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看起来极其紧凑、集成度高,许多外壳是陌生的灰绿色工程塑料或轻质合金,表盘和旋钮的标识清晰得过分,一些示波器的荧光屏似乎比他们记忆中欧美最先进的型号还要大、扫描线更细密稳定。
“这些是……”何泽慧在一台正在运行、显示着复杂稳定波形的仪器前停下。
“一部分基础测量和分析设备,”李强语气平淡,像介绍一台普通车床。
“根据你们之前通过渠道反馈回来的需求,以及我们自己对研究路线的判断,提前做了一些准备。精度和稳定性应该能满足大部分基础实验要求。具体的操作手册和技术参数,稍后会有专人向你们和团队汇报。”
你想说的不简单,这已经让他们两个人有些呆住了。这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是找到的或者制造的设备吗?他们不明白。
这和之前签署的那些协议有关。似乎也能够理解了。
他们没有停留太久,穿过实验室,进入另一个房间。
这里更安静,只有低沉的散热风扇声。
房间中央是几排整齐的金属机柜,前面连接着多个像是电视机屏幕又带着键盘的装置。
屏幕有些是暗的,有些亮着,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表格、曲线,甚至是一个简单的三维几何图形,正在缓慢旋转。
钱三强猛地站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法国见过、用过机械式与电机式的模拟计算机,也听说过美国正在研制使用电子管的庞大数字计算机“ENIAC”,但那东西占地一间大厅,耗电惊人。
眼前这些机柜虽然也不少,但远比“ENIAC”传闻中的体积小,更关键的是……那些屏幕上动态显示的图形和流畅刷新的数据。
“这是……计算机?”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的,晶体管数字计算机,代号‘天河一号’原型系统,”李强指着一块屏幕,上面正在进行复杂的数学迭代运算。
“运算速度大概在每秒五万次浮点运算左右,主要是为了理论计算和模拟准备的。那边是输入终端,可以用穿孔纸带,也可以直接在键盘上输入指令。旁边房间是存储和外围设备。目前还在调试和编写专用计算程序,但解大型线性方程组、做流体力学模拟的基本框架已经搭起来了。理论组的同志可以马上开始用它验算一些模型。”
每秒五万次!钱三强和何泽慧都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这远超他们认知中计算机的概念。
有了这个,许多靠人力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成的理论计算和参数模拟,时间将被压缩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接着,他们被带入一个更深的实验区。穿过气密门,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实验大厅。
大厅中央,一个被众多屏蔽体和测量探头环绕的、结构复杂的金属装置正在低功率运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旁边的控制台上,各种仪表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记录仪在缓缓绘制着曲线。
“这是……临界实验装置?”何泽慧脱口而出,快步走近观察。装置的工艺精度极高,管道接口、控制阀门、屏蔽体结构都显示出超越时代的加工水平,许多传感器和探测器的外形她从未见过。
“是的,零功率反应堆,代号‘晨曦’,”一位一直在此工作的年轻物理学家介绍道,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
“主要用于测量不同构型、不同材料的中子参数,验证理论模型。目前运行稳定,已经积累了一批基础数据。控制、测量和数据采集系统都是专门设计的。”他指着旁边一台不断吐出打孔纸带的设备。
“所有实验数据可以实时记录并传输到计算中心处理。”
李强补充道:“材料方面,我们可以提供从高纯度石墨、重水、到各种规格的普通金属和初步提纯的铀化合物。只要你们能给出明确的成分、规格和物理形态要求,生产部门就能按需提供。但具体的实验方案、参数设定、数据分析,以及最终武器级材料的标准和武器本身的设计,需要你们来定义和完成。”
参观结束,回到简朴但设施齐全的会议室,钱三强和何泽慧内心的震撼久久未平。
他们考虑过回到国内后的情况,以他们对国内的了解,要用落后的经济和工业基础来研发原子弹,必然会走上一条极为艰难的道路。
只是在这里完全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相反,他们看到了一个建立在惊人“生产能力”之上的、高度优化的科研起点。
这里提供了他们梦寐以求甚至超越想象的工具精密的仪器、强大的算力、现成的实验装置和高质量的基础材料。
“情况就是这样,”李强看着两位科学家,语气郑重,“我们有能力制造出你们需要的任何非武器的研究设备,也有能力在获得足够原料后,生产出最终所需的特殊材料。
但我们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设计那个产品,不知道每一个部件的精确参数和相互作用,不知道如何验证它的有效性。
我们需要你们,来领导整个理论设计和实验验证体系,告诉我们每一步的具体目标、方法和判断标准。时间是紧迫的。
原料的收集和前期富集工作已经在进行,但最终的高纯度武器级材料生产,需要你们给出确切的、可执行的工艺流程和质检标准。
