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
“陈师傅,你这可不是‘瞎琢磨’……”杨富云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远。
“你这是真本事!大本事!这弹体铸得匀实,尾翼铆得结实,弹带铜环这尺寸……简直跟原品差不多!还有这引信,我的老天爷,这里头的簧片、小针、卡子……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陈远只能含糊其辞:“就是慢慢锉,慢慢磨,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主要是材料好,之前带来的那些汽车零件里,有些小弹簧钢片、铜丝什么的,派上了大用场。”
陈远只能先糊弄过去,反正已经加工出来,要是不信,你们自己想去吧!
杨富云将信将疑,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结果。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组装好炮弹模型,如同捧着珍宝。“好!太好了!有了这个壳子,最难的一部分就算有门路了!炸药、发射药、引信里的那些火药……那是另一个难题,但至少我们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了!我这就带着这个……‘样品’,还有修好的那些枪,立刻回总部汇报!首长们等这个消息,怕是要等急了!”
他带来的那上百支残破步枪,在栓柱等人的努力下,依靠平台提供的优质标准件和陈远的指导,已经修复了二十多支可以重新使用的。
更复杂的损坏,则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多专用工具。
杨富云没有多耽搁,立刻带着那枚至关重要的炮弹模型、修复的枪支以及陈远写下的、关于需要外部解决的火工品和炸药的详细需求清单,在护送下匆匆离开沟子村,奔向太行山深处的总部。
他知道,他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金属模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希望,以及一个亟待总部集中力量攻克的、关于“火”与“爆”的全新难题。
而沟子村的铁匠铺,已经用行动证明,至少在“铁”与“形”的领域,他们能创造的,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第六十二章集结化工人才
杨富云带回来的迫击炮弹模型和那份写着“无烟药”“TNT”“雷汞”等陌生词汇的清单,让太多人感到意外。
既然有地方可以生产炮弹了,那么要是能够源源不断地供应上,这对部队作战将产生多么大的用处。
自然就不用说了。
在师部里,一时引起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
一种是看到金属部件实物后的振奋,另一种,则是面对“装药”这一空白时更深的焦灼。
“铁壳子有了眉目,是天大的好事。”一位负责军工的领导在会议上直言不讳。
“可这‘药’的问题,卡脖子卡得更死了。不比子弹,还能东拼西凑,这炮弹的发射药和炸药,老蒋那边捂得比命根子还紧,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缴获更是靠运气。咱们自己要是搞不出来,这铁壳子,就真是个摆设。”
主持会议的领导沉默了片刻,敲了敲桌子:“不能再等了。以前咱们条件差,人也散,想集中搞点化工,难。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必须把这件事提到最前面来办。”他转向负责干部调配和组织工作的同志。
“我记得,总部开会时说过,北平、天津陷落前后,跑过来不少学生和教员,里头有没有学化学、搞过实验的?还有,咱们自己的队伍里,比如有些老红军过去在苏区兵工厂干过,接触过土法造火药、造炸药的,这些人现在都在什么岗位?立刻给我拉一个单子,要具体的名字、原来学什么干什么的、现在在哪儿、能干什么。”
“有是有,但很分散,水平也参差不齐。”负责的同志翻着手头的笔记。
“比如,从北平过来的大学生里,有个叫张芳的,在清华念过化学,现在是华北联合大学筹备处的干部,主要搞教育工作。
天津过来的几个流亡学生里,有个叫王承泽的,在河北工学院读过书,懂一点化工皮毛,现在在地方上当文化教员。
还有咱们自己的一些老同志,像原来在湘赣边区修械所待过的老吴,他见过怎么配黑火药、造土地雷,但更复杂的就不行了。
