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先准备几套精度足够的。有了它们,梁沟的老师傅们干活、检验,心里才有谱,才能知道差在哪儿,才能谈得上改进工艺。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必须最先解决。”
杨富云眼睛一亮:“对!是这个理!光有机器,量不准也白搭!”
“第二,才是‘手脚’机床本身。”陈远的神色严肃起来,“这得分几步走,不能一蹴而就。”
“第一步,解决‘有没有’和‘干粗活’。”
他指向清单上的“气锤”、“大皮带车床”、“牛头刨床”、“摇臂钻”。
“这些机床结构相对简单,对精度要求不是特别高,主要用来进行粗加工,比如车炮弹壳毛坯外圆、刨炮架平面、钻大孔。
它们的床身、底座等大件,可以用优质铸铁,由咱们的铸造工坊按图铸造毛坯。最关键的主轴、丝杠、齿轮、轴承等核心传动和精密部件,以及对材质要求高的刀具,我来想办法提供毛坯或半成品。
这样,修械所自己进行大部分加工和组装,既能锻炼他们的能力,也能大大节省我这边的负担。有了这些,他们加工大件、粗件的能力能上一个台阶。”
“第二步,解决‘干细活’和‘干复杂活’。”
陈远的目光落在“精密车床”、“立式铣床”、“万能工具铣床”上。
“这些是造枪核心零件和炮弹引信小件的关键。精度要求高,结构更复杂。同样思路,床身等基础件他们自己铸,但所有核心精密部件高精度主轴、淬火丝杠、精密齿轮箱、分度头、各种铣刀、车刀必须由我这边提供经过强化处理和初步加工的半成品。
甚至,我可以尝试提供几套完整的、最核心的‘动力头’或‘主轴箱’总成,他们拿去装配到自制的床身上。
这样能最快形成战斗力。但是,”他特别强调。
“深孔钻和拉线机,尤其是膛线拉床或铣床,结构太特殊,精度要求极高,核心部件制造涉及更复杂的材料和工艺,目前条件不完全具备,需要更多时间和特殊材料,必须放在更后面。”
现在陈远跟平台打交道多了,也渐渐明白,所有需要精度的设备,看着虽然非常简单。
但首先材料上就不能简单。
也就是说简单的钢材不可能生产太精密的设备,材料能力达不到。
这背后就是冶金材料的学问。
在平台这里,就是稀有金属。
平台也不可能违背材料的能力范围,这一客观规律。
“第四,是‘淬火’热处理设备。”
陈远说,“这个不能等。我可以提供燃煤炉的加热元件设计图、控温仪表示意图,以及特种耐火砖和盐浴炉盐的配方。
让他们自己砌炉子,咱们提供核心的‘加热心脏’和‘温度眼睛’。同时,提供几种关键钢材的热处理工艺卡片,告诉他们加热到什么温度、用什么介质淬火、回火多长时间。
有了这些,他们的热处理就能从‘凭经验看火色’走向‘按规程控制’,质量稳定性会大大提高。”
“最后,”陈远总结道,“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我得根据材料到位情况,一样一样安排。
先生产量具和第一批核心零件毛坯,解决测量和粗加工瓶颈。
等量具和粗加工设备差不多时,再集中力量攻坚精密机床的核心部件。
热处理设备可以同步准备材料。这是一个至少持续数月的计划。”
杨富云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陈远的计划务实而清晰,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而是一条一步一个脚印、看得见摸得着的攀登路径。
虽然依然充满困难,但希望就在眼前。
“陈师傅,就按你说的办!”杨富云重重地说,“我马上回去,让修械所那边立刻开始准备,按照你提供的图纸,铸造床身、搭建工棚、培训人员!咱们两边同时动起来!你这边需要什么配合,要什么材料清单,尽快给我!”