理论上,只要原料到位,后期的高难度生产和部件制造工作就可以很快完成。但前期的理论、实验和标准制定,一天也省不了。”
钱三强深吸一口气,与何泽慧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压力与前所未有信心的激昂。
障碍比预想中少,起点比预想中高,但核心的任务用科学确保最终产品的成功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和重大。
“李主任,”钱三强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们完全明白了。当务之急,是立即全面接手并优化现有实验,用‘晨曦’堆和计算中心,尽快获得我们自己的精确核数据,特别是快中子参数。
同时,我和泽慧需要立即开始进行两种构型的详细理论设计,特别是内爆式构型的多维流体力学计算和起爆系统同步性模拟,这需要大量计算资源。
请立即安排最得力的数学和理论物理人员加入。关于武器化材料的最终标准,我们需要结合理论设计和现有实验条件,尽快拟定一个分阶段的、可验证的物理和化学标准草案。”
何泽慧接着说:“实验方面,我建议在现有‘晨曦’堆基础上,立即设计并建造一座更大的、可进行更多种材料测试和原理验证的实验装置。
同时,放射化学分析和同位素分离效果的监测方法也需要立刻建立和标准化。我们需要知道,生产部门提供的材料,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符合我们的理论要求。
人员上,我们需要核物理、放射化学、电子学、自动控制方面的骨干。”
“没有问题!”李强回答得干脆利落,“所有支持即刻到位。从此刻起,‘641工程’所有科研方向、技术路线、实验方案、人员与资源调配,由钱三强同志与何泽慧同志全权决定。
你们要做的,就是画出最准确的设计图,制定出最严格的标准。剩下的,我们全力保障。”
李强也希望有更加明确的研发方向,因为依靠他和其他人,并不能找准。
哪怕背后有这么强大的支持。
而能够给641工程安排这么多的先进设备,也是陈远跟军工总局和更大领导探讨决定的。
要更早一点拿到决定华夏命运的武器,后面的许多工业建设才能更加从容。
这里本来是高度保密,很难向外直接扩散出去。
将更先进的设备仪器放在这里是安全的,也是有保证的。
第四百三十二章土地和粮食、计划
1946年初,华北,王家屯。
老槐树下的打谷场聚集了全村的人,气氛比前些年减租减息时更激昂,却又与不久前的斗争汉奸恶霸大会那般的暴烈有所不同。
场院前方,县里派来的工作队员小李、新选的农会主任赵大夯,以及一位戴着眼镜、来自“边区生产建设委员会”的陈技术员坐在条桌后。
桌上摊开的不是单一的文件,而是几摞材料:有边区政府的《关于清算减租运动中几个问题的指示》,有本村初步统计的“清算账目”草册,还有一些画着表格的册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那几件闪着冷冽光泽的新物件。
一具坚固的铸铁犁头,一把厚实的钢锹,还有一小袋敞着口的灰白色颗粒。
小李先站起来,声音洪亮:“乡亲们,安静一下!今天这会,接着上次的清算大会往下说。前一阵子,咱们斗倒了狗汉奸王老财,清算了他在维持会时害人、放高利贷盘剥的账,这是大快人心!
按照咱根据地的政策,汉奸的财产,该没收的要没收,该补偿给受害乡亲的就要补偿!他那些靠着当汉奸、欺压乡里弄来的不义之财,包括一部分土地,现在要拿出来,分给被他害苦了的、地少不够种的穷苦乡亲!”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和期盼的嗡嗡声。
这“清算”,可不仅仅是算政治账,更是算经济账。
算盘珠子一响,地契就可能易主。这比单纯的“减租减息”来得更直接,更解气。
这种情况在根据地内,已经非常普遍,只是清算汉奸恶霸地主已经不能满足农民对于土地的需求。
更多的地主也被不断拿出来清算。
在华夏这种政治崩坏、军阀混战、加上抗日战争的社会里,想要依靠勤劳致富积攒土地成为地主,就是一个笑话。
这个社会如此残酷,想要更多的土地,只有比谁更狠、比谁更坏才行。
可到了现在,这些旧账就都会被拿出来算一下。
过去那种要人命的租子和借款利息,需要好好谈谈。
这样一来,清算范围扩大,更多的土地就需要重新分配。
“不过,怎么分,分给谁,咱得有章程,不能乱来。”小李话锋一转,拿起一份文件。
“上级有指示,咱们要坚决消灭汉奸恶霸封建势力,但一般的地主,现在主要还是继续实行减租减息,保障佃权。咱们村,主要就是清算王老财这一家。分他的地,要优先分给那些租他地种的佃户、给他扛活的长短工、还有被他高利贷坑害的人家。中农的土地和财产,坚决不动,还要团结他们。咱们的目的是发展生产,支援前线,让大家都过上好光景,不是搞乱套。”
只是扩大化要不得,还需要稳定农业生产。
这时,陈技术员接过了话头。他没先讲地怎么分,而是拿起了那袋灰白色颗粒。“乡亲们,在具体说分田算账之前,我先让大家看个新鲜东西。这叫‘肥田粉’,学名叫硫酸铵。是咱们边区新建的工厂,用炼焦炉出来的气做出来的。”他捏起一小撮,让前排的人看个仔细。
“在试验田里用过,上过这粉的地,麦子秆壮穗大,一亩能多收好几十斤,玉米也能增产不少。今年春耕,咱们村,只要是积极生产、完成互助组任务的农户,都可以通过农会,用比较公道的价格买到一些,或者用粮食、柴草来换。数量不多,先紧着最需要、也最肯下力气种地的人家用。”
“公道价?多公道?”有人立刻追问,眼睛盯着那袋不起眼却能多打粮食的粉末。
肥田粉大家都知道是什么,鬼子那会还追着大家买,用到地里确实有用。
赵大夯敲了敲桌子,大声说:“比市面上那些奸商倒卖来的洋肥田粉,便宜起码一半!而且保证是真的,不掺假!这是咱边区自己鼓捣出来的,不让人卡脖子、赚黑心钱!”
