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报告中明确指出,实现这一目标,并非为了不切实际的“大工业”,而是为了保障“八一式”步枪的枪管、手榴弹壳、迫击炮和山炮的炮弹壳、修理和制造机床的骨架、乃至未来可能的生产工具,是为了让已有的军工点能持续运转并扩大,是为了减少对外部渠道的绝对依赖,建立根据地最基本的、可持续的金属材料自给能力。
争论异常激烈。
反对者认为这过于冒险,会过度吸引日军注意力,消耗本已紧张的人力物力。
支持者则指出,没有钢铁,一切军工都是无源之水,现有的成绩也无法巩固和扩大。
现在国民政府和第二战区是还在不断向八路军提供武器装备。
可那是鬼子正在不断进攻,给了国民政府非常大的压力,这才造成两党表面上的合作。
但一旦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呢?
伍禅被任命为边区军工部钢铁技术总负责人。
命令129师及晋冀豫边区党政机构,在保障军事斗争和农业生产的前提下,集中力量,优先保证铁矿勘探、煤矿开采、耐火材料制备、以及首批实验性小高炉和炼钢炉建设所需的人力、物力调配和安全保卫。
为后续其他根据地进行相关建设总结经验。
明确指示,晋冀豫边区的任务,在原有“坚持游击战争、扩大根据地、支援平原”的基础上,增加“进行必要的、可能的经济与军工建设,特别是基础原料生产,为持久抗战提供物质保障”。
这意味着,部队除了作战,还要投入相当力量保卫和参与建设。
地方工作,除了征粮动员,更要组织开矿、运输、基建。
根据地的斗争形式,悄然从单纯的军事、政治斗争,向军事、政治、经济三位一体的全面战、持久战形态深化了一步。
实际上这里面还有比较复杂的斗争相关路线的争执,但这些事情就跟陈远没有多大关系了。
远在太行山区的他,还感受不到这些。
晋冀豫边区即使不能加快相关的建设,依靠现有体系也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不会扩大供应,维持下去短时间内还是没有问题。
当然将来边区也会按照这个路径发展。
因为40年之后,鬼子会加强对根据地的封锁,根据地不能从外界获得原料,只能自力更生。
现在不过是早一点而已。
这实际上也多亏了前期,就已经把手榴弹、地雷、步枪还有炮弹,这几项八路军极度缺乏的装备陆续地搞出来,让组织上看到了发展下去的好处。
而不是一上来就搞出一个困难重重的项目,让上级在选择路线上犹豫不决。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有了燧火平台,让过去那一切困难,现在变得迎刃而解。
就单单动力供应这一点,就足够让根据地生产装备变得困难重重。
现在可以不断复制生产的锅驼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生产制造出来的。
第一百零三章钢铁启航
当留德归国的钢铁专家伍禅怀揣着建设中国自己钢铁工业的梦想,穿越重重封锁,辗转抵达太行山深处的晋冀豫边区驻地时,他内心的感受是复杂而略带悲壮的。
他想象过条件的艰苦,但亲眼所见的景象仍超乎预期:所谓“工业”,几乎就是星散在山沟里的几处铁匠炉、被改造的旧庙作为修械所,以及一些完全依靠人力的采矿和运输。
然而,当他从边区领导手中接过那份厚厚的、名为《基于当前晋冀豫边区资源与技术水平之小规模钢铁生产初步技术路径与设备需求建议》的技术报告,并被告知这将是他未来工作的核心指导文件时,他最初的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怀疑其可行性。
但作为一名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工程师,伍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页研读。很快,他的怀疑被震惊所取代,进而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报告的逻辑之清晰、对边区现实条件把握之精准、技术路径选择之务实,以及其中涉及的冶金学原理和工艺细节的准确性,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绝非凭空臆想或照搬外国课本,而像是一位极其熟悉中国传统土法冶炼、又透彻了解现代钢铁工业原理、并且对边区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的顶尖专家,在充分权衡利弊后,精心设计出的一条“戴着镣铐跳舞”的最优路径。
