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一旦上马,需要动员大量青壮劳力,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浆水抗日政府早就下了动员令,要求各村各户,全力以赴,快收、快打、快藏,颗粒归仓。
村里的气氛变得忙碌而有序。
天不亮,打谷场和村口空地上就响起了“霍霍”的磨镰声。
男人们检查着扁担、箩筐、独轮车,给磨损的锨把、镐头换上准备好的新木柄,或者用铁丝、旧皮条仔细加固。
牲口棚里,骡马的蹄铁被重新钉过,拉车的套具、驮架的绳索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妇女们也没闲着。
她们聚集在向阳的院落里,就着天光,飞针走线。
不仅仅是缝补破旧的衣衫,更多是在准备“工程装”。
厚实的土布衣服,在肩膀、肘部、膝盖、臀部这些最容易磨损的地方,都被细密地打上了结实的补丁,有些甚至直接缝上了一层新的厚布。
一摞摞用旧布条和麻绳纳出千层底、再用新布糊好鞋面的“实纳帮”布鞋,正在她们手中成型。
这种鞋底子硬,耐磨,适合在山石地上长时间行走和劳作。
这天晌午,陈远刚放下手里的绘图铅笔,准备就着凉开水啃两口窝头,工棚的破布帘子被掀开了。
韩三大娘胳膊上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陈师傅,忙着呢?”韩三大娘把筐子放在工作台一角,掀开蓝布,里面是两身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厚布裤褂,还有两双崭新的厚底布鞋。
“秋凉了,眼看要上大冻。你这身衣裳还是开春时村里给凑的,薄了,不顶事。这是村里婶子大娘们抽空给你赶出来的,用的都是今年新织的厚实家织布,棉花絮得也足。鞋底子纳得密,保你穿到明年开春都不透!快试试合不合身。”
陈远连忙站起身,接过还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衣鞋,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大娘,这……这太麻烦大家了。我这儿也帮不上啥忙,净让大家惦记。”
“哎,这话说的!”韩三大娘摆手,“你帮的忙还小啊?咱沟子村,还有咱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公义铁匠铺’陈师傅的本事?前线打鬼子的枪炮、子弹,听说都有你琢磨的份!你这双手,是给咱八路军造‘铁拳头’的,金贵着呢!可不能让这山风冻着、石头硌着。快试试,肩膀、袖口要是紧了松了,大娘拿回去再改。”
陈远试了试衣服,非常合身,厚实暖和。
鞋子稍有点大,但韩三大娘说“干活费脚,穿穿就合脚了,大了比小了好”。
陈远这个糙汉子直接换上,就不脱了。
“你忙着吧!我先回去了。”韩三大娘帮陈远抻平衣服上的褶皱,就要拿起小筐走。
“大娘再歇一会儿吧!”陈远挽留道。
“不歇了,家里还要纺布。”韩三大娘说着不由地扶了扶腰。
显然纺布的活还是很累人的。
“纺布?”
“今年这布缺的厉害,鬼子把山下产棉区和大点的城镇都占了,洋布贵得吓死人,还不好买。亏得咱山里还有些能种棉花的坡地,加上从东边平地上换回来些,各家各户才攒了点棉花。这不,秋收一过,就得赶紧都纺成线、织成布。要不,一上冻,大人孩子棉衣都凑不齐。我这就得回去接着纺线了,那老木头机子,吱吱呀呀,慢得很。”
“纺线?织布?”陈远心里一动。
他来到这个时代,精力全放在了军工和重工业上,对关系军民穿衣问题的纺织,还真没仔细了解过。
“大娘,您说的纺线织布,就是用村里那种老式的纺车和织机?”
“可不是嘛!”韩三大娘道,“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手摇纺车纺线,脚踏木机织布。就是慢,一个人从早坐到晚,也纺不出多少线,织不了几尺布。今年任务重,怕是要点灯熬油了。”
送走韩三大娘,陈远心里放不下这事。
衣服鞋袜,看似不如枪炮子弹紧要,却是维持部队战斗力、保障群众生活的根本。
他想着刚来时的冬天,就一套睡衣被冻成了狗。
现在效率如此低下的手工纺织,在根据地人力极其紧张、又要全力支援前线的情况下,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拖累。
他想了想,跟铁匠铺的铁蛋打了声招呼,便往村里韩三大娘家走去。
他想亲眼看看这时代的纺织工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一百二十七章纺织业?
这一年来,村庄里的变化还是非常大的。
比如村里的那个磨盘现在基本就成了摆设。
大家都去水力磨坊那里磨面。
这时村里几乎没有多少的人,男女老少也都有自己该忙碌的事。
也只有一些年幼的小娃子们,还在村里无忧无虑地跑动。
有点像后世农村里,只有老幼,没有青壮。
他们看到陈远也都不陌生了,看到他也都打着招呼。
陈远熟门熟路地到了韩三爷家。
韩三爷家是两进的院子,门是虚掩着的,陈远在门口喊了一声:“韩三爷在吗?”
韩三大娘正在前院子里喂鸡,“有人呐。”
韩三大娘看到是陈远,“陈师傅你怎么来了?”
“三爷没在?”
“去河口集工地了。”
陈远也想去工地看看,但是文书记不让他下去。
“村里的人去了多少?”