“好。”陈远点点头,铺开纸笔,“我先给你第一批急需物品的清单:制造量具和第一批机床核心部件所需的特种钢材明细,以及新蒸汽机关键气缸、曲轴的材料要求。你这边也抓紧催问苏联那批合金的到货时间。咱们的时间,一天都耽误不起。”
送走杨富云,陈远没有片刻停歇。
他回到矿洞深处,开始将脑海中的计划转化为平台的具体生产指令。
幽蓝的光芒在洞中规律闪烁,第一批高精度量具的制造程序被优先载入。
同时,他指令平台开始详细分解那几台最急需的机床的结构,列出所有需要平台制备的核心零件清单,并估算其材料消耗与能耗。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角落里那门等待修复的九二步兵炮的炮架毛坯和炮闩修复材料包。机床计划是长远支撑,火炮修复是眼前能快速形成战斗力的急务。两者必须兼顾。
“平台,调整生产序列。在保障前线最低限度常规物资的前提下,优先级别设定如下:第一序列,火炮修复用特种材料;第二序列,高精度量具套装;第三序列,粗加工机床(气锤、车、刨、钻)核心部件毛坯第一组,电力按序列优先级动态分配。
接收并优化‘膛线拉床’替代方案设计,寻找在缺乏专用机床条件下,提高现有土设备拉线精度和效率的工装夹具设计方案。”
指令清晰下达。
平台的光芒似乎也变得更加凝练、专注。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制造者”,更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生产调度中心”,在陈远的指挥下,将极其有限的资源和能量,精准地投向这条艰难军工之路上,一个又一个最关键的隘口。
太行山的夜晚,深沉而静谧。但沟子村的矿洞深处,幽蓝的光芒与低沉的嗡鸣却从未停歇。
第一百零一章关键的交换
就在陈远为梁沟修械所急需的机床清单和修复九二步兵炮所需的特种合金而发愁,感叹“燧火”平台虽能设计制造强大,却受限于关键稀有金属储备和巨大能耗。
只能一边利用现有材料进行最低限度的准备工作,一边耐心等待时机时。
一场远在数千里之外、看似偶然却将深远影响太行山乃至全国抗战军工格局的接触与谈判,正在西北迪化和更遥远的莫斯科高层中,悄然酝酿并迅速推进。
一切的起点,源于一个精心设计、主动释放的“情报”。
中央方面通过可靠渠道,“不经意”地向驻迪化的苏联代表透露了一个消息:在八路军活动的太行山地区,地质勘察人员发现了含有工业级金刚石的矿脉迹象,并已获取了少量品质不错的样品。
这个消息,被苏联方面迅速列为绝密,通过外交和情报两条线,直达莫斯科相关决策部门。
对于正处于第三个五年计划关键期、全国工业建设对高级磨削、切割、钻探工具需求暴增的苏联而言,工业级金刚石年度进口缺口高达250万卢布。
但苏联外汇匮乏,不得不把计划购买的250万卢布额度缩减为150万,其余部分不得不大量使用性能逊色的硬质合金替代。
只是这样一来,严重制约精密加工和资源勘探效率。
现在获得这个消息,对苏联而言,这条消息不啻于一声惊雷。
苏联本土的金刚石矿要到1954年才发现,当前完全依赖从被西方资本垄断的国际市场高价购买,且常因外汇紧张和国际关系受阻。
一个位于盟友或者下属势力控制区、可能不受西方控制的新的金刚石来源,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莫斯科的决策圈对此进行了紧急评估。
疑问自然存在:消息属实吗?
真的是天然矿脉,还是其他来源的托词?
储量如何?
开采和运输在战争环境下是否可行?
但无论如何,初步的样品必须拿到并进行科学鉴定。
于是,在迪化八路军办事处一间保密室内,出现了之前描述的一幕。
刚刚下飞机、经过长途颠簸的苏联顶尖矿物专家,用颤抖的手在放大镜下仔细检验着那十几颗晶莹剔透、硬度无可置疑的工业级金刚石。
检验结果以最快速度发回莫斯科。
确认为高品质工业金刚石,可用于制造顶级钻头、车刀、拉丝模,其纯净度和晶型甚至优于当前国际市场上流通的不少产品。
报告末尾谨慎地写道:“如果其背后确实存在可供工业化开采的矿脉,其价值将难以估量。”
这十几颗样品,平台制造它们易如反掌,根据地根据陈远在煤矿里的发现,慢慢就传成发现了金刚石,这就需要为它们编造一个合乎逻辑的、可持续的“来源”。
于是,“太行山发现金刚石矿脉”这个既能完美解释来源、又能极大提升根据地战略重要性的故事,便被创造了出来。
这不仅仅是为了交换眼前的一点物资,更是为了布下一局可能带来长期、稳定战略收益的大棋。
样品鉴定结果,让莫斯科的疑虑消减了大半,兴趣和紧迫感急剧上升。
最高层指示:必须与中共方面建立关于此事的直接、高层级沟通渠道,尽快摸清“矿脉”的潜在规模、开采计划,并探讨合作可能性。
