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把前因后果给调查清楚了,现在缺的就是怎么去描述这件事情,黑白好赖都在他一张嘴上。
证据?他当然不会去做伪证,就像林舟忽悠他一样,他同样也忽悠林舟,但他的立场却在这一刻倒向到了林舟这边。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不管他内心多么不喜欢林舟,但当可以为自己多拉拢一个盟友的时候,他肯定不会去把盟友推向别人。
林舟这种没心眼的傻小子人人都喜欢,因为他们干点啥不过脑子,虽然的确可能会惹出大麻烦,但在危难的时候这种傻孩子说不得还真的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对于老曹来说,他要付出的也不过就是嘴皮子一碰,稍微摆弄一下乾坤罢了。
“对了,曹大哥,别忙着走。”
林舟从店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走了出来:“这一份是相爷的,这一份是你的。”
“我也有?”老曹拿着东西明显愣了一下:“你莫要给错了。”
“哪能呢,你看上头还贴着你的名呢。”
曹文达低头下来一看,倒还真的是那封口上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那鸡脚爬一般的字,叫他直摇头。
不过该说不说的,这个细节倒真叫他心中有几分感动,虽然他不是没收过礼,但那些礼都带着目的,其实本质上还是一种利益交换,但林舟却并从来没有什么求他的事,甚至短短的日子里,因为勾搭上了金国的郡主,如今显然已经跟他曹文达拉开了不小的身份差距。
可即便是如此,那礼物里头居然还有他这一份,这也就是说是纯礼物,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的礼物。
“这是相爷的,别弄错了啊。”
“知道,我还是认得字的。”曹文达拎着东西扬了扬手:“我便先回了,你下次办事小心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曹大哥,你别像我娘一样唠叨我了。”
“步步杀机啊,老弟!”
曹文达默默摇头之后作别林舟,之后他先回了一趟府中,拆开了属于自己的礼物,里头除了一些酒水食物之外,还有一尊巴掌大的金镶玉佛盘。
他拿起来放在灯光下盘玩了半晌,突兀的呵呵一笑,摇了摇头:“这小子,真是有钱呐。”
说完他将东西递给身旁的夫人:“你说这个值多少?”
他妻子拿起来之后立刻就被这玩意的细致工艺给震撼了一把,捏着佛盘便不松手了:“相爷送的?”
“我也配相爷送我东西?”曹文达自嘲一般的笑了笑:“是一个小伙子送的。”
“那是?”他妻子侧过头看到另外一份,伸手便想去拿。
“别动!”曹文达突然喊住了她:“那是相爷的,若是拆了封,他定要怀疑我从里头拿了东西出来。”
他婆娘的手猛地收了回来:“那你拿回来作甚,你不是害人么?”
曹文达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金镶玉,轻笑了起来:“好些年没被人当人看了,这不想回来瞧瞧么。行了,我该去给相爷送东西了。”
“赶快些,莫要耽搁了。”
曹文达拎着东西快步赶到了相府,这会儿的秦桧已经谢绝见客了,但老曹毕竟是他派出去的人,自然就是能轻易见到。
见到秦桧时,他正穿着睡袍坐在房中喝着安神汤,见到老曹进来,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可查清了?”
“相爷,查清楚了。那虞家并非岳党,只是个好色的衙内坏了事,那婢子也是林舟的婢子,但这些日子倒是与那金国郡主交情匪浅,这事便是惹恼了郡主。”
“蠢货!”秦桧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不长脑子的莽夫,这些武夫一个个的……。那个小子怎么说?”
“他的意思倒是想要大事化小,为了一个婢子弄得张帅下不来台属实不好。”
“怪谁?不还是怪那张俊身边都是一群不长脑子的废物!?”秦桧一拍桌子怒斥起来:“他们的家势,想要何种的娘子弄不到,非要去招惹金人?”
曹文达这会儿上前一步,躬着身子,态度卑微,他压着嗓子说道:“相爷,属下以为当下最好的法子倒不是想着捞人出来。”
“哦?”秦桧眼皮子一抬:“你说。”
“属下以为,与其去保人,当下最好的法子是快刀斩乱麻,定下那一家都为岳党,因记恨相爷记恨金人,勾结同党意欲行刺杀之事,但天佑大宋,他们之计不得而成。”
“张俊那边答应?”
