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持续不断的轰鸣中震颤,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火光一团接一团在焦土上绽开,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一次,英军炮兵显然接受了教训,也调整了战术。
他们不再轻易暴露主力炮位与北华炮兵对射,而是充分利用数量优势和多阵地配置,进行不间断的覆盖和压制射击。
炮弹如同犁地的铁犁,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北华军阵地前的每一寸土地。
土木结构的工事在重炮轰击下显得脆弱不堪,一段段战壕被炸塌,一个个机枪掩体被掀翻,精心布置的铁丝网和障碍物被炸得七零八落。
北华士兵们蜷缩在加深加固过的防炮洞里,听着头顶雷鸣般的爆炸,感受着泥土簌簌落下。
剧烈的震动让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空气中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尘土味,令人窒息。
一个防炮洞被炸塌了部分,十多名被泥土掩埋的北华缅籍士兵挣扎着从泥土中钻了出来,赶紧用工兵铲挖掘起来,将泥土甩出防空洞内。
约半小时后,后方北华军重炮团和各师属炮兵再次尝试进行反击压制。
炮弹呼啸着飞向推测的英军炮兵阵地方向,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炸开团团烟尘火光。
但效果显然不尽如人意。
英军炮兵阵地布置得更加分散和隐蔽,又处于丘陵反斜面等北华军前沿观察哨难以直接目视的位置。
缺乏前沿直接、精确的校射,炮击的准头大打折扣,更多是起到威慑和干扰作用,难以有效压制对方狂暴的炮火。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转为稀疏,但并未完全停止,转为一种时断时续的骚扰性射击。
43缅兵师一团指挥部内。
团长程湛从半埋在地下的掩体观察孔望出去,眼前是一片狼藉。
熟悉的阵地几乎被彻底改变,弹坑套着弹坑,到处是浮土,许多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本防御工事的形状。
“狗日的英国佬,炮弹是真的多啊”
程湛的语气不无羡慕,勃生方面受限于交通问题,弹药补给运输有限,打不起这么奢华的仗。
“告诉各部队,抓紧时间抢修工事,尤其是重机枪阵地,敌人炮火一停,随时都可能上来,把战壕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
但英国人显然没有夜战的打算。
前沿阵地。
阿山趴在战壕上,把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对准着南方。
天开始渐渐黑了下去,视野可见范围正在逐步缩小,前方数十米处,零散的焦黑树桩、木材噼里啪啦的燃烧着。
微弱的光芒在焦黑的土地上摇曳,映出扭曲跳动的影子,勉强勾勒出前方那片死亡地带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更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阿山是缅族人,北华的军队打到曼德勒时,他没有跑,跑的都是有钱人,他倒也不是不想跑,只是穷,没有钱跑路。
也正是因为穷,听到征兵包吃住,还有钱拿,他就参了军。
发了一支毛瑟九八步枪,排长是华人,跟他们说英国人又要打回来了,多少万人来着。
也无所谓了,自己根本不知道几万人是啥,有多少就多吧。
知道自己排有五十多人就行了。
“哎,阿山你今天怕不怕?”旁边的缅兵问他,声音压得很低。
“怕什么,和打兔子差不多”阿山不屑道。
他把枪栓拉了一下,检查了下枪膛内子弹,又推了回去,咔嚓一声,在漆黑的夜晚传出很远。
他说的是实话,他原本就是个猎户,他爹娘死的早,他自己一个人,接过他爹的猎枪,靠着在山里打猎为生。
“怎么了,你尿裤子啦”。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尿裤子,你才尿裤子呢”旁边的人恼了,反驳回去。
旁边的人没有再说话。
前沿战壕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枝叶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黑暗里一样。
阿山把枪托抵在肩膀上,眯着一只眼睛,透过准星看出去。
但远处全是幽暗,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个多小时,来换班的人来了,阿山和战友回到防炮洞内,靠着洞墙边,抱着步枪睡了过去。
阿山是被炮声震醒的。
天亮了,可雾气很重,五十步外什么都看不清。
排长从防炮洞洞口那头猫着腰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往阿山他们身上一扔。
“拿去分了,炮火封锁,后方早餐送不上来,将就一下”。
“排长,昨天印度人死了那么多,今天还敢来吗?”。
旁边的一个士兵用缅甸语小声问道。
“肯定要来的,怎么问的那么傻?”
