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噗通一声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脸色发白,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林舟背后那个庞大的“海外”组织。
大伙儿可以说秦桧是坏逼,但绝对不能说他是菜逼,他能把宰相当得稳稳当当自有他的能耐,作为执宰一方的大佬,他怎么会不知道什么叫运力即战力呢。
十几日时间调动半个金国的商队,甚至还能抢跑在完颜亮之前,这就代表着在战争之中可以料敌从先,而且更能说明他们的触手已经遍布了各个角落,已经到了可以掌控一国国运的地步。
而从现在来看,那个背后之人,支持的人不是完颜宗弼而是完颜亨。
那这是不是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完颜亨会选林舟当女婿,一下子逻辑闭环的通达让秦桧感觉自己耳清目明。
而自己支持的是完颜亮,那在对方的视角里,自己就是不可相信的,所以他们才会掉转头在韩世忠那边安插人手。
那这里唯一一个让人想不通的点也就都想明白了,那就是为什么对方不支持完颜亮却还会给草原送去物资,痛击完颜宗弼。因为那头根本就是想扶持完颜亨上位,所以才会打击完颜宗弼!
“呼……”
秦桧长出一口气,然后由衷地感叹道:“何等庞大的布局,何等庞大的幕后黑手。”
现在必须改变策略了,完颜亮若是能扛得住,那便是他的能耐,若是扛不住也别怪盟友抛弃他了。
秦桧靠在椅子上沉思许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抬起头来:“当下恐怕官家也在犯难吧。”
正如秦桧所推断的,这会儿的九妹赵构坐在书房之中正在跟自己这个养子赵大眼瞪小眼。
两人相顾无言,对赵构来说金国内乱无异于是个极好的机会,甚至于养子还把那份议和文书摆在了他的面前,不管怎么样只要自己点头,那么无数人北望的江山不说全回来吧,至少汴梁那一块肯定是能拿回来的。
只是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狠狠的抽了自己几巴掌,十二道金牌才几年?他之前还能用金人强横力有不敌来给自己找补,但现在他还怎么找补?他要是喜滋滋大手一挥的就答应了下来,那跟昭告天下“都停一下,大家看我啊,看我,我是个傻哔”有什么区别?
其实真的说要他低个头认个错也不是大事,可问题是这几年在他的纵容下反岳都已经反魔怔了,朝堂之上几乎都是投降派,自己但凡出现一点想前进的办法那最终的可能就是把事情疯狂的往对立面推。
毕竟要这些人办好一件事不容易,但让他们搞砸一个政策却是太容易了,他们只需要坚持贯彻上头的政令,把细节一刀切,把力度拉满,然后再来个不分青红皂白,这个事就彻底完蛋了。
到时候别整的那头的百姓在金人手上老老实实,在自己手上奋起反击,那真的是要被史书记一笔的大笑话。
而且赵构其实也没脸回去,当初背叛北方汉人的就是他,这就好像一个用迷药把老婆药翻过去送给黄毛的无能丈夫,老婆主动原谅他那是老婆的事,他再不要脸也没法说出“你当时不是也很享受”这种话来吧?
赵么,当然也明白,当下最大的问题是当地百姓还认不认你这个皇帝,所以当他拿出那和议书时,其实心中还是有一些挣扎的,但当下这个好机会错过了之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官家,当下虽说天机不常,黄河夺淮而入,但中原广袤,旧都尽在和议之中。”
赵终究还是开口了,他鼓起勇气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闭上嘴静静等待起“父皇”赵构的回答,此刻少年的心中也是怦怦直跳。
他不指望官场上那些人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但不管是开疆拓土还是还于旧都对一个皇帝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历史性事件。
“容我三思。”
赵构深吸一口气后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这一句“容我三思”却已经叫赵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他不知道这一趟林哥哥在外头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经了多少危难,但以一己之力能做到这一步,想来定也是九死一生。
可若是这九死一生就这样被浪费掉了,赵觉得那都不是他们赵家对不起哪个具体的人了,而是对不起苍生天下,对不起那朗朗乾坤,真到哪一天他大宋被人灭了国,再来一次靖康之耻,他都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甚至还会有一种“就该如此”的爽快。
“父……父皇!”
