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数理化之外,其他的玩意他能迅速地融会贯通,当昨天晚上程组给他解释了一下为什么那些赢下辩经的人都会暴毙,其核心就是释经权这三个字。
当时林舟还跟风大骂了一顿儒家,但程组倒公道的说这个事还真不能怪儒家,没有儒家现在这边还在玩人殉制度呢。
真正要怪的是“权”这个字。
动了人家的基本权力,那可是真正动摇对方统治根基的玩意,别说赵构这一代了,终宋一朝这帮文人士大夫的权力来源就是在这里。
也许他们一时半会儿搞不定赵,但搞不定太子还整不死太子的狗么?
敲山震虎这个成语大部分时候敲的可不是山。
所以陆游当下的危险程度远远大于小娥,同时也是眼下林舟最担心的问题。
“还不知道官家能不能答应郡王的辩经要求呢。”
“赵构那肯定不乐意的。”林舟抱着胳膊撇了撇嘴:“他是属于典型的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你看他就这么来回卡腰子。”
两人正说着话,赵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见到两人之后摇了摇头,双手一摊:“官家不答应,说我写的东西不行。”
林舟从他手里接下企划书,随便翻了几页:“你字写得挺好看,下次教我练字啊。”
“好看有何用……没人看。”
林舟扬了扬下巴,然后朝旁边招了招手,赵的贴身侍女上前来为几人倒了茶水,然后默默的退到了一边。
“你在这陪我们聊聊天,然后再去找你爹。”
“哪有空,官家说我这不成,还要改呢。”
林舟嗤笑一声,将那本折子扔到石桌上:“你再写多少他都不会批,等会你把第一版交给他。”
喝完几杯茶,赵将信将疑的拿着第一版的奏折再次去寻了赵构,赵构拿起来假模假样的看了半天,摇头晃脑的说道:“嗯……这次写的不错,长进不少。”
赵脖子伸得像是个龟丞相一般,啊了一嗓子,接着慢慢的直起身子,嘴角慢慢露出了笑容,最后向前一步走:“官家,那你看这次辩经……”
“不行。”
赵构把折子扔到旁边,眯着眼看着面前的养子:“你们这帮兔崽子,整日是没正经事可干了吧?辩什么经?你们要辩什么经?农经工学,按照祖宗之法走就好了,你们要改变什么?”
“官家。”
赵当下秒切战斗脸,他直起身子竟带上了点不卑不亢:“官家,祖宗之法若是真能救大宋,我们今日便不会苟且在临安了!”
赵构一听,顿时怒目圆睁,回头暴喝:“尔竟敢!”
“昨日林哥哥给我看了一样东西,那是用程哥哥的机器打印出来的雕版,精细程度远超此刻临安最好的匠人手艺。一套《论语》的雕版,半个时辰便打完了。这样的东西,若是用在官府的邸报上,用在农书、医书的推广上,天下百姓能看到的东西,可就远远不止如今的这么一丁点了。这便是拿回那个……那个……文化话语权的第一步。”
“官家,您看过史书,知道后世之人是怎么骂我们的。他们骂的不是大宋穷,不是大宋弱,他们骂的是明明有机会,却眼睁睁放过了。孩儿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我大宋失去的东西拿回来的机会,让我大宋子民堂堂正正自称一次天朝上国的机会!”
赵构听完赵这一番话,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养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完了?”
赵轻轻点了点头。
赵构将手中的折扇往手心一收:“你说完了,那便轮到我说了。”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踱到窗边:“你说那雕版半个时辰便能打完一套论语,好,我信。你说这新技术能推广农书医书,让百姓开智,我也信。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新东西往外一撒,你以为拿到它的是那些农夫,还是那些开着书坊、握着粮道、把持着码头和盐引的人?”
赵构转过身来,直视着赵的眼睛:“你口口声声说要把大宋失去的东西拿回来。那我问你,大宋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你以为你失去的是汴京、是燕云、是那半壁江山?不是的,元永。大宋失去的是信任,是天下人对这个朝廷的信任,是士大夫对这个朝廷的信任,是那些商人们对这个朝廷的信任。”
“现在你要把手伸进人家的钱袋子里去,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你以为你推出去的是新技术,他们看到的是你动了他们的根基。到那个时候你的新技术还没来得及发光,你这个太子就要先被人弹劾到抬不起头来,我都保不住你!”
赵构说到此处,语气微微加重几分:“你说后世之人骂我们明明有机会却放过了。对,他们是骂了,可是那是我们没做吗?那是我们做不到呀。元永,你想当天朝上国的皇帝,我不拦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拿什么去挡住那些因为你动了他们饭碗而反扑过来的人?”
接着他缓缓补了一句:“你顶得住吗?靠那两个未来人,靠他们那些奇技淫巧?大宋有一万万人,这一万万人,里头有八成都握在那些跟你家老祖共治天下的人手中。”
“我叫林哥哥来骂你。”
“唉!”
一看赵准备耍赖,赵构连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好你个狗东西,倒是学会了撒泼打滚。”
“可是官家这也不让那也不让,难不成最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大宋烂掉吗?”
