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67节

  “成了!能打响,能打准!”现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老师傅们上来,纷纷摸着那支还发烫的枪管,眼眶都有些湿润。

  这是他们用根据地的材料、自己的机床,靠带着厚厚手茧的双手,硬生生“抠”出来的第一个“自己的孩子”!

  然而,激动过后,冷静的评估随之而来。

  这支样枪的问题同样明显:精度在百米外下降很快,可能与枪管材质、加工精度以及新设计的枪托抵肩贴合度有关。

  连续射击后,枪栓有些发紧,需要改进热处理和配合公差。

  套筒刺刀的固定卡榫在剧烈震动下有松脱的风险。

  全枪的防腐和表面处理几乎为零,在野外环境下很容易锈蚀。

  更重要的是,许多零件依赖老师傅们手工修配,离标准化、规模化生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无论如何,从无到有,这关键的第一步,实实在在迈出去了。

  它证明了这条利用现有条件、结合实战需求、从修到造的技术路径是可行的。

  这支满是缺点却意义非凡的样枪,被仔细包裹好,连同详细的测试报告和改进设想,一起送往上级部门。

  就在梁沟为这支新枪的初啼而欢欣鼓舞时,沟子村西面约三里地的一条荒僻山沟里,另一场规模更大、但也更“土”的工程,正伴随着开山凿石的号子声拉开序幕。

  这里被选为新建冲天炉及配套铸造工坊的地址。

  陈远带着人反复勘察后定下此处,原因很现实:一是地形相对隐蔽,沟口狭窄,易于警戒。

  沟内山体陡峭向下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形成了一个不是洞的山洞。

  二是沟内就有裸露的煤层,虽然品质一般,但储量足以支撑小规模焦炭生产。

  这是平台给出来的附近地层勘探报告。

  应该跟铁匠铺矿洞,同属一个地层。

  三是距离铁匠铺不算太远,未来原料和铸件运输相对方便。

  四是有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经过,可以提供冷却水和初步的动力。

  冲天炉建造计划非常简单。

  不追求高大的厂房,而是计划利用这里的山体,把山体凹陷进一步扩大,形成更大的洞室,用来遮蔽可能的空中侦察。

  其中最大的一个石洞用来安置冲天炉本身,旁边较小的用于型砂处理、模具制作和铸件清砂。

  在另一个方向,则要建起几座土法炼焦窑,将挖出的原煤炼成焦炭,作为冲天炉的主要燃料。

  看着似乎非常大的工程,实际上整体并不大。

  陈远没有一开始就上马大的冲天炉,只是安排了一个小的。

  需要尽快把产能转移出来。

  他更知道,依靠燧火平台很难持续扩大生产规模。

  少量可以依靠矿洞里的炉子掩饰,再多也真的说不过去了。

  何况未来可能需要铸造更多物料,得有一个更加稳妥且可以扩大生产的地点。

  这个工坊,将是“平台”的延伸和掩护。

  平台制备的优质耐火砖、特种炉衬材料、耐热风机部件等关键物品,可以秘密运来安装。

  而大量的生铁、废钢熔化,铁水浇注,以及焦炭烧制这些“笨活”、“脏活”,将在这里由人工完成。

  这将是一个“土洋结合”的生产点,既利用根据地的劳动力,也依靠平台提供的核心技术支持。

  杨富云和文世舟也过来看过地方,感觉这里非常好。

  地址确定,大家说干就干。

  建设工作就马上启动。

  第三区政府从附近村庄抽调来首批百余名青壮劳力,区小队也抽调一些队员,共同加入其中。

  文书记带着区委同志们也加入其中。

  沟子村的妇救会主任李秀英,带着村里一部分妇女儿童,也来这里给大家烧火做饭。

  在少数有经验的窑工、石匠指导下,开始挖掘窑洞、开采石料、夯筑地基。

  没有水泥,就用石灰、粘土和砂石混合的三合土。

  没有大型机械,就用镐头、铁锹、扁担和柳条筐。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开采煤炭带来的淡淡硫磺味。