赵极为难得的开口喊了一声父皇,这一声称呼叫赵构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元永,你……”
“父皇,大宋不该如此的!”
赵走到屋子中心,双膝重重的跪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这一声击在赵构心头上,恍惚间竟叫他不敢答应。
“我说了,容我三思,你先下去吧。”
说完赵构便冷着脸不再看赵,整得像自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赵不再说话,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
“儿臣告退,还望父皇身体安康。”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的退出了书房,在那漫天的风雨之中走过宫闱,走出了那红漆亮瓦的地方。
站在宫墙之下,赵抬头看了一眼那庭院深深,仰着头长叹一声。
“哟,这不是大腰子么,几天不见怎么垂头丧气了?”
身后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赵转过头,借着灯笼的微光,他看到了林舟正倚在护城河旁的柳树上,撑着一把伞看着自己,脸上还是那一副招人讨厌的笑容。
“哥哥!”
赵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般冲到了林舟面前,一开始他还面容坚毅,但很快就绷不住了,都已经是结了婚的人,此刻却是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哭个屁。”林舟点上一根烟,递了一兜子红肠给他:“哈勒滨特产,我跟你说,这可是商委的,我排可久的队才买上,回去叫上油子喝点?”
“官家不答应……”
“不答应就不答应呗。”林舟把伞罩在他头上:“答应不答应的,饭还是要吃的,我带了酸菜饺子,走!”
第155章、喝大了都不敢这么吹
小林是个很神奇的人,他是那种乍一看屁用没有,仔细一看还不如乍一看的类型。谋略没谋略,策划没策划,满嘴污言秽语,下棋他以为下成一条线就算赢,抚琴就像弹棉花,写字如同小狗印梅花,画画……他倒是能画出点勉强能看的,但他提笔就总是喜欢画柰子,着实有伤风化。
但就这么一个百无一用的人,却是能给人一种“他在就叫人安稳”的气息,哪怕大伙儿都在谈正经事而在他旁边抠蚯蚓都可以,只要他在就行。
也许是他天生乐观吧,丧气事越多,他产生的效果就明显。
比如现在,赵构明显不愿意前进,这个消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变得丧气,即便是对秦桧来说当下的策略绝对是前进,只有前进了,他最后才不会那么容易被金国清算,甚至会有更多的筹码跟金国进行谈判。
但唯独赵构,只有龟缩在这里才最符合他的利益,前进哪怕一步对他都并不是好事。
这里跟钦宗无关,那个哥哥当下对赵构其实并没有太多威胁了,已经被抓走二十年了,但凡钦宗聪明一点都该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定位,真正让赵构难堪的反倒就是那些被自己背刺的北方百姓。
当然了,还有就是那些为了保障自己利益而可以抛弃国家利益的大臣。
“费那脑子。”
林舟听着他们在那分析大势,听到一半就开始翻白眼了,什么赵构什么秦桧什么韩世忠,这些人摞一块能比炭烤哈尔滨大红肠带劲?
那带着果木熏香、肥瘦相间的大红肠放在炭火上这么一烤,里头的肥肉丁融化出来油水渗到了红肠的缝隙之中,上头再撒上烧烤料,咬下去烫嘴的肉汁在口中爆开,带着香料和肉肠本身的香味,那当真是一口心里美,两口肾不亏。
旁边还有那种铝饭盒里的酸菜馅饺子,加上油和水摆在烧烤架子上滋滋的煎着,饺子底部被煎到焦黄发脆,皮也变得艮啾有弹性,带着酸菜里头乳酸菌的那股酸味,既解腻又解馋。
吃上一口滚烫的大肉肠,喝一大口绍兴来的十五年老黄酒,感受着那股热辣辣的感觉从口腔流过食道再翻滚着进入肠胃。
这日子,啧……
“林哥哥,这次完颜宗弼逆风翻盘,天下之势可能都要变了。”陆游吃了一口红肠,学着林舟的样子灌了一大口酒,油花子顺着嘴角流了下去,他连忙取出手帕擦了一下,满足的仰起头来:“可若是大宋错失这次机会,往后百年恐怕都……”
听到这话的赵脑袋垂了下去,他心中计算的也差不多,这次机会若是错过,往后百年恐怕都再无可能了,若是等金国双方无论哪一方站稳脚跟,特别是完颜亮那个满脑子都是女人和南征的狂人稳了下来,接下来恐怕就是大宋前所未有的危急存亡了。
但为何父皇就是不肯!他为何就是不肯!!!