另外,卫生部门有几个从城市医院过来的医生和药剂师,懂一些化学品,但现在都忙着救治伤员、制备简单药品。这些人,目前都没有集中起来搞火药的条件和任务。”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没有任务,现在任务来了。”领导下了决心,“就上报总部,以总部的名义,发一个通知,不,发一个调查函。
不要搞得太张扬,就说是为了发展根据地生产,需要一些懂技术、特别是懂化学和矿冶的同志。让各部、各分区、各机关仔细排查一下,把有这样背景的同志,不管他现在是教员、干事、还是技术员,把基本情况报上来。我们急需用人。”
总部收到对壹贰玖师上报的内容,进行了分析,非常赞同这个想法。
关于“公义铁匠铺”在炮弹金属部件上取得突破,以及因此面临的“无药可用”的核心困境,又被写成了一份措辞严谨、重点突出的报告,通过机要电台,发往了延州。
延州的回电很快,语气明确:“太行所报之进展,甚为可贵。火炸药为我军军工之关键短板,亦为敌严密封锁之要害。应抓住此契机,集中有限之技术力量,予以重点研究突破。可从陕甘宁、晋察冀等邻近区域,抽调确有化工、火药知识或经验之可靠人员,加强太行方面。所需之技术资料、简易器材、特殊原料,应多渠道设法解决,尤需注意秘密采购与安全运输。此事关系重大,须稳妥推进,讲求实效。”
延州的指示,等于给了明确的政策支持。
总部立刻有了依据,动作也加快了些。
一项具体的工作被部署下去:在总部直接管辖下,寻找一个足够隐蔽、远离交通线的偏僻村落或山坳,建立一个秘密的“火药技术研究小组”。
首要任务,不是立刻生产,而是尽快将已掌握名单中的几位关键技术人员先集中起来,配一两个可靠的警卫和后勤人员,拨给一点极其有限的资金,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他们的初期工作,是梳理现有的、零散的火药知识,尝试用最土的办法,收集和提纯硫磺、硝土、木炭,摸索黑火药的改良。
并想尽一切办法,通过地下关系,从平津等城市购买或寻找关于无烟火药、硝化甘油、TNT等烈性炸药的书籍、资料,哪怕只是一些零星的化学手册或旧课本。
同时,总部后勤部门也开始秘密筹划,看能否通过商人或特殊渠道,搞到一些关键的化学原料,如浓硫酸、浓硝酸,哪怕数量极少。
这样就可以试着生产迫击炮弹的装药。
而在浆水镇附近的山沟里,筹建一个负责未来炮弹装配和测试的小型隐蔽工场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这个工场将由杨富云等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负责,任务是等“火药研究点”那边哪怕有一点初步成果,就能立刻进行结合试验。
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传递。
张芳接到调令时,正在给学生们讲基础的物理常识;王承泽被从村小学叫出来,还有些茫然;老吴则从被服厂的工具间里被找了出来。
他们并不知道具体的任务,只知道是“组织需要,从事技术研究工作”,要立刻准备动身去一个保密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延州,在晋察冀,也有个别名字被圈了出来,准备向太行山区转移。
历史上,在1940年国民政府掀起反共高潮、彻底断绝供应之前,八路军对于子弹的复装和生产,虽然也重视,但紧迫性确实相对靠后。
当时可以通过第二战区领取一部分,尽管常被克扣拖延,还可以在敌占区黑市购买一些,再加上战斗缴获,虽然始终紧巴巴的,但来源尚未完全断绝,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因此,当陈远之前提出可以尝试复装子弹时,总部虽然鼓励,但并未将其置于最优先、最紧急的位置。
然而,火炮,即使是迫击炮这样的轻型火及其弹药,情况则截然不同。
国民政府对于八路军,防一手的心态从未消失。
步枪、手榴弹、子弹这些步兵轻武器,尚可睁只眼闭只眼给一些,但火炮和炮弹,那是严格控制的“重器”,想都别想。
日军的火炮装备也是重点保护对象,缴获极其困难,战斗中鬼子一看形势不对往往会让炮兵先撤,实在撤退不了,也会破坏火炮。
而且鬼子火炮口径制式与国内遗留杂牌火炮大多不同,弹药无法通用。
因此,八路军极度缺乏火炮,尤其是配套的炮弹,打一发就少一发,是制约部队攻坚和火力支援的最大短板之一。
这也是总部炮兵团,在前期能够发挥不错的作用,但到了后期受限于炮弹,只能成了摆设。
如今,自己造“壳”的希望出现了,却卡在了这最后的“药”上。
而在沟子村,陈远对高层这些紧锣密鼓又秘而不宣的调动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杨富云临走时那凝重的神色,和“等消息”三个字。
他继续敲打着手中的模具,反复测试调整民用铁器的使用量。
随着电量的储备不断提升,生产质量更好的铁器,节约电量就成了一个新的选择。
铁料现在还算充沛,但未来鬼子一定会封锁铁料的来源。
他要从现在就考虑节约资源。
第六十三章修枪造枪?