“大宋已经烂掉了。”赵构说这句话时,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外头发愣:“谁也没有法子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晚几年死。”
“我不信。”
“有一个法子。”赵构竖起一根手指:“纵观史书,当下只看到了一条路,但这条路是要用赵家人的命来换,你愿不愿意?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了却不为所动,你以为你这个爹真的那么废物么?没法子呀,儿啊。”
赵垂下头来:“父亲,真的不行吗?”
“你可以试试。”
说完赵构从腰间取下印章在赵的奏折上狠狠的印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笑。接着将那份加盖了印章的奏折还给了赵:“去吧,去跟你那群年轻人试试吧。”
赵双手托着奏折,迟疑了许久,然后轻轻撩起下摆,毕恭毕敬地跪在了地上,以父子之礼给赵构磕了个头。
赵构看着一个头磕在地上的赵,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哼着小曲儿慢慢离开:“我去找你紫姨娘了,莫要来烦我。”
赵拿着批文转身回到了林舟那边,他林哥哥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在那跟陆游说话,见到赵回来之后,他嘿嘿一笑:“咋,你爹没答应吧?”
“他答应了。”赵满脸兴奋的将奏折展开,上头红彤彤的一个皇帝大印盖在了上头:“我就说咱们能办到。”
林舟上下打量赵:“咋?给他下跪了?”
“昂……儿子跪爹,也没啥的吧……”
林舟抱着胳膊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南宋最有种的皇帝。行,准备开干!刚才我跟油子说了,这次谁跳脚,咱们就直接物理消灭谁。”
他说到这里脸色顿时一变:“既然规矩是这样,那咱的牌可他们多,让你保捷军抽人出来,我要开始给他们培训了。”
第312章、咔咔就是一顿干
“程组,说起来我好久没这么忙过了。”
林舟一边把那些印好的纸张用打孔机打上孔,再用线把这些书按照页码整理起来穿好,这就成了一本书。
这个效率极高,高到已经接近了林舟见到过的复印机。
当然了,这个效率高主要还是程组自己搞出来的妙妙小工具,他用他的打印机打了个手摇的盒子,拼起来的高度大概一米左右,盒子上头有两个把手,一边是用来控制印刷部分一边是用来控制换页。
一开始林舟还以为他会弄那种他概念里的雕版,但程组弄出来的是那种很薄的字版,一块板就是一页书,而下头的盒子里就是按次序排布的薄板,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墨水盒,当上头那一页的印刷任务完成之后,只需要转动另一侧的摇杆,第二页就会自动就位。
林舟研究了挺长时间,感觉贼牛逼。
“,程组。你说你这个妙妙小工具要不要整个专利?咱们是不是就发财了?”
听到林舟的话,正在印书的程组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许久:“你是看不起激光影印机么?这个东西是咱们七八十年代用的,你小时候老师没自己出过试卷么?就是用的这个。”
林舟一时之间竟有几分支支吾吾,而后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程组,你说我是不是挺没见识的?”
“当然不是,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也不一样。”程组笑着说道:“你看,你就能把这个地方经营得很好啊,你每天跟那些那么聪明的老板往来,你让我……我就当场死那。”
“我那算什么呀……”林舟摆了摆手:“雕虫小技好吧,跟你这比起来啥也不是。”
程组哈哈一笑:“不对不对,从我的角度看起来,你真的太厉害了,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时代,还是个封建王朝里头从无到有打造了这么大一个地盘,然后还能到处都是朋友。有时候我换位思考一下,我觉得我就是那种过来了活不过三集的人,但你就特别滋润,那再回头看,像我这点水平那又算得上什么呀?”
“你就捧我吧,每次说起来都要互相捧一次。常威,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林舟感觉自己的情绪价值被拉满了,他这么个好大喜功的人能被一个天才组选手这样夸,简直真的是太爽了。谁说这理工科不会说话,这可太会说话了。
然而他其实意识不到程组说的可也都是真话,从他的角度来看小林就是牛逼,是那种天选之子的牛逼,他显然不是那种开着挂一路碾的剧情,而是从一个小货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要说他有没有运气那肯定也是有,但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运气不光是实力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再者说了,程组见过太多的天才了,他自己是什么水平他还能不知道?他的导师都是当年让师爷提起来就挠头叹气的人,而他自己却还是这个不成器的导师下头一个很不出众的选手,他有什么资格牛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舟就是特别牛逼的人,他的适应能力绝对不是一般水平,那绝对是底层代码级的水平。
自己这样的能耐换谁来都一样,但如果把小林换一个人,那结果就是俩人一块死……
“得了,咱俩也别互相吹逼了。”林舟笑着把地上一册一册的书给整理起来放入盒子里:“我拿去给狗皇帝审核一下。妈的,这玩意还要经过那个狗皇帝去审。”
“正常的,他才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人,而且他对风险最敏锐,让他看看其实是很好的策略。”程组点头道:“不过你也要小心啊。”
“啥?那个虚货,他能咋的?”