“张帅不答应能如何?他敢闯王府?他不敢。若定了那虞家是岳党,张帅反倒是会松了口气,至少对上对下也都有了个交代。再者说了,当下可是金国那头一口咬定虞家是岳党,我们也插不上手,不如顺水推舟。”
“嗯……”秦桧轻轻点头:“那便如此吧,尽快平息金人之怒。你且下去操办吧。”
“是……”
曹文达说完,将手中的兜子往前送了送:“相爷,这是那小子给相爷送的新春之礼。他本来前两日便要送来,但恰巧相爷遇刺,他不太方便。”
“呵,那傻小子倒是有心。知道了,放下吧。”
从相府之中走出,曹文达深吸一口气。
第二日,皇城司就找到了各种关于虞家私会岳飞朋党的“证据”,铁证如山,不可辩驳,断定他们父子六人都与岳飞朋党有关,甚至在那些证词里头,他们怎么跟人商量行刺秦桧,怎么确定刺杀金国王爷的完整供词都有。
可谓是人证物证都在,百口莫辩。
张俊为此昭告全军将领,甚至痛心疾首地上殿请辞,说自己治下不严,有目无珠,请赵构许他告老还乡。
不过这个提案自然是被驳斥了回去,只是象征性的罚了一些俸禄,然后敕令三军进行肃清,严查岳党。
至于虞家父子,那自然就成了弃子,他们被光速定了性,当初给岳飞来的那一套实在太好用了,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
头天抓,第二天拉出去就砍,过什么你妈的刑部大理寺复核,杀岳飞的时候也没复核呐,而且他们是将门非士族,不享受流放待遇……
甚至把他们一家子上下的男丁拉出去砍头的时候,都没有严格遵守午时三刻制,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傍晚,就这么拉到城郊乱葬岗这么一办,办完回家吃晚饭。
“砍了?就……这么砍了?”
“对,就这么砍了。”
林舟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也愣了老半天,他都没反应过来,本来以为就是揍两天,然后那头就会有人捞人的,但没想到陆游的打法居然上来就是要人的命……
陆游看到林舟吃惊的表情之后,却并没有太多惊愕的表情:“当下只要跟岳飞沾染上的人和事,处置的都极快。而且此事还涉及到金国王爷,只有这种法子才能最快平息事态。”
林舟抿着嘴坐在那拿着杯子半天也没喝:“这是不是就是说,我已经把那个张俊给彻底得罪死了?”
“那是自然。”
陆游这会儿满脸都是笑意:“无异于砍了他的左右手,还要他满脸笑容的直呼好杀好杀。”
“秦桧怎么会肯的,他跟张俊不是盟友么?”林舟此刻感觉自己已经搞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了。
这盟友的人说杀就杀,那岂不是破坏稳定了?在他的概念里,这怎么也不会这么杀伐果断吧?
“我想这应当还是因为秦桧自己也遭了刺杀,正在气头上吧。”
其实说的都不算对,这虞家上下能被迅速干掉的最核心的人物,其实并非林舟也并非陆游,恰恰就是那个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卵用的曹文达。
还是那句话,好坏是非都在他的一张嘴上,他那种九分真一分假的玩法,可以唤作高明。他跟秦桧说的所有信息都是真的,是有据可查的,而且怎么查都不会露馅的。
唯独一句“侍女与郡主多有交情,郡主怒不可遏”是无法查证的,因为带队去抄家的就是羊蹄,那是郡主的哥哥,这是真的。郡主整日泡在林舟这里也是真的,那么郡主与鹰哥多有交情,默认就是真的。
甚至往下引申一层,世人都知王爷惧内宠女,女儿发了大脾气,王爷递交国书,这也合情合理。
这种每一层都包裹在真实下的谎言,就像是夹心的耗子药,外头都是甜滋滋的,但把糖都裹完了,嘎嘣一声就死在了地上。
那这件事里什么是假的呢?证据是假的,证人是假的,证词也是假的。但这些假的是在真实数据基础之上引导出来的,换而言之就是在层层的权衡利弊之下,虞将军一家死在了真实的谎言之下。
再说的简单一些,便是有人把屁大的事情上了秤。
王爷是秤砣、秦桧是秤杆、林舟是托盘、虞将军是货物,而把这些串联起来称重的人,是曹文达。
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却能顷刻之间让一个高级将领全家死光。
这是林舟第一次如此切身地感觉到了政治和斗争的可怕与残忍。
当然,结果是好的,得开瓶酒庆祝一下。
第95章、啊,今天的风甚是喧嚣
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在悄无声息中落下帷幕,所有人都知道虞将军府一夜之间空了,有人说他们被流放了,也有人知道他们家的男丁都已经被连根拔起。
张俊此番吃了个哑巴亏,但他还能如何?当年求和的主力有他一份,杀主战派的时候也有他一份,岳飞死时,他与诸公弹冠相庆。
如今,这金人的刀落在了他身上,他能如何?去与金人讲道理?可是金人不跟他讲道理,金人这些年只跟一个人讲道理,那便是岳飞。而岳飞的血早就渗在他的脸皮之上,擦都擦不干净了。
张俊也没去怪秦桧,因为他的生死兄弟对秦桧来说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参将罢了,交上去给金人一个交代,能够平息金人的怒火便是那人最大的用途。
几口酒水下肚,满头花白的张俊张元帅,一掌拍在了桌上,然后又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但又能如何?