民国二十七年,春寒尚未完全退去的三月。
八路军壹贰玖师先遣支队支队长张贤约,接到一项紧迫而艰巨的任务抢在日军全面控制邯郸地区前,将峰峰怡立煤矿公司机修厂内的一批重要机床设备搬迁转移,绝不能留给敌人。
鬼子攻入中国国内后,就对工业设备也是尽可能地掠夺,这批设备鬼子有计划要搬迁走,只是这段时间还没有动作。
现在通过内线获悉情报,日军要搬迁设备,先遣支队就需要尽快行动起来,把设备强运回来,避免落入敌人的手里。
行动在夜色和严密的组织下进行。
此时的先遣队兵力和装备在经过不断战斗和补充下,变得非常充实。
不像去年刚来邢台时,兵力和装备数量都少,现在先遣支队已经发展成为一支兵力达到500人,有四个连队的营级部队。
部队不仅装备了大量的步枪,更重要的是,刺刀和手榴弹、地雷、镐头、铁锹等比山西的主力部队还要多。
这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支队动员了三百多名战士和大量可靠群众,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地方游击队的掩护下,攻入厂区。
鬼子留在厂区的部队非常少,只有日军一班和一个排的伪军。
面对突如其来的八路军部队,敌人直接被堵在营房里。
鬼子在宿舍向外开枪,被先遣支队的战士用手榴弹,从屋顶连续向房间里投射,把鬼子直接炸死在宿舍内。
鬼子一死,伪军就在“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放下武器,缴枪不杀”等口号下,把枪械扔出了房间。
肃清敌人,打扫战场,接下来就是在敌人反应过来前,尽快把机器设备搬走。
可要搬运的不仅仅是轻巧的工具,而是四十多部各类机床包括车床、刨床、钻床、铣床,甚至还有一台为整个厂区提供动力的、笨重无比的蒸汽机。
这些设备原来主要是维修煤矿机械用的,虽然不是大型的机床,但种类非常齐全。
这些钢铁设备,是近代工业的结晶,此刻却成了搬运中最头疼的难题。
没有起重机械,没有平坦道路。
蒸汽机被拆解成锅炉、汽缸、传动机构等大件,用滚木、撬杠、绳索,加上成百人肩膀和号子,一点点挪出厂区,装上临时征用来的骡马大车和牛车。
机床稍好一些,但同样非常沉重,而且机器精贵,颠簸不得。
好在行动之前,先遣支队就有准备,战士们和工人们用棉被、稻草层层包裹,用粗大的绳索牢牢捆缚在车架上,每一辆装载机床的大车旁边,都跟着十几个汉子,随时准备肩扛手推,应付崎岖山路上可能发生的倾斜和卡陷。
路途漫长而危险。
要避开日伪军的追击,只能走隐蔽的山道、河谷。
队伍昼伏夜出,遇河搭桥,遇坡填土。
沉重的车辆常常陷入泥泞,需要众人合力推出。
狭窄的隘口,需要将设备再次部分拆卸才能通过。
负责掩护的部队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情。
这是一次对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
历经千辛万苦,这支特殊的运输队伍终于将这批宝贵的工业“家当”,安全运抵了太行山深处、武安管陶一个名为梁沟的偏僻山村。
这里群山环抱,地形隐蔽,易于防守,是个建立后方基地的理想地点。
所在地三面环山,峰削壁立,只有一面与外界相通,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
设备运抵,只是第一步。
如何让这些钢铁家伙在山区运转起来,为抗战生产出力,是更大的难题。
师部决定,就以这批设备为基础,组建129师先遣支队梁沟修械所,并任命经验丰富、熟悉技术的杨富云负责筹建工作。
相比公义铁匠铺,这里的设备更多,蒸汽锅炉可以提供动力,还有被动员来的十多名工人,有非常好的基础。
杨富云接到命令,既感振奋,又压力巨大。
他带着几个助手来到梁沟,看着堆满打谷场和几间大窑洞的机床,心里沉甸甸的。
机器是好机器,甚至有些比师部现有修械所的设备还要好、还要新。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缺动力。
那台随设备搬来的蒸汽锅炉需要大量的煤和稳定的水源才能驱动,在深山里,煤炭供应困难,引水也非易事,锅炉难以持续稳定运行。
更缺的是材料和配件。
机床是有了,可加工枪械需要的合格钢材、制造刀具所需的高速钢或硬质合金、各种规格的螺丝、轴承、齿轮……几乎全无着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合格的原材料和易损件,这些机床大部分时间只能闲置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