“啥金国啊,现在金国不行了。”
林舟斜靠在躺椅上,门廊之外,春雨淋漓,夜风带着些许寒意,梧桐树虽是抽了新芽,但叫这冷雨一浇,倒有一种老爷们大冬天洗冷水澡的抽巴感。
叫啥来着?哦,对……爱上层楼。
“金国哪还不行啊,金国可太行了。”陆游倚在门廊之下,带着几分幽怨的叹息一声:“全国上下,兵甲百万之巨,这些年轻徭薄赋,那头的汉人都快忘了自己是汉人了。”
“那怪谁?”小林翘起二郎腿来,伸出手接了一些屋檐下的水滴洗了洗手:“老百姓最简单了,谁让过好日子谁就是天,刘备都知道携民渡江呢,当初他们老赵家渡江的时候把人都给留那了。咱们换个角度想么,你要是为了我奋不顾身,我死之前也给你把敌人的腿给抱住,还得叫你快跑。可你上来就把我当贼配军给顶到前线去了,你看我跟不跟人家一块干你就完事了。”
他的话把旁边的赵说得是满脸臊红,当初老赵家的确不仗义,不过他们老赵家也没得什么好啊,五姑姑赵福金就是被完颜希尹折磨到谷道破裂而死。
就连官家的子女也一个都没有留下,这已经是遭了天大的报应了。
但林舟可不管那些,他翘着二郎腿继续说道:“这次我在金上京看见了赵桓,你伯伯。日子还不错,就是脑子有点不太清楚了,那边的金人倒是没啥,反倒是汉人看着他都像看狗。他住的宅子就在那个……那个……上京西路……是什么路来着,就在那个旁边,大宅没院墙,你说有意思吧?”
赵没有接话,因为赵桓真的是个狗……但偏偏这个狗是他伯伯,他既不能出言维护这条狗,也不能出言驳斥林舟说他是狗。坐在那只是无奈的笑,他心中知道林哥哥没有侮辱自己的意思,但听着就是不舒服。
“我觉得你皇帝老子要把皇位传给你这么个太祖皇帝的后代,估计心里头也有这么点意思。九……爷嘛,心里估计也是拧巴的,估计就是想这么混一辈子算了。”林舟差点脱口而出九妹,但到底是赵养父,这说起来还是要注意一些。
这会儿陆游倒是好奇的问了起来:“那金人那边怎么评岳飞的?”
“有庙。”
“啊???”陆游脑袋伸得老长:“啥意思?金人地盘上有岳飞庙?”
“有!”林舟点头:“庙倒是不大,是那种民间小庙,不过有,金人么……也没管,而且还有不少金人去拜拜。你说有意思吧,活着的皇帝人家当狗玩,死了的将军人家建庙拜。你要人家尊重你,前提是他娘的能打!”
林舟在这边的东北跑了一大圈,最大的感悟就是这个了,岳飞庙不能说有很多,但的确是有的,里头会有个岳飞的木雕,然后旁边是岳云和张宪,香火也还行,大部分是汉人在拜,有些金人也会去上香。
这一番话把赵和陆游都整沉默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酒喝了一大口,靠在那便只剩下了檐外风雨声。
“你敢不敢造反嘛。”
林舟突然坐直身子对赵说:“敢就说敢,哥哥帮你。不敢咱们就继续吃吃喝喝,我也不损失啥。”
赵许久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看了陆游一眼,陆游耸了耸肩,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就在说“不过一条烂命罢了”。
“哥哥,没钱……没人……”赵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道:“靠着我们三人吗?”