核心目标很明确:确保苏联能获得一个稳定、可靠、不受制于西方的工业金刚石供应渠道。
与此同时,在延安,围绕如何处理这“天降横财”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国际关注,也进行着深入的讨论。
技术干部在激动之余,也清醒地指出:以中国目前的工业基础,根本没有能力将这些金刚石加工成可用的工业工具,如石油钻头、精密机床刀具。
其最大价值在于作为战略资源进行交换。
党内熟悉国际事务的同志认为,这是争取苏联实质性援助、打破技术封锁的绝佳契机。
但也有同志强调,必须坚持独立自主和平等互利的原则,不能单纯成为原料输出地,要用它换取我们最急需的、能增强自身“造血”能力的东西。
经过激烈而务实的讨论,中央定下了与苏方交涉的基本原则:一、确认太行山地区存在金刚石资源,我方已初步掌握少量开采和筛选能力,后续可提供稳定供应。
二、愿与苏联同志在平等互利基础上进行长期贸易。
三、我方不急需外汇,急需的是用于发展自身基础军事工业的特定原材料、技术资料乃至关键设备。
实际上此时从苏联回国的陈绍禹,已经把他那套一切以统一战线为主的理论带回了党内。
现在党组织的独立自主问题在党内已经受到了非常大的挑战。
但好在太行山区的根据地内,这方面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很快,在迪化,以及通过电台在延安与莫斯科之间,一场围绕“石头换金属”的实质性谈判拉开了帷幕。
当中共方面明确提出希望用金刚石交换铬、钼、钒等特种合金金属时,苏方代表在惊讶之余,立刻敏锐地意识到。
中共的胃口和眼光,已经超出了简单的“以物易物”,他们真的在尝试建立某种程度的军事工业,而且遇到了和自己当年类似的“材料瓶颈”!
这既让苏方有些不理解,也有一些警惕,也让他们对“矿脉”的真实性和中共的诚意多了几分相信只有真正搞工业的人,才会如此精准地索要这些“工业的维生素”。
苏方内部经过紧急磋商和请示,从更高战略层面做出了决策:
如果中共真能持续提供工业金刚石,其价值远超过付出一些合金金属。
苏联在铬方面已实现自给,在阿克纠宾斯克和乌拉尔的矿开发后,可以大量提供。
钼虽需部分进口,但可以挤出一部分。
钒的产量有限,丘索夫钢铁厂年产量仅约500吨钒铁,但可以象征性提供少量,以表诚意,并观察中共如何使用。
但是必须确保这个“矿”掌握在中共手中,绝不能落入日军之手!
这意味着,苏联有必要在不直接卷入对日军事冲突的前提下,适度加强对八路军,特别是其太行山根据地的非公开支持,包括提供一些轻武器、弹药、药品、通信器材,甚至默许或协助一些技术情报的交流,以增强其保卫根据地和“矿场”的能力。
这实际上是将对中共的有限援助,与确保战略矿产供应安全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在中共能够长期提供工业级金刚石的前提下做出的决策。
在提供金属的同时,可以尝试派遣少量“地质”或“矿业”专家,以协助“勘探”和“评估”为名,实地了解情况,并观察中共的工业建设实际情况。
基于此,苏方在后续谈判中表现出了惊人的“爽快”和长远眼光。
他们同意签订一份长期供应协议框架:中共方面承诺,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以固定的时间间隔向苏方提供一定数量的工业金刚石。
苏方则相应地、以优惠于国际市场的“友好价格”,分期向中共方面提供约定数量的铬铁、钼铁和微量钒铁。
首批交易量虽然不大,但协议明确了后续交易的机制和价格调整原则。
苏方还“主动”提出,可以在此框架下,探讨一些“其他形式的互助”。
当杨富云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开启了长期通道的协议精神以及首批稀有金属即将启运的消息,兴奋地找到陈远时,陈远在如释重负之余,也感到了更为庞大的压力。
“陈师傅!成了!不只是换一点,是长期换!上级说了,以后咱们这‘矿’出的‘石头’,定期能换来铬、钼这些金贵东西!”杨富云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苏联人这次挺痛快,还说以后可能能帮衬点别的。这下,咱们造炮、造机床缺的材料,是不是就有盼头了?”
陈远点点头,心中快速盘算。
平台可以“生产”金刚石,成本主要是能量。
而有了稳定的铬、钼、钒来源,平台就能制备出合格的炮钢、机床主轴钢、高性能刀具钢!一条以“虚拟矿产”换取真实战略原料,再以原料催生先进装备,进而增强战斗力保卫“矿场”乃至扩大生产的正向循环链路,终于清晰地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