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太仁德了。
听了这话,方枝儿却是从绝望到希望,又从希望到绝望,甚至从绝望中迸发一股通天彻地的怒意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几乎要骂出声。
秘你马的头啊!
一看他这表现,方枝儿立刻诊断出他是中二病发作,希望厮杀时旁边搞“庆贺吧,王的诞生!”那一套。
等等,她不禁想到了一个可能,他该不会是准备拿自己当那个诱饵吧?
诱饵竟是我自己?!
她下意识抬头,刚要开口拒绝,却一时如坠冰窟。
在场几位能影响朱慈决策的,缪鼎言是抱胸冷笑,缪严声则是目不斜视。
至于穆虎、梅英金,两人甚至还在责怪地看着她,觉得她拖拉嗦。
她这才发现,全舱之中唯一愿意听她意见的,竟然只有这假太子王之明!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这个尊卑鲜明,人命草贱的时代,一介小小奴婢的安危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可不会因为一个小奴婢,而与朱慈这个疯子争执。
方枝儿这才发现,她的身体来到了明朝,思维却仍循着二十一世纪的惯性。
这里是吃人的明末乱世,字面意义上的!
咬紧牙关,方枝儿在心中给朱慈记上清单,面上却是顺从的委屈哭腔:“小官人抬举,奴敢不从?”
朱慈倒是一愣,他本以为方枝儿会害怕拒绝的,没想到居然应下了。
“有胆量。”朱慈点点头,“好,那就出发。”
第9章 鸳鸯阵
背上角弓,朱慈提着灯当先行去,而梅英金则护卫在前。
缪鼎言扛着一把朴刀,与两名青手紧跟。
潮湿寒冷,船舱内除了滴水声,便是活尸抓挠舱板的声音。
经过一段漫长又短暂的道路,他们停在了五号舱的隔舱门前。
清了清嗓子,朱慈肃然道:“列,鸳鸯阵!”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梅英金右手持短身剑,左手持圆簸箕做的藤牌站在最前。
其身后,便是持了长朴刀的缪鼎言,他朴刀前面特地穿了小交杌充作狼筅。
与缪鼎言同一排,便是手持角弓的朱慈。
最后方则是另两名青手,也是一个持假刀盾,一个持假狼宪。
望着这副场面,方枝儿一时间居然有些想笑。
被假刀盾兵与假狼宪兵组成的假鸳鸯阵保护的假太子,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假男人。
但作为需要站在五号舱门口,随时有可能被推出去吸引活尸的一员,她笑不出来。
梅英金贴在隔舱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活尸抓挠的声音,也没有走动的声音。”
朱慈点点头,转向其余几人:“六号舱狭窄,中间还有斜梯阻拦,走过去大概十五单步。”
接着他又看向穆虎缪严声这几个:“我们冲出去后,你们继续丢陶罐铜钱和羊角灯,若是有活尸扑过来,便直接关门。”
“小官人……”
“闭嘴。”朱慈指着穆虎的鼻子,“你们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众人各自低声应诺。
将一只灯笼递到方枝儿手中,朱慈傲然一笑:“敬请见证!”
方枝儿嘴角扯了扯,却没说话,只是往后方缩了缩。
“这天命之战,尔等都准备好了吗?”
虽然不明白这神神叨叨的说法是什么,缪鼎言握紧手中的朴刀长柄,还是朝朱慈点了点头。
“开门。”
门楔子拔起,大闩抬起,门缝间的油麻布与凝固的油灰膏摩擦着。
缪鼎言不断舔着干燥的嘴唇,看着眼前大门慢慢打开,心脏却是砰砰直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谁知道门后面的活尸是什么情况,或许离得远,或许就在眼前。
假如这群活尸就在门口,门一开,他们一拥而上,那不管后续什么招式都不管用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扫了眼旁边的朱慈,便准备趁机刺他几句。
只是刚转过头来,却是一愣,这白面少爷两眼亮得吓人,嘴角还带着狞笑。
就好像他丝毫不在意死生一般。
这不是天生的杀才,便是疯子了。
咔哒
门终于开了一臂的宽度。
一股混杂着腐臭、血腥和屎尿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开的瞬间,方枝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昏暗的六号舱里,月光从斜梯盖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歪斜晃动的黑影。
快二十只活尸挤在狭窄的舱室里,有的趴在舱板上啃食着什么,有的歪着脖子在原地打转。
听见开门的动静,附近的活尸齐刷刷地转过头,发灰的双眼对着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丢灯!”