“不多,你先拿着。”林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夹包,里头便是这次他从老丈人那毛来的二十多万两银子兑换而来的各家大商行的交子票:“慢慢来,至少你没当缩头乌龟,还行……像个爷们。”
那交子仿佛烫手,赵接下之后,就感觉上头仿佛有千斤之力,几次想拿起来都没能拿动。
心中的彷徨和挣扎都已经躯体化了,但这会儿林舟却把那包往他胸口一拍:“拿着!”
这一嗓子下去,赵才算是接下了这沉甸甸的钱,他的手不住地哆嗦,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
“路是人走出来的。”林舟这会儿喝的也有些多了,他靠在那里打了个哈欠:“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混么?是他娘的出来,先走出来。”
赵此刻甚至微微颤抖,看不出是冷地还是紧张地,亦或者是激动地。
他大概是知道,当自己接下这份钱的时候,自己的人生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我见了钦宗之后啊,才算是知道什么叫窝囊。”林舟仰着头靠在那:“我真的……我他妈,唉……”
说到这里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本来就打算去看看猴儿的,可去了之后,那是个皇帝啊,他拽着我的胳膊,问我……问我说,你是宋人么,你能帮我带封信么,我说什么信,他说……他说让我给他兄弟带封信,说能不能把他带回大宋,他不要当皇帝了,随便在临安城给他找个地方,让他喂马劈柴都行,他一天都不想在那住了。”
林舟说到这里,显然也是有了些创伤后应激反应的特征了,他一只手死死握拳:“我当时说,你他妈坑了那么多人,你凭什么有好日子过,你连自家妹子都往外送,你凭什么要去享那个太平日子?这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一句台词啊,就是那个太平年里,柴荣说的,说这太平年的一杯热酒,到底是何滋味。”
他指了指赵:“你说!是何滋味?你也不知道,因为你也没喝过,可我喝过,是甜的。”
“你问我为何是甜的?”林舟侧过脑袋,突然笑了:“因为太平年的酒啊,是用血泡的,血是甜的。不……不……不……不用命去拼,哪他妈能来太平,口水是臭的,血他妈才是甜的。你……你……你们……用嘴开他妈的太平,臭宋。”
这一句话,说得赵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第156章、张才虎放出来了
一夜春霖未住,料峭寒风入户。晓起怯推窗,檐下雀声犹诉。无绪,无绪,数尽庭前枯树。
回头看一眼躺在地上横竖不吝的人,赵感觉自己都快脑雾了,他是喝得最少的也是哭的最惨的,迷迷糊糊下头接了造反的史诗级任务,关键他已是实职太子,当下不过就是年纪小了一些而已。
但当下,身为太子的他,居然握着造反的启动资金。
他轻轻推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门扉,站在院子里有些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屋里的那两位喝得实在有些多了,早就过了该起床的时辰却还在呼呼大睡,铺子里静悄悄的,那一窝女孩子们早早地就去赶清明集了,本来这地方的生意就不怎么好,加上今日又下雨,自然就显得愈发冷清。
他走到堂前一扇一扇的卸下门板,然后拿起鸡毛掸子开始为货架上清理灰尘。这些事本不该他这个郡王来干,但当下他站在那着实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加上心中满是沉甸甸的心事,手上要再真没点什么事的话,恐怕是要被逼疯掉的。
正在他仔仔细细打扫铺子,把工作当成减压途径的时候,曹文达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老弟……老……郡王……”
赵轻轻朝他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话,然后便继续打扫起来。
曹文达现在可老实了,就这么站在旁边看着郡王仔仔细细地在那为货架扫灰,他实在是不敢动,更不敢开口说话,面前这个青年仔那可不是等闲之辈,那可是能让秦桧琢磨一晚上都想不到有什么好法子对付的人。
当下除了他自己作死造反或者官家又生了一个儿子出来,否则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动摇他的位置。
而现在这准太子爷正拿着个鸡毛掸子面无表情的在一家小铺子里打扫,这个场面可谓是要多吓人就多吓人。
“他喝多了,还在睡呢,你莫要惊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