排挤刘、构陷岳飞、背刺韩世忠,前半辈子的忠勇都在后半辈子的追名逐利中成了泡影。
如今年已花甲,说是手中握有兵权,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个花架子,半生戎马终究落魄成了他人的一条狗。
他自是有恨,但归根到底也算是自找的,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抑郁,他独酌半晌,心中最大的不满便是秦桧,倒不是说他不恨金人,只是他早已没了恨金人的脊梁。
而此时,正值初六,花灯盛绽。少年郎们都来到了长街之上,当下倒也算是个太平年,风不匆忙水不急,灯影如白昼。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林舟与陆游此刻正在李清照所住的小院之中,两人前来给老太太拜年。
老太太虽然名声极大,但清贫的很,说是这几年都靠着友人接济度日,听说她是陈山长的白月光,那接济她的友人,林舟大概是有了答案……
“老太太,你这条件也太差了。”林舟靠在门边吃着果脯,眼光略带挑剔的看着李清照的破房子:“你的名气不该住这种地方。”
“我不穷,就输了不少。”李清照无奈叹息:“管不住自己那双手,听闻你最近在城北书院旁听要应对春闱了?”
“昂,陈山长跟您说的吧?”林舟回头张望了一眼:“他人呢,咋没见啊。”
“臭小子!”李清照笑骂道:“没大没小。”
“我说老太太,你这条件这么差,要不搬去城里算了,租房子的钱我给你出了,我有钱。”
林舟说话从来也不装,他就是有钱,而且他第一反应这两宋第一才女,甚至是有史以来第一才女,她就不该住在这种地方。
“不必了。”李清照指了指林舟:“听闻你这几日干了件大事嘛,你小心一些,张俊我素来相识,他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
“心眼小的海了去了。”林舟撇了撇嘴,然后把脚边的盒子提到了李清照的面前:“老太太这是我给你带的酒和小惊喜。”
“小惊喜?”
李清照弯下腰来打开那个竹盒,里头除了放着十二瓶酒之外,还有一本做工极好的八开小册子,封皮上写着的就是李清照词选。
她拿起来这么一翻,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上头每一页都有一首她的词,下头还有注解,除了这些之外还配有插图。
看过古籍的人都知道,这会儿的印刷质量就跟玩一样,然而这册子上的印刷质量好到爆炸,而且插图每一帧都清晰无比而且色彩艳丽,那仕女图虽是仿古但却明媚艳丽,特别是“误入藕花深处”那一段的配图,女子微醺随小舟而流,几张插花便将一个女孩的娇柔秀美与风景映得是活灵活现。
所谓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对青春的缅怀是所有人类的特质,特别是当自己年老体衰之后,这种怀念愈发明显。
李清照可见的红了眼,她用手指轻抚小舟上的女子,仿佛隔着时空跟年轻时的自己轻柔相拥。
“那时,我才十六。”
她轻声说道,仿佛不是说给林舟和陆游听的,而是说给六十岁的自己听的。
她捧着词选爱不释手,甚至都没去细想为何这个少年手中会有如此曼妙之物。
“老太太,喜欢么?”
“不喜欢。”她将词选轻轻放在腿上,用手绢抹去眼角的泪:“好不容易忘掉的事,一下子便又记起来了。”
林舟在那嘿嘿的笑:“我带了两千册来!这个我要放在我店里卖的!”
“两千册?我的词选?都是这般品质?”
“昂。就……您看,我觉得这一款相当不错,所以就……”
李清照笑着摇了摇头:“随你吧,不过不许卖便宜了。”
“分您三成。”林舟嘿嘿直乐:“不过到时候开卖那个点,您去帮我露个脸。”
“哦?”李清照仰起头来:“三成可不少,你别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