  陈远穿着和工人一样的粗布衣服,在现场协调指挥,解决遇到的各种问题。

  他对冲天炉也不了解,只能就着平台提供的图纸,跟大家伙一起商量,一起琢磨着干。

  不时回矿洞询问平台,保证工厂可以顺利进行。

  同时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哪些环节可以悄悄引入平台制备的“关键物品”,以提升效率和安全性。

  比如使用汽车车轮制作的手推车,用气泵做动力的冲击钻。

  太行山的深处,枪械的制造迈出了从修复到创造的第一步,而钢铁熔铸的规模也在试图挣脱“铁匠铺”的局限,向更工业化的“工坊”演进。

  这两条线,一条指向“精”,一条指向“量”,都还稚嫩,都布满荆棘,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让保卫这片山河的战士们,手中能拥有更多、更犀利的“铁拳”。

  山风裹挟着开凿的叮当声与隐约的炉火气息,在这条无名的山沟里回荡。

第九十章成型

  沟子村西面山沟里的冲天炉主体和炼焦窑终于矗立起来,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要将这座炉子真正变成能流淌铁水的武器母体,还有无数细节和难关需要逐一攻克,其中许多环节对根据地的工匠们来说,几乎是从零开始摸索。

  首要难题是砂型。

  铸造离不开砂型,但不是什么砂子都能用。

  陈远从平台那里知道,需要的是具有一定耐火度、透气性、可塑性且能反复使用一定次数的“型砂”。

  他带着人在附近河滩、山沟里反复寻找、试验。

  普通河砂太细,透气性差,浇注时容易产生气孔;山砂往往杂质多,耐火度不够。

  最终,在距离沟子村约十里外的一处古河道旁,找到了一种颗粒粗细适中、以石英为主、含泥量较低的天然砂。

  但这砂子直接使用还不行,需要处理。

  处理砂子的活,被安排给了以细心著称的铁蛋和一个新调来的、曾在陶瓷作坊干过的年轻战士。

  他们在工棚边空地上挖了几个浅坑,铺上旧帆布,就成了“砂处理场”。运来的原砂先要用不同网眼的铁筛子过筛,筛去树叶、草根和大石块。

  筛好的砂子堆成堆,浇上适量的水,然后由人光着脚在上面反复踩踏、翻搅,这叫“练泥”,目的是让水分均匀,增加砂子的可塑性和强度。

  这是个苦力活,铁蛋他们常常踩得两腿发酸。

  陈远从“燧火”平台那里得到了一个简单的配方:在每百斤处理过的砂子里,加入五斤左右磨得极细的耐火粘土粉,以及极少量的煤粉。

  粘土增加粘结性和可塑性,煤粉能改善铸件表面光洁度和退让性。

  这些东西都要手工与湿砂反复混合、踩炼均匀,然后堆起来,盖上湿草帘“闷”上一段时间,让水分和添加料充分渗透、熟化,才能用于造型。

  整个砂处理过程繁琐、费力,且极度依赖经验,砂子太湿粘模,太干又容易垮塌,需要反复调试。

  就在砂子“闷”着的间隙,另一项关键工程鼓风系统也在加紧安装。冲天炉没有足够强劲、持续的风,温度就上不去,铁水就化不好。

  平台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机械传动系统。

  动力源就是已经证明可靠的锅驼机,它被安置在离冲天炉约二十米外的一个加固过的石基上。

  锅驼机的输出轴上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木质皮带轮。

  一根长长的、用多层帆布和皮带复合制成的传动皮带,跨越这段距离,连接着锅驼机的大轮和安装在冲天炉旁一个砖石台上的鼓风机的输入轴。

  这台鼓风机是真正的“自制”产品。外壳是用厚木板拼成、外部箍了铁箍的方形风箱,内部的核心一对咬合的木质齿轮和生铁铸造的叶轮则由“燧火”平台制造。

  叶轮轴穿过风箱壳体的地方,用了多层浸油的麻绳和软铅作为密封。

  出风口连接着用旧汽油桶铁皮敲制、接口用粘土仔细糊死的方形铁皮风道,一直通往冲天炉下部的环形风带,再通过十几个均匀分布的、用耐火泥烧制的“风口砖”,将强劲的空气鼓入炉膛。

