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路,其实只是山洪冲刷出的干河床和野兽踩出的依稀小径。
碎石遍布,陡坡连连。
每走一步,身体的重量压在伤脚上,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底板直窜小腿肚。
他必须极其小心地选择落脚点,避开那些尖锐的石头和松动的浮土。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更因为这缓慢而持续的折磨消耗着巨大的精神和体力。
短短几里山路,他停下来歇了三次,每一次都感觉那脚底的伤处又在肿胀、发热。
这大概是前年二十五年,走过的最艰难的一段路。
不是为了诗和远方,只是为了最原始的生存与交换。
当沟子村那一片低矮灰暗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感觉已经快10点钟了。
阳光驱散了部分雾气,清晰地勾勒出这个太行山深处村落的模样。
可惜现在没有手机,要不然他绝对会拍摄下来,让人民看看这才是原生态的山村。
村子坐落在两山夹峙的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里,几十座房屋毫无规划地散落在向阳的坡地上。
绝大多数房屋是用附近山体的青灰色石块混合黄泥垒砌而成,墙壁厚实但粗糙,石缝间长着枯草。
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深褐的茅草,有些已经塌陷,用木棍和石块勉强支着。
只有零星几间看起来稍好点的房子,用了些薄石板覆顶。
没有一扇窗户安装有玻璃,都是木质的窗棂,糊着泛黄破损的窗户纸,有些干脆就用草席或破木板挡着。
整个村子看不到任何电线杆,天空干净得只有山鹰偶尔掠过。
几缕淡灰色的炊烟从一些屋顶升起,缓缓融入山间的岚气里。
村口有圈歪斜的篱笆。
几个穿着臃肿、打满补丁的棉袄棉裤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小脸冻得红扑扑,棉袄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踝。
他们看到陈远这个陌生的、走路怪异的外乡人,立刻停下游戏,躲到柴垛或树后,只露出一双双警惕又好奇的眼睛。
最后看到陈远拖拖拉拉地走近,就一窝蜂地跑开,显然被他这样子给吓到了。
等陈远出现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几乎半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大家从孩子那里已经知道来了一个怪人。
低矮粗糙的石屋门口,探出许多张面孔。
有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叼着旱烟袋的老汉。
有面黄肌瘦、抱着瘦小婴孩、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好奇的妇人。
更多的是半大孩子,穿着明显是大人旧衣服改小、依旧宽大且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吸溜着鼻涕,躲在柴垛、石碾后面,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也许是天冷之后,人们也没有了田地里的营生,村里也没有什么新奇的事。
看着陈远都有些无数的好奇。
陈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怀疑、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任何外来变动可能带来麻烦的天然抗拒。
只是陈远不知道。
前天老韩头回来说了一嘴,东边山里遇着个被“山匪”劫了的城里少爷,模样凄惨,大伙儿听了也就听了,没当真,更没想过这人真会找上门来。
如今人就在眼前。
模样确实凄惨: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深褐色粗布夹袄又脏又破,勉强裹着里面那身样式古怪、质地奇怪的“白衣服”(睡衣),脚上那双……那几乎不能叫鞋,就是烂布条缠着的脚,肿胀不堪,渗着可疑的污渍。
但他手里那根削尖的木矛,和那个沉甸甸、看起来装着硬货的破铁桶,又让他与纯粹的乞丐或难民不同。
尤其那眼神,疲惫却清亮,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韩老伯在吗?”陈远放下桶,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闻声从一间石屋里走出来的老韩头身上。
老韩头依旧是那身臃肿的破黑棉袄,看到陈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习惯性地皱着:“是你?怎么今天才到这儿来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典型山里人对陌生人的态度。
显然他对陈远时隔两天才来村里也是很好奇。
他都以为陈远被狼叼走了呢!
“韩老伯,”陈远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您上次救急,我一直记着。脚实在不方便,在山里找到点以前藏下的……家当,”他指了指铁桶,话没说满,“琢磨着,看能不能跟您,跟村里,换点眼下急用的东西。”
“换东西?你有啥可换的?”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汉开了口,声音沙哑,他是村里的老人,大家都叫他“三爷”。
陈远没多话,直接弯下腰,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乌黑厚重、刃口闪着冷光的柴刀头。
接着,他从桶里拿出了镰刀头、菜刀,最后一把哗啦作响、银亮整齐的铁钉。
几样东西在晌午的日头下,闪着迥异于村里那些锈钝、修补过的农具的、属于精工金属的独特光泽。
“嘶……”
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响起。
原本躲在后面的几个汉子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赵大锤,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相憨厚但手掌粗大、指节突出的汉子,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把柴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村里公认手最巧的,会点石匠和修补的活计,对铁器好坏一眼就明。
“这刀头……这规制……”他喃喃道,想伸手去摸,又缩了回来,看向老韩头和三爷。
老韩头也蹲下身,拿起那把菜刀,用手指肚慢慢刮过刀身,又屈指弹了弹,听着那沉实不飘的金属回音。
三爷眯着眼,捏起一枚铁钉,对着光看了又看。
“后生,”老韩头放下菜刀,看向陈远,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像山里铁匠的手艺。你从哪儿弄来的?”