报告中那些关于小型坚炉热风利用、酸性侧吹小转炉的变通设计、特定条件下坩埚材质配方等关键细节,甚至给了他不少启发。
“这份报告……是谁做的?”陆达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向接待他的边区军工部长杨富云询问。
杨富云早已得到上级指示,对陈远的特殊身份严格保密。
他按照既定口径,含糊而郑重地解释道:“伍禅同志,这是咱们边区集中了多位有经验的老工匠、技术人员,结合从各方搜集到的资料,经过很长时间反复摸索、讨论,最后由一位……嗯,一位实践经验非常丰富、又善于钻研总结的师傅牵头整理出来的。这位师傅不太愿意出名,一直在下面埋头实干。目前,咱们边区一些比较成功的军工生产点,都得到了他的关键性技术支持。”
这个解释并不能完全打消伍禅的疑虑。
报告体现出的系统性和部分技术的前瞻性,不像单纯靠老工匠经验能总结出来的。
但他也明白,在敌后复杂环境下,有些秘密不宜深究。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将纸面的规划变为现实。
“那么,这位老师傅,还有报告中提到已经建成的铸造工坊,我是否能尽快去实地看看?”陆达提出了最迫切的要求,“我需要直观了解我们现有的基础,以及那些‘关键性技术支持’到底达到了什么水平,才能具体筹划下一步。”
杨富云请示后,安排伍禅前往沟子村地区进行“初步考察”。
此行名义上是了解现有的土法冶炼和铸造基础,为钢铁计划选点做参考,实际上也是让伍禅对根据地的“特殊能力”有一个直观而有限的认知。
在沟子村,伍禅首先看到了那座已经稳定运行、正在出铁的冲天炉。
虽然炉体粗糙,但石成玉师傅对炉况的把握、对燃料和原料的配比控制,显示出了不俗的经验。
还有那个吃着粗料,却能不断提供动力的锅驼机。
更让伍禅惊讶的是工棚里堆放的一些金属件:那些刚刚浇铸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手榴弹弹体毛坯,外形规整,壁厚均匀,明显使用了比普通沙模精细得多的造型工艺和型砂配方。
他还看到了一些用简易工具正在清理的、形状复杂的铸铁零件,似乎是某种机器的底座或支架,其铸造质量在他看来,已经接近一些地方小铁厂的水平。
“这些砂型,还有铁水成分,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伍禅试探着问石成玉。
石成玉憨厚地笑了笑,指着旁边一堆处理过的型砂和几个不同颜色的添加剂袋子:“都是按陈师傅给的方子弄的。砂子怎么筛、怎么配粘土和煤粉,铁水里什么时候加、加多少矸石调整,他都有关照。一开始我们也弄不好,废品多,慢慢按他说的调整,就好了不少。”
“陈师傅?”
“哦,就是咱们这儿管技术的老师傅,平时不怎么出来,在里头琢磨事情。”石成玉朝矿洞方向指了指,没有多言。
伍禅注意到,工坊里使用的部分工具,如几把造型用的镘刀、几根通铁水的长柄铁勺,其金属材质和加工精度似乎也异乎寻常的好,不像是普通铁匠铺能打制的。
他还看到了一个简易的、用于测量铁水温度的、带有奇怪刻度的小装置,虽然简陋,但原理似乎是光学测温的雏形,这绝不是传统工匠的玩意儿。
随后,在杨富云的陪同下,伍禅又“偶然”看到了堆放在一起、准备运往梁沟的一批物料。
其中有几根粗大的、表面经过粗加工的钢质棒料,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精密齿轮或轴承套的零件毛坯。
他趁人不注意,用手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断口和加工痕迹。
作为冶金专家,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几根钢棒的材质相当均匀,很可能接近中碳钢,而且似乎经过某种初步的热处理。
那些零件毛坯的加工余量留得极准,形状规矩,绝非普通手工或简陋机床所能为。
“这些是……?”
“哦,这些都是要送到修械所去的。那边不是要试制新枪和修理火炮零件吗,需要些好点的材料。”杨富云轻描淡写地说。
“也是那位陈师傅想办法搞来的料,具体怎么来的,我也不太懂,听说有些是以前攒下的宝贝,有些是通过特殊渠道零碎换来的。”
特殊渠道?零碎换来?陆达看着那数量不少、材质性能明显超出根据地现有冶炼能力的钢料和毛坯,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什么样的特殊渠道,能在敌人严密封锁下,持续搞到这些对军工至关重要的特定材料?
还“零碎”就能凑出这么合用的东西?