“有二十多口子。”
“我这来看看织布机。”陈远回答道。
“哦!看看吧!”韩三大娘也不知道这织布机有什么看头。
但陈远想看,她就带着陈远去看,毕竟这个城里人恐怕还真没见过。
她家的织布机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
这里摆放着一架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手摇木纺车,还有一台更显笨重的脚踏式木制织布机。
纺车结构简单,一个木轮,一根锭子,靠手摇带动。
织机则复杂些,有踏板、综片、梭箱、卷布轴等部件。
这跟陈远在后世农家乐里看到的纺车织布机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看着它被磨的更加油光水滑,可见是经常使用的。
韩三大娘她熟练地摇动纺车轮,一手抽引着棉条,细白的棉线便一点点缠绕在锭子上。
动作娴熟,但速度确实不快。
她又坐到织机前,双脚交替踩动踏板,带动经线上下交错,手飞快地投掷着木梭,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响,布帛一寸寸在卷布轴上累积。
“大娘,像您这样手快的,一天大概能纺多少线?织多少布?”陈远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道。
韩三大娘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想了想说:“要是光纺线,不吃不喝,手不停,一天能纺出四五两净线,就算顶好了。要是织布,这‘哐当’一天下来,手脚不歇,能织个一丈多点(约3-4米)的窄幅布,就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这还得是棉线现成、不断头的好时候。”
陈远默默计算着。
一个熟练妇女,全力以赴,日织布不过三四米。
可是家庭主妇哪里能光织布不干其他的活计。
除非以此为生,要不然干不了这么多。
而根据地军民数十上百万,还有不断扩大的部队,这布匹的缺口该有多大?这还没算纺线所消耗的巨量时间。
“效率太低了……”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小驴子?”韩三大娘有些听不懂。
“就是一个人干太慢了,不出活。”陈远解释一下。
“哦,哎!可不就是慢嘛!”韩三大娘叹口气。
“可没法子啊,老辈子传下来就这样。听说山外面有大工厂,用机器纺纱织布,一天出的布能堆成山。可那机器,咱们见都没见过,就算见了,也没那洋油和洋电让它转啊。”
告别韩三大娘,陈远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韩三大娘最后那句话点醒了他。
根据地缺电缺油,大规模建设动力纺织厂不现实。
水坝建成发了电,但电力还是不足,仅够平台使用。
至于是否建立火电厂,陈远感觉这需要找一个安稳且煤炭多的地方。
山西更合适一些,因为他们这边缺乏足够的煤矿。
陕甘宁边区更合适,那里可以大规模建设火电厂,发展电力。
陈远想了一下,难道只能在原始手工作业和全动力化大工厂之间二选一吗?
提高生产效率,不一定非要一步跳到电力驱动。
蒸汽动力和锅驼机也是可以的。
但要考虑到更节约平台能量,可以选择无动力方法。
陈远记得看过用脚踏提供动力的纺织机械,效率比这种木质纺织机要更高。
历史上,工业革命前夜,欧洲就曾出现过对纺车和织机的多种改良,虽然最终被动力机器取代,但在特定条件下,这些改良能极大提高手工效率。
根据地现在需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种“过渡技术”或“适用技术”。
“平台,”回到矿洞,陈远连接了那幽蓝的光芒,提出了新的问题。
“当前任务:在电力与动力机械严重短缺、但拥有一定基础木工与金属加工能力的条件下,寻求提升手工纺织效率的可行性方案。
目标:设计方案需基于对现有手摇纺车及脚踏织机的改良,或提出结构相对简单、可由根据地工匠仿制的新型半手动器械。
改良核心应着眼于提高单人操作下的锭子数量/织梭速度、降低劳动强度、改善成纱/成布质量均匀性,并确保改良后的工具仍可由单人人力操作,无需外来动力。
请提供初步的改良方向、关键机构原理图、以及预期效率提升评估。同时,评估若进行小规模集中化生产,在组织管理上需要注意的要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案优先级:首先保证能利用现有材料,木材和少量铁件实现。
其次考虑加工难度,必须适合根据地木匠和铁匠的技术水平。
最后才是效率提升幅度。
我们需要的是马上能动手做、做了就能见效的办法,而不是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的先进设计。”
幽蓝的光带平静地流淌,开始处理这个与钢铁、火药截然不同,却同样关乎生存与战斗的柔软课题。
这一次,平台需要暂时放下那些关于特种合金和精密电路的知识,从浩如烟海的人类技术史中,检索、筛选、适配那些在工业黎明前闪烁过智慧之光,却又被蒸汽与电力轰鸣所淹没的、属于手工艺时代的效率改良火花。
幽蓝的光芒在矿洞深处规律地脉动,将陈远提出的、关于提升手工纺织效率的“命题”,分解为材料、结构、人力、工艺等多个维度,在其庞大的数据库中检索、比对、模拟。
这一次,它寻找的不是未来的答案,而是在人类工业史早期,那些在动力革命前夕,工匠们凭借智慧对传统工具进行的、切实有效的改良。
片刻后,一份名为《适用于低动力环境的手工纺织工具效率提升初步方案》的报告生成。
报告针对太行山区现有最常见的两种工具:手摇单锭纺车和脚踏斜织机。
纺纱环节上的改良,从单锭到多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