工具,用于制造中心更精密的设备,再生产出更精密的部件的内部良性循环。
这个循环完全在中心内部完成,不依赖外部供应链,技术保密性最高,制造精度也高。
在燧火平台的支持下,开发部署适合中心内部复杂生产形态的高级生产排程系统、物料管理系统、设备健康管理系统。
将中心内所有产线、仓库、质量数据实时联网,实现基于平台优化算法的、中心内部的动态资源调配和精益生产。
这既是提升中心自身效率的需要,也是为未来管理更大规模、更复杂工业网络培养信息化管理人才。
四期最终将平王村智能制造中心,将从一个精密零件制造中心,进化为一个集尖端核心部件超级工厂、专用高端制造母机研发基地、高自动化专业产品示范产线集群、未来智能工厂技术试验床和高级智能制造人才黄埔军校于一体的、高度集成、自我强化的先进制造技术堡垒。
它暂时不追求地理上的扩散,而是追求自身能力在深度、广度和自动化高度上的极限拓展。
陈远要构建的,是一个更大的燧火平台。
一个不依赖绿电,还能大规模生产的黑灯工厂。
第四百零三章电力之高压
深夜,平王村智能制造中心控制室。
平台控制的动态平衡图上,代表电力消耗的曲线持续攀升,已接近现有三台发电机组的理论输出上限。
红色预警标志在代表高精度丝杠恒温车间和计划中的热处理中心图标旁闪烁。
燧火平台推演的三期产能模拟结果显示,若按陈远的构想扩大核心部件生产并启动自研设备制造,现有电力供应将在六个月内触及瓶颈。
陈远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手边那份关于新建发电机组的技术要求草案上。前三台机组一台1000千瓦中压,两台1500千瓦准高压,是不断探索和保供的产物。
它们撑起了中心的初期建设和二期产线运行,但效率的极限已然可见。
中压机组热效率低下,在根据地普遍缺电的背景下,继续建设低参数机组是对燃料和运力的浪费。
三期乃至未来的四期,需要更强大、更高效的动力心脏。
而平王村这里就要继续担负起电力开拓者的责任。
他的草案指向了新的目标。
第四台机组,蒸汽参数跃升至8.8 MPa / 520°C以上,功率瞄准2000-3000千瓦级别。
这不仅是为了满足中心自身需求,更是为根据地未来更大规模的工业建设,趟出一条高压、高效火电技术的实践之路。
平王村的电厂,从来就兼具供电与技术验证双重使命。
报告很快被整理出来,通过军工总局转到了电力总局局长程明升的案头。
程明升27年就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6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电机制造系。
回到国内,39年就任梁沟兵工厂的火电站站长。
算是最早接触平台电力供应链、完整掌握根据地电力发展的人。
只是现在根据地持续扩大,特别是北平、天津、南京、上海、青岛和各省省会等大型城市的光复。
使得整个根据地的电力装机容量持续升高,达到了148万千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