朱慈一脚踢在方枝儿屁股上,方枝儿才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灯狠狠扔了出去。
灯盏在舱板上骨碌碌滚动,橘色的灯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邻近丧尸瞬间动了,疯了似的朝着滚动的灯光扑过去,原本堵在门口的尸群,瞬间让开了一条路。
门口的道路,畅通无阻。
“走!”
举起藤牌,梅英金弓步下腰,一蹬地便窜了出去。
朱慈与缪鼎言同样肩并着肩,躬身钻入。
头顶飞过几道残影,陶罐落地,铜钱滚落,叮当乱响。
登时便叫场上几只活尸来回摇摆,竟有不知所措之感。
但铜钱与灯光终究不如活物,它们混乱片刻,还是有数只扑来。
朱慈折身张弓,当即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穿透面前活尸的右手手心,将其钉在了舱板之上。
梅英金簸箕上抬,短身剑竖劈,将那活尸左手连手带腕一齐劈下。
可这露出半身的空档,一只活尸已然跃过斜梯扑了上来。
眼看着黑爪伸来,梅英金正要抬剑硬接,旁侧却是半弧形的朴刀斜刺里上挑。
尖头刀刃直从咽喉捅入上牙膛,缪鼎言一拧刀柄,几粒发黄的牙齿就横飞出去。
“去死!”
蹬着小碎步,缪鼎言瞪眼发力,将那活尸推的连连后退。
明明下巴已经被切成丁字型,从中分截的舌头流出粘稠腥臭的黑血,可这活尸仍旧生猛。
它双手交替乱舞,却是被交杌隔着,够不到缪鼎言。
梅英金不敢怠慢,飒沓上前,长剑飞旋,先一剑割喉,再一剑枭首。
布满黑筋的脑袋滚落在地,梅英金的额头也渗出汗珠。
短时间内如此高烈度的厮杀,就算是他都不得不缓一口气。
“别停!”一箭射中远处丧尸的脚踝,将其钉在原地,朱慈低吼,“还有十步!”
他边走边射,三箭连发,一中大腿,二中脚踝,顿时止住了三名拦路活尸。
只可惜他尚未长成,力气稍弱,除非射中眼睛等关键部位,否则只能迟滞这些活尸。
“冲过去,别管那些离得远的。”
活尸们此刻纷纷被陶罐灯光所吸引,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但五人小队狂奔起来。
冲到斜梯前,正有一活尸跳扑,缪鼎言扭身后背靠墙。
“咄”一声,朴刀搠割,将那扑来活尸斜推倒在梯上。
梅英金趁机跳来,长剑竖劈,一剑便枭了那丧尸的脑袋,只剩薄薄一层皮黏连着。
两名青手则是挥舞刀盾狼筅,牢牢护住后路。
原先还算安静的舱室内,此刻已然是混乱不堪。
地面处处都是黑血与碎肉,更有砸断的栏板与木阶,在一线月光中飞舞着木屑。
这里的动静显然吸引了其他舱室的活尸。
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嘶吼,梅英金立刻摘下腰间陶罐便掷出。
那陶罐精准落入七号舱内,哐当一声陶罐碎裂,随即铜钱叮咚作响,那原先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杂乱了许多。
朱慈摸向箭壶,正欲再搭箭,却听身后青手惊呼“左边!”
他余光却见斜梯阴影下居然跑出一只半大小子的活尸,正直直扑来。
来不及抽刀格挡,朱慈干脆抓起箭壶拦截。
咔吱一声,活尸的血口便咬在了箭壶上,巨力传来,他登时被撞的仰面而倒,箭矢四散。
朱慈伸直胳膊,将那活尸脑袋抬起,活尸双臂黑爪抓挠,捅破了外层拧紧的布条,在铜钱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这铜钱护臂都是劣质的小平钱,顶多抗个四五次抓挠就会散落。
被死死压在身下,头顶涎水滴落,朱慈不知为何却是感觉不到压力,却是只觉浑身肌肉都在颤抖。
他大吼一声,咬得牙龈飚血,却是踩着地板翻将过来,骑在那少年活尸背上。
两膝盖压住活尸肩胛,他依旧来不及抽刀,抓起角弓,便将弓弦绕到活尸脖子上。
不得不说这弓弦真韧啊,比吴三桂勒死永历皇帝的弓弦都韧!
他双手使力,弓弦陷入肉中,割破了喉管,仍旧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