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头上有什么?
就算是名义上的史阁部,隔着尸群,当地人也不会怕啊。
何况他还是假的。
一旦搞出大新闻,把那些当地的地头蛇士绅逼得联合起来,以他们现有的武力镇压得住吗?
这一点难道恩主想不到吗?
肯定能想到的,所以不可能啊,这实在太矛盾了。
抬起头,王台辅直勾勾望着方枝儿,“方司马素来是恩主知心人,可有教我?”
“呃……”
见方枝儿许久不言,王台辅轻叹一声,却是站起:“算了,还是去问问恩主吧。”
“不行!”方枝儿立即跳起扯住他的衣袂。
这俩人要是碰头,这大清洗就注定要发生了。
“啊,什么?”王台辅迷茫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行?”
方枝儿的大脑从未像今天这般高速运转过:“这国策是对你的考验,用来锻炼你的,你还要去问官人,岂不是辜负了官人的信任?”
“考验?”愣神片刻,王台辅一拍脑门,却是兴奋起来,“哎呀,这就对了。”
在王台辅看来,朱慈自认识以来,从慧眼识英才、躲避官兵、锤杀姚戴魁,表现都是有勇有谋。
像蔡献瀛窃书案,他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这个国策,肯定是有深意的,只是自己没领会。
如果是考验,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提示。”在大脑飞速运转后,方枝儿忽然灵光一闪,“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王台辅立刻压低了嗓门:“您说。”
“我问你,胡惟庸还活着吗?”
“死了两百年了。”
“那怎么重启胡惟庸案?这分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你觉得官人会让你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吗?”
王台辅张了张嘴,的确,恩主不可能发布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
“所以这其实是比喻,是让你遵循胡惟庸案中的精神去做事,胡惟庸案中的精神是什么?除恶务尽!”
顺着方枝儿的思维,王台辅眼睛却是越来越亮:“好像还真是,那做什么事呢?”
我怎么知道?
方枝儿只是一时想出了招,解释了胡惟庸案,禁止了大清洗。
具体怎么做,她都没有想好呢。
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王台辅忽然一拍脑门,指向国策上的一个字眼:“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们要做的其实是这个!”
方枝儿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又是眼前一黑。
因为王台辅指着的,正是“大清洗”三个字!
娘的,讲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胡惟庸案是事情,而大清洗是比喻。”王台辅仿佛发现了什么秘诀般,“现在看来,是我想反了啊。”
想反了?
方枝儿都没明白王台辅的思路,满脸的茫然。
王台辅却是摆出一副“你还跟我装”的笑容:“方司马,我懂你意思,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跟你没关系。
我想,恩主的意思是对全城进行一次防疫清洁,以除恶务尽的心态清扫垃圾,以安定民心,凸显咱们的作用,对不对?”
防疫清洁……等等,全城卫生运动?
方枝儿的眼睛亮了。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啊!
一般来说,一个新继位者初来乍到,第一件事就是证明自己是统治者。
换句话说,就是向被统治的人们宣告:我来了。
为什么官员上任有各种仪式,又是要拜城隍,又是要面见当地乡绅的?
本质就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让人们知道自己是被谁统治着。
朱慈等人来到宿迁,第一步动作也不例外。
想要统合民心,收拢权力,第一件事一定是搞个大新闻,以显示存在感。
有钱就收买,有兵就杀人。
可宿迁幕府没钱又没兵,而他们唯一有的,就是对抗城外活尸的宏大目标。
这同样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如大禹治水,就是借着治水的崇高目标,统合了各部落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等水治好,也就变成大禹的家天下了。
全城卫生运动,同样可以如此啊。
以清疫为名,一方面惠而不费地展示存在感,另一方面也能借此提升对基层的控制力。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今县城人数众多,如果太脏会爆发瘟疫。
以往爆发瘟疫,还能逃去乡村,可现在城外被活尸包围,不可能出逃。
一旦爆发,就又变成一根筋两头堵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作为乡贤士绅却不愿意出钱。
猜猜城内百姓,猜猜其他士绅怎么想你?
等大兵上门,你敢反抗,猜猜有没有人为你说话?
到那时,那朱慈就真的能重启胡惟庸案了。
活尸可不是清军,不会给你投降的选择。
理顺了思路,方枝儿忙不迭将自己大概的计划与王台辅一说,他便立刻拊掌称是。
“高啊,太高了。”
将一切想通,王台辅有茅塞顿开之感,这就对了,一切都通顺了,合理起来了。
这样的思路与恩主解释明史时,简直是如出一辙!
根据一个矛盾点,排除一切可能,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都是真相,然后反过来就能解释这个矛盾点了。
原来这就是武官思维吗?
一想到自己差点误入大开杀戒的歧途,王台辅又是冷汗直流。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还是个陷阱题。
感激地看了一眼方枝儿,王台辅不由感叹:“方司马之武官思维,我等拍马也赶不上啊,不愧为恩主钦点的忠明人,以后还要多有讨教了。”
“……哈哈,好说,好说……”
用惊堂木敲了敲桌子,王台辅对着堂下大喊道:“来人,把六房的人都叫来,我有要事吩咐。”
第32章 练兵先练将
“阿嚏!”
朱慈打了个喷嚏,而一旁的梅英金迅速给他披上了大氅。
推开了梅英金的大氅,朱慈却是问道:“象山在做什么?”
梅英金无法,只是低声道:“王长史似乎在搞什么大清洗,正在与当地诸生开会。”
朱慈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王台辅已然迅速理解了他的要求。
说实话,他自认为给出的国策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提示了。
重启胡惟庸案,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案本质是太祖爷对文官集团进行的一次大清洗,将腐肉从身上割掉。
胡惟庸死了二百年了,那这重启胡惟庸案指的是什么?
不就只能是重启对文官集团的清洗了?
如今宿迁幕府初来乍到,想要做事情,首先就必定要排除文官集团的掣肘。
否则他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只不过他唯一怕的,就是文官集团的监视。
他害怕,文官集团在发觉他的意图后,会从中作梗。
外加他试图培养王台辅等人的武官思维,所以才故意采用了这种国策的形式。
他怕王台辅看不懂,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写下了大清洗来提示。
这种方法最妙的点就在于,如果没有武官思维,是根本没有办法理解的。
这是针对文官集团监视的最好方式,因为就算他们知道了,也看不懂!
监视我又如何?你无法理解我!
接招吧,文官集团!
强压下澎湃的心,朱慈扶着城墙上的垛口,朝着城外眺望。
上午完成了新把总与国策树的任务,他吃了中饭,便马不停蹄来到了这宿迁城墙之上。
这宿迁城墙一丈五尺(五米)高,是砖包夯土城墙,底宽四丈(十二米),顶宽同样一丈五尺。
站在三尺高的雉口旁,在黄天飞云之下,平芜千里,不见人迹。
曾经的远近村落,大多有黑烟升起,只不过那不是炊烟,而是焚烧房屋的烟气。
城外的活尸三五成群地游荡着,累累然如群羊,相逐而行。
其行步蹒跚,若醉若梦。
有头破露脑的,有腹开肠断的,有双腿断折匍匐而行的,更有身穿布甲,仍旧握着长矛的。
偶尔,还能看到有农人乡民在狂奔,身后跟着一大群活尸。
其中只有少数能突破活尸的重重包围,冲到城墙下,通过缒城爬上城墙。
只是等待着他们的,还有脱衣检查与隔离营,所以城墙之上常有痛哭流涕之声。
那便因为或是他们自己,或是亲友被检查出活尸伤口,要被送去隔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