“他能给你洗脑,其实你发现没有,这帮人有个特点,就是不管他们干了啥,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是错的。”
“嗨……”林舟翻了个白眼:“谁能承认自己错啊,那肯定是觉得对才那么干的嘛。”
“所以啊,他们有自己的逻辑闭环,你别让他们洗了脑就行。”程组再次叮嘱道:“我看过很多小说,就是最后他们开始变得特别像土著了,这不对。”
“哎呀,放心。那我随时能回家的,不一样。你出差去上海就会变上海人么?”
程组哈哈的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然后就继续埋头干活了,而林舟则拎着那一筐子新书就出门去找赵构了。
赵构这会儿正坐在屋檐下躺在摇椅上,旁边的风扇呼呼的吹,他聪明的一逼,还知道在风扇的后头放上一个装满冰块的铁盒子,让那风扇的热风变成清爽的凉风。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这个吊毛皇帝微微侧过头看了林舟一眼,然后漫不经心的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点心。
“不吃。”林舟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喏,你要看的。”
赵构这才慢慢的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然后屏退了周围的侍卫和侍女,倒是十足的帝王威严。
他没着急看书,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声开口问道:“你们又闹什么呀,不要折腾了。”
“你不折腾是你的事,咋还不让你儿子折腾?”林舟一脸嫌弃的看了赵构一眼:“人家雄心壮志你非要拦着干啥?”
“你们都年轻,你们不懂。”赵构有些脱力的抬了抬手,然后却又放了下来:“这个事看上去或许不是大事,但对于他们来说便是挖坟掘墓。”
“你他妈先看完再说。”
林舟可没那个耐心跟他讨论,张嘴就是急匆匆的骂了起来。
要说这人都是属骆驼的,一个皇帝这么被人骂,换成以前他能把林舟祖宗十八代都给干飞起来,但经过这些日子的脱敏,他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赵构从那个箱子里拿出几本书,他拿到手上之后,虽然还没看,但眼睛却是一亮:“这个纸感觉很不错。”
程组改进的造纸术,现在这纸张品质已经在接近办公室常用A4纸的情况下,成本几乎保持不变,这种质感拿在手上就完全不一样,赵构也算是饱读之士了,那当然知道这玩意如果成本不变的话,拉出去之后会对当下的各路书局造成怎样的打击。
他翻开书看了起来,这次的书大多都是之前林舟带过来的而后经过他和程组筛选,符合当前时代的内容,主要也都是农林渔耕等内容,这些东西肯定是要比当下那些晦涩难懂的工具书更通俗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甚至很多东西里头都有拆解步骤,哪怕是一窍不通的人跟着步骤走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赵构显然是看明白了,这就是直奔着士大夫阶层去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人为设置垄断,把那些文字故意弄得玄妙拗口,想要了解就必须通过他们的解释和注解,这是非常难以破局的垄断之法。
但当下这几本书就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垄断,只要认识字就能清晰直观地看懂上头的内容,即便是没有触及士大夫核心的经义文章,但这也真的可以称得上是釜底抽薪了。
赵构不懂技术也不感兴趣,所以他只是大概地翻了翻,可就算是这么随便一翻,他也能立刻明白这些书里的大概内容,涵盖了农业、水利、基础工学,甚至还有一部分医学、药理学,若是没有意外,这些书将会成为大宋自己的齐民要术,完全做到了流芳百世的级别。
“你要倒霉咯。”赵构放下书,拿起一个桃子扔给林舟:“天下的读书人现在还只是觉得你这人狂妄,若是你拿出这个,你便要成公敌了。”
“成就成呗,我还非得跟他们有点啥暧昧不成?”
“哎……”赵构深吸一口气,然后嗓门提高了三度:“怎的!你一个人走街串巷去推你的书啊?你还不是要靠读书人去往外传!人家不给你传,你能怎的?”
“你啊!”
“人家也不给我传!”赵构说到这都笑了起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不是要你我二人挑着担子放着你这些个破书去告诉他人它有多好?”
林舟直起腰来:“对啊……那咋办嘛。”
“你们先折腾吧,也是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宇宙之下有多无奈了。”
林舟靠在那吭哧吭哧的啃着桃子,赵构则端着水杯小口小口的喝水,谁也没搭理谁,最后还是赵构忍不住先开了口:“话说,上次叫你给我带的书,你怎的没带来?”
“忘了。”
“你记一下,我想看看后世的贤者是怎样处置那积贫积弱的。”赵构这话说得极为诚恳:“我想看看,你也别怪我。你不在我这个位置,不知道我有多难。”
“哎行了行了。”林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我是过来听你诉苦的么?”
他站起身来就要往回走,走到一半还把赵构手里的书抽走了:“别说那没用的,给点实际帮助。”
“我能帮的,就是给元永盖那个大印,算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后头如何嘛,那就看你们这些少年郎自己的了。”赵构指了指自己:“我接手大宋这个烂摊子时,比你可还小几岁,莫要什么都问我,自己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