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蹲在路边,手上还拿着一个从旁边摊上买的烤饼,吃一口骂一句,之前随意进出的皇城司大门彻底对他关上了,如今他再次成为了飘荡在大宋街头的无主孤魂。
虽然他知道这都是司侯的方案,但他着实是没想到那老头会干得如此坚决,不过很快他也就冷静了下来,脑子也开始转了起来。
如果把自己带入到司侯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行为的确才是最合理的,带着一点计划落空后的无能狂怒,还有几分莽夫似的决断。这是符合司侯这个人物行为逻辑的,并且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进入到对方的视野里。
以退为进的战术,在这一刻被司侯玩得是炉火纯青。
而且从这两天跟那个曹什么玩意的交锋对峙上可以看出来,那头也不是草包,他们有着同样的锋利和智慧,稍有一些差池就可能满盘皆输。
不得不说,这帮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家伙,的确没有一个是傻的,他来到这大宋之后,唯一傻一点的就是橙儿了,自己只有在橙儿面前才会有一点智商上的碾压感。
“小少爷?怎的了?怎的如此落魄啊。”
正在林舟坐在那发愁自己那些东西怎么办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从他侧面传了过来,抬头一看来者正是曹什么玩意。
“文达。”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名字比较生僻,连忙笑着说道:“贵人多忘事。”
“抱歉抱歉……”林舟拱了拱手,然后指着后头不远处的店铺:“我铺子给封了……”
那曹文达只是瞥了一眼,眼神里全是了然的神色,然后他笑道:“小少爷,请吧。所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家主人念及小少爷为国为民,特意为小少爷准备了一间铺子,比这地方可大气了许多。”
“果真啊?”
“哈哈,那是自然。”曹文达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虽说无法给小少爷安排一个官身,但就凭你的那良种与救民之法,那也是当之无愧。我家主人可不会像某些人一般,心胸狭窄到如此地步。”
他说话间还抬头看了一眼皇城司,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
林舟三两步跟上他的脚步:“老曹,那天把饭扣你脑袋上真不好意思。”
“无妨无妨,当年韩信胯下之辱,我这算得什么,只是还望小少爷往后莫要轻信他人,误伤了忠良。”曹文达大气的摆了摆手道:“小少爷姓林,那我便称呼一声林小哥了。”
“不敢不敢,老曹喊我一声小林就好。”
这种淳朴的市井气,倒不是林舟演出来的,那股子没文化的样子,反倒是十分符合曹文达对他这种人的心理画像,平添了几分可信度。
几人走过两个街口,曹文达带着他来到一处铺子前,他背着手笑道:“这是我名下的一处铺子,若是林小哥不嫌弃,他今日便归你了。”
“归……归我?”林舟明显愣了一下:“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你说送就送?我那族叔都没说把铺子送我……”
“所以他想封便封。”曹文达呵了一声,下头人立刻将房契递了上来。
“林老弟,这便是诚意。”
曹文达将手中房契递给林舟:“还是那句话……”
他凑到林舟耳边说:“五日之内,多凑些那肠痢之药来,钱不是问题,你能拿多少,自有人会为你开销。”
“是不是……哪里爆发瘟疫了?”
曹文达摆了摆手:“莫要多问,你且去筹办便是。”
“好说好说,我这就去准备……可是我身上没什么钱了。”林舟面露难色:“我的货都被封在那里头了。”
“那些个东西能值几个钱?”曹文达呵呵一笑,随手拿出了几张临安交子:“这可不比巴蜀交子,临安交子以一当一,要论办事,皇城司那些个烂活儿,当真是不入流。”
“多谢曹大哥!”
几次的称呼转变让曹文达十分受用,他面上带着笑,背着手:“事情若是办好了,你的荣华富贵便是信手拈来,莫要让我失望。”
“曹大哥,您说要准备多少人的药?”
曹文达比划了一个七,林舟愣了一下:“七千?”
“七万。遭瘟之数,少则五万,多则七万。你按多的准备。”
“七万!?那太多了,这些钱……怕是不够。”
曹文达低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临安交子,眉头皱了皱,然后便从随从手中拿出了一个银丝的金鱼袋递到林舟手中:“这里有五十两黄金,若是还不够,你且自己想想法子。”
“够了够了,这下都够了!”
“嗯,等你好消息。”
说完曹文达便带着人走了,而林舟拿着地契、交子还有那个金鱼袋就这么走入到了店铺之中。
这里他不得不感慨一声这秦老贼的势力就是有钱,不像司侯那么扣扣搜搜,这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呢。
按照当下的临安城购买力来说,绍兴年间米价约120文一斗,一斗大约是9斤,一两银折2000文,可购16斗米,也就是144斤。老曹给的交子面值是一百两,这就是14400斤大米,还有那五十两黄金,当下没了北方金矿,黄金稀少,一两黄金能换上17两白银……
再加上这间铺子的价格,总体说来就是这曹文达为了拉拢林舟,上来就送了首都一套房加上一个中产家庭大概五年的家庭收入。
要不怎么说贪官通常势力大呢,这不搁那养死士么,换成别人谁不得对他死心塌地,直接撤下人皮沾上狗毛。
大人,我不要当人了!