  这套系统看起来粗笨不堪,但却是将锅驼机的旋转动力转化为稳定风力的核心。

  赵大锤带着几个手巧的战士,在陈远的指导下,反复调整皮带松紧、检查轴承润滑、测试风道漏气,确保运行时不会掉链子。

  而主持这一切铸造准备工作的核心人物,此刻也来到了山沟。

  他叫石成玉,三十多岁,脸庞黝黑,双手粗糙有力,指缝里似乎总嵌着洗不净的砂粒和铁灰。

  他就是邢台人,从小跟着父亲打铁,一个偶然机会,他在河里捞到几颗国民党军队丢弃的手榴弹,通过拆解研究掌握了修复技术。

  他随后买来材料,修复并自制手榴弹,出售给八路军。

  后来他这门生意被鬼子发现,不得不逃离家乡,便带着全家和几个徒弟,拉着自己那点简陋的模具家伙,投奔了根据地。

  之前一直在被服厂、后勤部门帮忙修理器械,他的铸造手艺并未得到充分发挥。直到杨富云和周桓在全县范围内搜寻懂冶金铸造的人才时,才把他“挖”了出来。

  石成玉的到来,让陈远肩上的技术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

  石师傅不用看太多图纸,他围着那初具雏形的冲天炉转了几圈,用手敲敲砖壁,看看风口角度,又仔细检查了已经备好的各种耐火泥料和那个巨大的、用铁板焊接的前炉,心里就有了七八分底。

  他说话口音很重,但条理清晰:“陈师傅,炉子砌得规矩,比我老家那土炉强多了。这风道安排也得法。眼下最要紧几件事:一是炉子还得‘养’。新砌的炉,尤其是耐火泥,得用小火慢慢烘几天,把潮气彻底逼出来,不然猛火一烧,非裂不可。

  二是化铁的料,得按大小、种类配好,一层焦炭一层铁料,顺序不能乱,块头大小也得差不多,不然炉子里‘消化’不均匀。

  三是看火候,这得凭经验,看火焰颜色,听风声,看渣子,我带着徒弟来盯。”

  在石成玉的主持下,建设进入了最后的精细化准备阶段。

  他指挥人手,在冲天炉旁点起几个用破铁桶做的炭火盆,开始文火慢烘炉体,日夜不停。

  他又带着人,将运来的生铁锭、废钢、回收的铁锅农具等,用大锤砸成大小相仿的块状,分类堆放。

  焦炭也按要求筛除了粉末,留下大小合适的块状。

  各种工具长长的铁钎、带木柄的取样勺、抬铁水包的粗大木杠和铁环、厚厚的石棉布手套、护脚的木屐……都一一准备到位。

  砂型制作更是石成玉的看家本领。

  闷好的型砂被搬进已经平整好地面的“造型工棚”。

  第一批要铸造的是最简单、也最急需的手榴弹弹体金属模。木工已经按照陈远给的图纸,用硬木车制出了标准的弹体外形“木模”。石成玉亲自示范:将木模放在平整的“底板”上,套上木制的“砂箱”,然后一锹一锹地将型砂填入木模周围,用木槌细细捣实,尤其是边角处,不能有一点空虚。

  刮去多余砂子,小心地翻箱,取出木模,在上下半型的关键位置用铁针扎出通气孔,再撒上一层极干的细砂作为“分型砂”,合上上箱,再填入型砂捣实。

  最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砂箱,修补因为取出木模而可能损坏的型腔边缘,开出浇注口和冒口。

  一套动作,沉稳熟练。

  他让其他几个学徒跟着学,强调核心就是“匀”和“实”砂子受力均匀,紧实度一致,铸出来的件才不容易有“砂眼”、“胀箱”之类的毛病。

  几天后,炉子烘得差不多了,第一批砂型也制作完毕,整齐地排在工棚里阴干。

  焦炭、铁料、作为熔剂的石灰石也都各就各位。

  锅驼机已经点火暖机,低沉有力的“哐当”声在山沟里回荡,传动皮带静静等待着。

  一个清晨,天色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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