台下顿时议论开了。
多打粮食,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念想。
这肥田粉要是真这么灵,又便宜,那可比多分半亩薄田还让人心动。
陈技术员又拍了拍那铸铁犁头和钢锹。
“这些家伙什,是咱们邯郸钢铁厂炼的铁打造的,比咱们自家小炉子打的,更结实,更锋利,更耐用。以前一家一户置办不起这么好的铁器,现在农会可以牵头,以互助组或者合作社的名义,向县里的‘农具生产合作社’统一订购,也是优惠价。
还有,县里水利科的技术员来看过了,咱们村东头那片靠天收的旱地,底下有水脉,能打机井。打井用的铁管、水泵,咱们边区的工厂也能造一些了,优先供应那些生产搞得好、互助合作有章程的村子。
不过,打井的劳力,得咱们自己出,这叫以工代赈,管饭,还记工分,工分可以抵将来的水费,或者换别的东西。”
先给希望,展示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技术员这才翻开那本厚厚的、画着表格的册子,语气变得平和而清晰,像在算一笔大账:“乡亲们,咱们清算汉奸,分田分地,是为了啥?就是为了让大家伙有地种,有粮吃,日子有奔头。但光有地还不行,还得把地种好,多打粮食。
咱们个人多打粮,家里有存余,心里不慌。咱们边区,也才能有更多的粮食,去支援前线打反动派,去供应城里工厂的工人老大哥,去修铁路、开矿山、造机器。”
他详细解释起来。
前线将士要吃饭,这是天经地义。邯郸、石门、阳泉那些新建的、冒着烟的大工厂,里头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小也要吃饭。
还有那么多修铁路、公路的民工,教书的先生,看病的郎中……这些都不种地,但都要吃饭。
粮食从哪儿来?就得靠咱们种地的农民兄弟多打粮,并且按照公平合理的办法,把一部分粮食卖给或者交给边区政府,由边区政府来统一调配,保证前线、工厂、建设不断炊,也稳住粮价,不让投机倒把的奸商祸害人。
“所以,”陈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咱们接下来,不光要把王老财的土地公平合理地分到该得的人手里,还要把地契发到大家手上。
还要把各家各户的人口、劳力、土地亩数、牲口大车都登记清楚,立个户口。以后,边区政府会根据这个‘户口’,参考平常年景的产量,定一个基本的公粮任务。这个任务,是大家作为根据地人民,支援前线、支持建设的本分。完成了这个任务,家里多余的粮食,政府照样按公道价钱收,或者你自己拿到集市上卖,都行。
但买卖粮食,得通过咱们农会认可的渠道,不能私下里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大局。这是为了保护所有种粮人的利益。”
他又指向远方隐约传来轰鸣声的方向那是正在向矿区延伸的铁路路基。“再说说建设工程。修那条铁路,是为了把武安的铁矿石、峰峰的煤炭,更快更多地运到邯郸的钢厂。钢厂红火了,才能造出更多的好犁头、好钢锹,将来说不定还能造出不用牲口就能拉犁的铁牛。这修路,是给咱们自己、也给子孙后代修富路。
农闲的时候,村里要组织劳力,去参加这些建设。去干活,国家管饭,还给工钱,或者,挣的工分可以抵扣你家该出的公粮任务。这是把闲时的力气,变成实在的好处,也是咱们农民为咱们自己的好光景出把力。”
“那……俺家那两头骡子,一架大车,算不算户里的?以后咋办?”一个中农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他最值钱的家当,也是他心头的顾虑。
“牲口、大车,当然算重要财产,登记清楚,政府保护,谁也不能乱动。”陈技术员语气肯定。
“而且,农闲的时候,光牲口闲着也是闲着。农会可以牵头,把有牲口大车的人家组织起来,成立‘运输合作小组’,统一去承包一些短途运输的活计,比如从码头往钢厂运点矿石,从粮站往工地送点粮食。
运费公道,当场结算,比你们自己单干被车马店把头层层剥皮强,也比牲口闲在圈里白吃草料强。这是把各家的零散力量攒成一股劲,有钱大家一起挣。”
场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人们交头接耳,消化着这一套套新鲜又环环相扣的说法。
“肥田粉……真能多打几十斤?”老佃户赵老栓挤到桌前,粗糙的手小心地捏起一点灰白色的粉末,仿佛捧着金末子。
他种了一辈子地,给王家当了三十年佃户,最好的年景,交完租子也只能吃半年糠菜。
新农具?他摸了摸那冰凉的铸铁犁头,心里盘算着,有了这东西,自己那几亩薄田能耕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