“家里以前在城里,跟机器和铁匠铺子有点来往,留了点压箱底的好料和工具。”陈远半低着头,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符合“落魄少爷”的身份。
“逃难时藏了些,这两天……在山里找到了。”
这个解释,结合他“被劫富少”的传闻,勉强能圆上。
不管他们信不信,可能他们也不大信,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键是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你想换啥?”三爷直接问,目光扫过陈远破烂的衣着和肿胀的脚。
“三爷,韩老伯,各位乡亲,”陈远态度放得更低,“我最急的,是脚上的伤和身上这身行头。想换双能走山路的鞋,再多点干净布裹伤。另外,天冷了,想换身更厚实点的棉袄棉裤。再就是吃食,还有铜料、硬木、皮子。”
前面是最朴实、最急迫的生存需求,这是解决陈远活下去的物品。
后面才是生产人力脚踏发电机需要的材料。
现在经过这两个的挨冻和饥饿,他已经把生存放在了第一位。
第八章换好
三爷听完,看向老韩头:“老韩,之前是你经手的,你看咋换公道?”
老韩头沉吟一下,指着地上的铁器:“柴刀头、镰刀头,都是顶好的家什,安上把子能用十几年。菜刀也是过日子离不开的。
这些铁钉更是稀罕,咱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钉子了。按咱山里以前的价,这一把好柴刀头,得值大半口袋粗粮。镰刀头也差不多。菜刀和这些钉子……加起来也值不少。”
他顿了顿,看向陈远:“后生,你要的新鞋,村里有。咱村媳妇手巧,给家里男人纳了不少千层底,用的都是好布,鞋底还衬了旧皮子,最是耐磨跟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你的脚。可以换你一把柴刀头。你要的新衣裳……眼下真没有。家家户户的布、棉花都紧巴,攒点布都是补了又补。倒是我有件旧棉袄,厚是厚,补丁多了点,但洗得干净,保暖没问题。还有条旧棉裤,能凑一身。这身衣裳,换你那把镰刀头,你看行不?”
陈远心里快速盘算。
新鞋是他最急需的,有了鞋才能更好地行动搜寻。
旧衣服虽然不理想,但能御寒就行,现阶段不能挑剔。
“行,听韩老伯的。鞋和衣裳,我换。”
“粮食金贵,我们大家也能凑凑,但我看你的脚还是治伤要紧。俺家还有小半罐伤药,换你十枚大铁钉,成不?”老韩头继续。
“成。”陈远感觉可以,就点头同意。
“粮食我们也不够吃,只能匀你十斤谷子。”三爷道
山里土地贫瘠,产量不高,比山下还要少种一季粮食。
一年收获后,交了皇粮国税,勉强吃了六分饱,大家就只能从山里想办法,真的不能还陈远多少粮食。
“我不要谷子,能给我干将也行。”给了谷子还要做熟,还不如换点干粮直接能吃。
而且这种天气短时间也不会坏。
“行。”三爷不反对。
“至于硬木料,”赵大锤接口了,他指着陈远带来的木矛,“是要这样的硬木?俺家后头柴棚存了几根老枣木,预备做车辕的,放了几年,干透了,死沉死硬。你要几根?”
“三根,碗口粗,一人来高就够。”
“成!三根老枣木,换你二十枚大号铁钉,咋样?”
“行!”
“皮子,”老韩头看向自家屋檐下晾晒的几张野兔皮,“硝好的,最大那张,换你十五枚中号铁钉。”
“可以。”
交易一项项敲定,三爷在旁边听着,不时点头,显然认可老韩头的估价。
围观的村民也都觉得公道,甚至觉得这外乡人有些“实诚”,没因为急用就胡乱开价。
陈远拿到了那双崭新的、足够大的、纳得密实的千层底布鞋,当场换上。
干燥厚实的鞋底包裹住伤脚,虽然有些紧还很疼,但那种踏实感难以言喻。
旧棉袄棉裤虽然打满补丁,但浆洗得硬挺,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味,套在身上,久违的暖意缓缓回升。
伤药罐和兔皮也到手了。
干粮现在村里也不多,主要还没有到做饭点,而且村里这个时节更多还是吃稀饭居多。
这样可以糊弄肚子。
也只有赵大锤家能拿出来三个杂粮饼子。
杂粮饼子送来,陈远接过就直接塞嘴里吃下去了。
他本来还想忍,可是闻到饼子的香气,他的胃就开始冒泡,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几口就把饼子吃下去了,可是干干粗粗的杂粮饼子,吃的太快,直噎的他快喘不上气来。
看着他脸都憋红了,三爷上前赶紧给他拍了后背,又赶紧叫小孙子回家打了一碗水,才把这没有出息的城里少爷给救了回来。
大家看陈远这个吃样,也知道他是真的饿坏了。
陈远缓过来,也是不好意思起来。
这一下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城里的少爷饿了也会狼吞虎咽吃他们的饼子呀!
剩下的,就是那把菜刀和一部分铁钉。
陈远看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三爷,韩老伯。咱们村里,谁家还有这种用不上的铜家什吗?破铜钱、烂铜锁、铜脸盆底子啥的都行。我那点小工具,有些地方非得用点铜不可。我愿意用剩下的菜刀和铁钉换。”
“铜?”三爷花白的眉毛动了动,“那玩意儿比铁还稀罕。早年间打仗,铜钱还有点,后来……唉。家家或许有点破铜烂铁,不当吃不当喝,留着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