再看司侯那边,这么长时间,司侯送了间屁大的铺子,还给封了,平时也见不到什么好处,还整个儿子老是过来蹭吃蹭喝,这能斗得过秦老贼才奇了怪呢,难怪秦老贼办岳飞的时候,满朝文武大多支支吾吾,他们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还不是他给的太多了……
不过这样的极限拉扯也是有意思,林舟现在算是在两派斗争之中的既得利益者了,两边谁都不是傻瓜,一个赛一个的牛逼。
老曹这边图他的神药,司侯则希望能让林舟打入敌人内部,这一下倒也算是成全了林舟……
不过唯一让他有点担心的就是小娥,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的话,城外那些小崽子们的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更关键的是他这些日子是绝对不能去跟小娥他们见面的,毕竟当下他的身份敏感,周围恐怕早已经是眼线密布,但凡有一丁点的差池,换来的就是那些忠良之后的灭顶之灾。
“回家!”
封上门板,林舟来到铺子的后院,身形一闪便返回到了现代,他过去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了赵处长,开始汇报起了自己这几天的流程和活动。
自己带来的交子和装钱的袋子都被收走了,不过那些黄金倒是都留给他了。
“这种金粒子没啥用,你自己留着当奖金了。”
“当真啊?领导。”
“你非要上报是吧?那你奖金可就变五百块钱了。”赵处长笑道:“黄金真没什么用,又不是文物。现在市面上的黄金跟那会儿的黄金也没什么不同,自己留着吧。”
“那我可就收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赵处长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别废话了。走吧,就你现在的情况,我们去开个会,情况多少是有点复杂了。”
第18章、素质有待降低
会议室内气氛严肃,大屏幕上已根据林舟的口述,更新了临安城内势力关系图。司侯徐平的势力是蓝色范围、秦党曹文达则是红色、城外孤儿则是绿色,以及林舟新获得的铺面位置都被清晰标注。
赵处长主持会议,王教授、战略分析专家李晗、疾控中心专家、材料所孙工程师以及女警陈薇均在座。
林舟详细汇报了被司侯当众“抛弃”、遭曹文达拉拢并赠予铺面、资金以及要求筹备“七万人份”药品的全过程。
他着重描述了曹文达伸出七根手指说“七万”时的轻描淡写,以及自己接过那沉甸甸的金鱼袋时内心的震撼与不安。
“你们知道吧,当时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命运早已给所有的馈赠贴上了价码’,我接下这笔钱开始,其实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林舟揉着脸叹气道:“好难啊,各位大佬,你们知道我是个什么水平,天天在这些人精里头,我真的好慌。”
刚被处分过的李晗这会儿托着下巴,手上的笔在本子上进行速写:“司侯的抛弃戏码,是用贪财无能又受排挤的番商人设,为林舟披上了一层完美的伪装,使其能合情合理地被敌方拉拢,成功打入对方内部。这步棋走得冷酷但高效,不得不说他们只是生产力低下,在智慧上算是顶级了。”
接着她继续说道:“曹文达的重金投资,目的是将林舟打造成一条能稳定产出“政绩”和“奇货”的专属管道。他们要的是结果和利益,而非技术本身。七万人份的药品需求,表明秦桧一党意图借这场疫情,将整个南方疫区的防疫功劳一口吞下,作为政治筹码。大概率是要提拔某个他们选中的人,让他们进入到核心圈,以便更好的把持朝政。”
“所以,现在林舟同志的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他获得了合法身份,解决了生存和扩大经营的物质基础。成功进入秦桧集团外围,拥有了近距离观察和影响该集团的渠道。”李晗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但同时彻底暴露在秦桧集团视野下,受到严密监控。他当前行动自由受限,尤其是无法再轻易探望和保护城外的战争孤儿,筹备药品的任务压力巨大,直接关系到他的利用价值和人身安全。”
说到这里,李晗抬起头来:“我的总结完毕。”
“嗯,很好。”赵处长靠在椅子上,摸着下巴皱着眉头说:“其他几位专家有什么要补充的?”
