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的湿热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每一个人身上。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的军装都被汗水浸透，水壶里的水喝掉了一半。
有人在刚才的礁石登陆时扭伤了脚，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渐渐被拉下了距离。
前卫大队的指挥官是第12联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西村一郎中佐。
他走在队伍的前三分之一处，不时掏出指南针和地图对照方向。
这片丛林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密，要难走。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路难走。
是太安静了。
鸟叫声在队伍进入溪谷后就消失了。
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猴子在树冠上发出尖厉的叫声，然后迅速逃远。
除此之外，就是他们自己行军的声音.
脚步踩碎枯枝的脆响，士兵粗重的喘息，砍刀砍断藤蔓的钝响。
没有枪声。
没有敌军。
什么都没有。
西村中佐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
“停止前进。”
命令沿着队列向后传递。
前卫大队数百号人陆续停下，在溪谷中挤成一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太安静了。”西村中佐对身边的副官说。
副官擦了擦额头的汗：“阁下，会不会是守军确实不在这边？师团长判断得...”
话没说完。
一声枪响。
准确地说，不是一声，而是几十声、上百声，从两侧的山脊上同时响起。
刹那间，溪谷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这是一场完美的伏击。
南华军没有在花岗暗礁湾布防，不是因为他们兵力不足，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在海滩上阻击登陆部队。
他们有更好的选择。
岛上的岸防炮和兵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处处完全布防。
面对有可能的威胁，日本海军的舰炮。
还不如放他们进来。
关门打狗。
西北侧海湾重型武器上不来，岛上的南华守军很清楚。
而且西北侧海湾向内陆方向只有这一条可以通行大部队的路线。
就是西村大队正在走的这条干涸溪谷。
两侧的山脊虽然不算高，但坡度陡峭，植被茂密，是天然的伏击阵地。
一旦敌军进入溪谷，就等于钻进了一个长达两公里的、没有出口的口袋。
南华军等了一整夜。
他们没有在海滩上开枪，没有暴露任何火力点，甚至没有在日军登陆时进行任何干扰。
他们看着五千多名日军在礁石间挣扎上岸，看着他们在滩头收拢人员，看着他们排成一字长蛇阵钻进溪谷。
然后，他们放过了前卫大队的前半截。
等整个大队完全进入伏击圈，当队伍的尾巴也走进溪谷的那一刻。
信号弹升空。
枪声响了。
“卧倒！卧倒！”
西村中佐的吼声在枪响的一瞬间就发了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从两侧山脊射来的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进溪谷。
那些子弹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扫，而是精准的、有节奏的点射。
12式轻机枪从预设阵地上开火，每挺机枪封锁一段溪谷，火力交叉覆盖，不留死角。
第一批倒下的全是军官。
南华军的狙击手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盯准了队伍里的军官。
每个持军刀的人、每个站在队伍前列的人、每个试图组织反击的人，都在几秒钟内被爆头。
西村中佐的副官死在他的脚边。
一颗子弹从太阳穴穿进去，整个头盖骨被掀飞，血和脑浆溅了西村一身。
“往两侧！冲上去！”西村拔出军刀，指向最近的一处山脊。
几个日本士兵端着步枪试图往上冲，但山脊太陡，植被太密，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每踩一步都往下滑。
他们爬了不到十米，机枪子弹就扫了过来。
三枪，五枪，几个人翻滚着从山坡上滚下来，中枪的身体在枯枝间磕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大队长！冲不上去！对面的火力太猛了！”
西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耳边全是子弹打在石头上的噼啪声。
他努力探头看了一眼，心彻底沉了下去。
溪谷长约两公里，宽不过五十米。
两侧的山脊至少有七八十米高，坡度超过四十五度。
在这样的地形里，被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想冲上去几乎不可能。
撤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队伍后面的士兵正试图沿溪谷往回跑，但伏击的南华军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溪谷入口处同样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里也有伏兵。
口袋扎紧了。
“发信号！”西村中佐咬着牙，“向旅团长报告，前卫大队遭敌伏击，请求立即支援！请求支援！”
八时三十五分。
佐野忠义少将在后续梯队的位置听到了前方传来的枪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溪谷的战斗已经进入了一种不对称的、近乎屠杀的状态。
南华军的伏击阵地在开火二十分钟后进行了第一次调整。
机枪火力从持续压制转为间歇性点射，步枪手开始精确清剿残存的日军小股抵抗点。
迫击炮在更远的后方开火，炮弹越过溪谷，封锁了日军后续部队的增援路线。
西村大队已经损失过半。
那些还能动弹的士兵，趴在石头后面、大树根下、或者干脆趴在被血浸透的腐殖土里，偶尔抬枪还击，打上两三发子弹。
但山脊上的南华军阵地布置得极好，几乎只露出枪口和半个钢盔，日军的还击根本构不成威胁。
更可怕的是，南华军开始向溪谷里投掷手榴弹。
那些手榴弹从山脊上抛下来，在溪谷里爆炸，弹片横扫每一处可能的掩体。
一个弹坑、一块石头、一棵倒下的大树。
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西村中佐的指挥位置被一枚手榴弹直接命中。
气浪把他掀翻在地，弹片削掉了他左肩的一块肉，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的参谋长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第二枚手榴弹的破片。
参谋长没有死。
但背部炸开了花，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白骨。
“大队长....快撤退...”。
参谋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西村中佐没有说话。
撤退？
往哪里撤？
前后左右都是南华守军的子弹，一个大队近千人的部队被堵在狭窄的溪谷里。
连展开都做不到，也没有重武器。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屠宰场。
第174章 日械英法师
佐野忠义站在一处高地，望远镜抵在眼前，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镜头里，溪谷方向升起的烟雾正在变浓，那不是晨雾，是枪口的硝烟和手榴弹爆炸扬起的尘烟混合在一起的、灰白色的死亡云团。
枪声密集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南华士兵装备的12式轻机枪的连发、步枪的点射、迫击炮弹沉闷的爆炸声。
混成一片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第二次的声音。
“旅团长阁下！前卫大队.....”
通信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西村大队长报告，伤亡已超过三分之一，请求.....”
“我知道了。”
佐野忠义放下望远镜。
“命令第二大队，沿溪谷两侧展开，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