排长是知道说缅甸语的,这也是他为什么在缅兵师的原因。
阿山嘴里嚼着压缩饼干,嘴里干干的,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
排长则拿着冲锋枪,将枪支拆解开,拿起布条擦拭零件上的灰尘。
阵地上炮声轰隆依旧,震感也强烈。
几分钟后。
“嘀嘀!进入阵地!”
嘶吼声与哨子声音响起,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防炮洞内昏沉压抑的空气。
阿山猛地睁开眼,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抄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跟着排长和战友们弯腰冲出洞口。
外面的世界被浓重的白雾笼罩,能见度极低,几十步外已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炮弹爆炸产生的硝烟在雾气中扩散、变形,后方发出沉闷而扭曲的轰响,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地面传来的震动比在洞里时更加清晰,湿冷的雾气混合着浓烈的硝烟、硫磺和血腥味,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辛辣的刺痛。
“快!进入射击位置!注意警戒!”
士兵们沿着残破不堪、满是泥泞和浮土的战壕快速奔跑,滑倒又爬起,扑向自己的战位。
阿山摸索着找到昨天傍晚的位置,沙袋还在,但被刚刚的炮火震塌了小半。
他迅速用工兵铲拍实,将步枪架好,枪口指向那片被浓雾彻底吞噬的前方。
视线严重受阻,这很有利于进攻方,听觉和直觉变得格外重要。
“妈的,这些英国佬倒是会挑时机”。
排长的咒骂声在旁边传来,但这次他说的是汉语,阿山根本听不懂排长在说什么,但也无所谓。
阿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耳朵竖起。
猎户的素养在此时被战场环境激发。
远处英军的炮击似乎在延伸,炮弹开始更多地落在阵地后方和两翼,这意味着什么?
是新一轮的进攻即将开始,还是迷惑?
突然,他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很微弱,混杂在爆炸的余响和风声里。
那不是炮弹落地,更像是.....
很多人踩在泥泞和碎石上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和金属摩擦的轻微响动。
“排长!”阿山压低声音,但足够让不远处的排长听到,“正前方,有动静!很多人,在慢慢靠近!”
排长迅速猫腰过来,侧耳倾听了几秒,脸色一凛。
“他娘的,想借着大雾摸上来!全体注意,正前方,准备战斗!没有命令不准开火!”
排长的话夹杂着汉语与缅甸语,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第107章 勃生之战四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开。
战壕里,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搭上扳机或握紧手榴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雾气。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和远处沉闷的炮声。
那沙沙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密集。
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晃动的黑影,时隐时现,像一群在白色幕布后蠕动的幽灵。
距离在拉近,五十米?四十米?在浓雾中很难准确判断。
阿山眯起眼,努力分辨。
他看到最前面的黑影似乎弯着腰,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在弹坑和障碍物间移动。
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更多。
“打!”
排长的大喝声响起,手中的冲锋枪也率先喷发出橙黄色的火焰。
'哒哒哒!'
几名士兵将手中的手榴弹扔了出去,翻滚着带出弧线落向数十米外的印度士兵中去。
“轰隆!轰隆!”、
连绵的手榴弹爆炸在浓雾中绽放出一团团短暂而刺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无数惊愕、恐惧的面孔和扭曲倒下的身躯。
几乎同时,战壕里所有火力全开。
手榴弹爆炸声、各种枪声交织在一起,声音震天,形成一道密集的弹雨死亡线。
“哒哒哒!”
“砰!砰!”
机枪、步枪、冲锋枪的射击声汇成死亡的咆哮,子弹如泼水般射入浓雾之中。
惨叫声、哀嚎声、惊恐的喊叫顿时打破了雾气带来的诡异寂静。
“冲锋!”
雾中传来了英语的吼叫,但随即被更猛烈的射击和爆炸声所淹没。
英印军显然没料到在如此大雾中,北华军的警戒和反应依然如此迅速准确。
他们的偷袭在撞上铜墙铁壁般的火力后,瞬间演变成了混乱的近距离绞杀。
雾气虽然掩护了他们的接近,但也严重妨碍了他们的指挥、协同和火力发挥。
阿山不停地拉栓、瞄准、射击。目标在雾中时隐时现,他更多是朝着有动静、有黑影、有枪口焰的地方开火。
猎户的敏锐让他往往能先一步发现危险,一个刚从弹坑后探出身试图投弹的印度士兵,被他抢先一枪撂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