各位大佬都表示没有补充的,唯独就是疾控的大佬咳嗽了一声说:“根据描述来看,现在那边爆发的疫情大概率是痢疾,这个其实很简单,不过药物的份量比较多。上次我记得林舟同志说过自己穿越的冷却时间是跟货物重量来判定的,我觉得应该把常规的药物改成高浓缩的药物,然后回去之后自己用面粉或者淀粉分装。”
“好了,大概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赵处长靠在椅子上:“王教授,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王教授这会儿笑呵呵的说道:“其实从这短短的交锋里面我们可以看出来,司侯全面被动,他的手腕和手段完全不足以应付其对手的能力,他空有一颗红心,但能力其实多少有点缺口。”
“他那种老狐狸还……”林舟瞪大眼睛:“他都能把我当狗玩啊。”
“他何尝不是被人当狗玩的那个呢。”王教授叹气道:“君子不善谋啊,小同志。我们给他的平台,他根本无法把控,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索性把你往对方阵营里去推,这个以退为进的战术是对的。”
“一个被排挤的武将,在那个大环境下的确能发挥的地方不多。小赵同志。”
“在呢,王教授。”
“这次我认为,可以让小林同志放开一点手脚,让他可以迅速的在秦党那边打开局面,所以我们不能跟着司侯的节奏走了,需要更大胆一些。之前是司侯担心小林同志暴露,而现在既然已经暴露,那就不如疯狂一点。”
李晗举手:“我同意王教授的观点,大胆一点。”
“好的,明白了。”赵处长点头道:“明天早上物资调配就会到位,但药物方面,我认为小林可以卖个关子,不能一次性把药物上交,要维持它的珍贵性,参考小麦的饥饿营销吧,不能让他们一次性吃饱。然后就是尽可能把市井那一面的贪婪市侩发挥到极限以增加可信度。”
“明白,可是货源怎么解释?我现在只能打马虎眼啊。”
“不解释。”赵处长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去圆,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让他们自己去查,查不到他们就会自己去编。”
“编?”林舟不理解,但他大为震撼:“真的会编?”
“会。”赵处长笑道:“会比你编的还像是真的。”
“明白了!”林舟顿时明了:“看来我对这方面还是挺有悟性的。”
众人笑而不语,接着纷纷离席。
而就在第二天早上,林舟需要的物资就已经准备好了,他看着那满满一车的东西,心中默默计算了一把,发现这一趟的冷却时间最少是需要三天了,因为上一次拉这么多东西过去时,他在那头足足冷却了三天,而这些比他那次恐怕还多了不少。
物资清单发到他手上,除了药物之外,货物的种类也有了极大的丰富,之前因为要规避调查风险,所以很多东西都不能带了,但现在策略已经改变,所以物资的丰富程度简直让林舟瞠目结舌。
甚至还有几套老式的机械小座钟,专门用来当做礼品赠送。
“路上小心。”赵处长拍了拍林舟的肩:“冷却时间长,自己多注意。”
“放心,我现在还挺有价值的,争取做到左右逢源。”
能力发动,林舟拉着车再次回到了临安城,这次他可不敢再去荒村,而是选了一条大路就这么拖着车开始往城中走去。
而在路上,他倒是遇到了一个老熟人,这不是别人,正是那号称黑豹子的徐尚。
“我找你许久了。”徐尚看到林舟之后,虽然脸上还是很酷的样子,但语气里却是抑制不住的焦急:“那些药……可还有?南城之地,肠痢已横行,城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已有百余人不治身亡,多是老弱。”
“别急别急,徐大哥别急。”林舟听完之后皱眉道:“我现在正要去配药呢。”
“等不得了,你有现药没有?多少先要救治一下那些细伢子。”
林舟看到他焦急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那你且等我去请示一下如何?我现在配的药也是朝廷让我配的,私自施药怕是要吃责难。”
“麻烦了!”
第19章、他娘的!干了!
林舟把东西放到铺子里之后,跟着黑豹子前往了南城区。
这个所谓南城区,其实便是传说中的下城区。说是下城区,但从林舟的视角来看,那其实是一种非常离谱且让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首先就是所谓的上城区跟下城区之间居然是没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路的,两个地方中间被一条河所阻拦,上头一座桥都没有,甚至因为是护城河而完全不允许有人在上头摆渡。
这个事的离谱程度,甚至没有在任何一本历史书里被记载过,因为记录历史的人也住在上城区,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跨过这个界限。
而接着便是第二个离谱,就是如果想要跨过这条河,就需要绕行十里,从东门或者西门出去,再从南城门进入,这明明就在眼前的地方却要足足步行近二十里路才能走过相隔不到五十米的地点。
再进入南门之前还要经过各种盘问,各种核查。这就是一种人为的隔离,但却隔离的合情合理……
他跟着黑豹子一路走去,手上那台自己组装的照相机就没有停过,咔咔的就把自己的所见所谓给拍摄了下来。
最后在进入南城区后,那个场面怎么形容呢……
之前啊,林舟见过网上的照片,就是某南亚次大陆洲际强国的第一大都市,一边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边是贫困潦倒、臭气熏天。
在这,完美的复刻了那曾经只能在照片上看到的东西,南城区的高墙之内,充斥着各种恶臭,黑暗的街道上有拉着板车的收尸人,车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