这让他心中疑惑更多了。
考察结束回到驻地,伍禅心中的震撼远大于初来时的失落。
他确信,在这看似贫瘠落后的太行山深处,隐藏着一股超越表面现象的、难以言说的技术力量。
这股力量可能来自一个或一群极具天赋和实践经验的技术天才,更可能拥有某种神秘而稳定的特殊物资获取途径。
这股力量不仅提供了眼前急需的产品,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那份极具价值的钢铁计划技术蓝图,以及将蓝图付诸实现的某种关键物质保障可能性。
当边区领导再次与他详谈,明确表示将全力支持钢铁计划,并希望他以其专业知识为主导,结合“边区现有的特殊有利条件”,尽快拿出具体实施方案和选址建议时,伍禅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和任务。
他不需要去探究那股神秘力量的全部底细,他的使命是,在这股力量提供的技术方向指引和关键物资可能支持的基础上,运用自己的现代科学知识,去规划、设计、组织和监督实施,将纸上谈兵变为现实生产力,为八路军锻造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钢铁脊梁”。
他不再纠结于报告的确切来源,而是热情地投入工作,结合实地考察印象和报告内容,开始细化选址标准,比如靠近煤、铁、水源,且相对隐蔽、有扩展空间,并计算物料需求,设计更具体的炉型结构和辅助系统草图。
他还列出那份长长的、需要“特殊支持”的核心设备与材料清单,包括高性能耐火砖、鼓风机核心部件、特定材质的炉衬材料、合金添加剂等,他知道,这份清单的相当一部分,最终将递交给那位神秘的“陈师傅”和其背后的渠道去设法解决。
太行山的钢铁之梦,就在这种一方提供前沿技术蓝图与核心资源可能性、另一方贡献现代科学知识与系统工程能力的微妙默契与协同中,正式起航。
陆达这位科班出身的专家,与隐藏于幕后的陈远及其“燧火”平台,一明一暗,开始了他们共同为根据地打造重工业基石的漫长而艰难的征程。
而这一切的序曲,便是在敌人难以察觉的角落,对黑色矿石的寻找、对焦炭窑烟的规划,以及对第一炉真正由根据地自己系统生产的铁水的殷切期盼。
第一百零四章不意外
七月的太行山,褪去了春日的料峭,换上了一身浓郁得化不开的绿装。山是绿的,层层叠叠的梯田是绿的,就连沟子村外新修的土路两旁,野草也疯长得蓊蓊郁郁。
今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加上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用上了公义铁匠铺打制的新锄头、新镰刀、新犁铧,地侍弄得格外精细,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沉甸甸的谷穗已经开始低头,预示着又一个难得的丰年。
但如今的沟子村,乃至周边十里八乡,村民们的心思早已不全在那一亩三分地上了。
地要种,那是根本,可日子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活计和进项。
年轻力壮的后生,有的在铁匠铺里抢大锤、拉风箱,成了正经的学徒工;
有的去了西面山沟的铸造工坊,跟着石成玉师傅和泥、翻砂、抬铁水,练就了一把子力气和眼力见;
还有几个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的,被派到了山下河口集的铁器铺子,当起了伙计兼“销售”,见识着山外的各色人等。
更多的人,则是干起了运输的营生。
他们或是用自家的小推车、扁担,或是几人合伙雇上一头骡马,组成大小不等的运输队,一趟趟地将从平原秘密运来的、沉重杂乱的废旧铁料、煤块、石灰石运进山,又将山里铸造好的手榴弹壳毛坯、修理好的枪械零件、新打制的农具家什,小心翼翼地运出去,送到指定的地方。
这些活计辛苦,有时还要冒点风险,但公家给的脚钱、工钱实在,或是直接折算成粮食、布匹,比单纯土里刨食,进项要多得多,也稳当得多。
自然,村里的青壮也没落下保家护村的担子。
护村队是常设的,区小队是骨干,升级后的独立营更是吸引了众多热血青年的加入。
手里有了边区自己造的、虽然粗糙但管用的武器,腰杆子似乎也更硬了。
在这样生产、支前、武装三结合的氛围下,党组织的根系深深扎进了每一个村庄,第三区的基层政权,在看似寻常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巩固、扎实。
这天一大早,沟子村的打谷场上就热闹起来。
一批新打制好的民用铁器主要是锄头、镰刀、镢头、菜刀、铁锅,足有两百多件,被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分装在几副结实的柳条大筐里。
三头养得膘肥体壮的大青驴已经备好鞍架,负责运输的区小队战士和几个可靠的村民,正小心地将沉甸甸的筐子抬上驴背,用绳索固定牢靠。
“这批家什,是冀南新区急等着要的。鬼子对那边的封锁紧,老百姓手里的农具缺得厉害,汉奸商人卖的又贵又不好。咱们自己产,自己运,价钱公道,质量过硬,绝不能让老乡们再受盘剥!”负责带队的区小队副队长,同时也是运输负责人的老赵,一边检查绳索,一边对围观的村民和队员们说道。
他的话引来一片赞同的应和。
看着这些泛着崭新青黑色光泽的铁器被运走,村民们脸上都带着自豪这里头,有他们亲人打的铁,和的泥,出的力。
运输队出发了,沿着新拓宽的、仍旧崎岖的山道,向着山下的河口集迤逦而去。
驴蹄,混合着人们压低的说笑声,消失在清晨的山雾里。
河口集,这个位于进出山口要道上的小集市,比往日更加熙攘了一些。
公家开的铁器铺子生意不错,前来购买、修理农具的山民络绎不绝。
铺子里的两个伙计手脚麻利,应答得体。
运输队的大青驴从铺子门前经过,并未停留,径直穿镇而出,向着更东边的平原方向去了。
这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头戴旧礼帽、肩上搭着个褡裢的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踱进了铁器铺。
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货架上的铁器,不时拿起来掂量几下,又用指节敲敲听听声音,嘴里啧啧称赞:“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钢口,这分量,比山下镇里卖的那些强多了!”
一个年轻伙计笑着迎上来:“客官好眼力!咱们这儿打的家伙,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好料,老师傅的手艺。”
“那是,那是。”行商放下手里的镰刀,状似无意地问道,“刚才过去那几头驴,驮的也是铺子里的货吧?好大的量,这是要送到哪儿去啊?山下哪个大镇子?”
伙计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了一下,答道:“是铺子里的货,送下山去。具体送到哪儿,掌柜的安排,我们跑腿的也不好多问。客官您看看还需要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