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像一道天然的城墙,将新加坡的西北腹地与东南市区截然分开。
日军第24旅团的残部就缩在那道山脊上,依托着战前英军修筑的永备工事和连日抢筑的野战工事,把每一处制高点、每一块岩石、都变成了杀人的火力点。
但幸好日军的重机枪数量不足,远低于南华军的水准,这也南华军的优势所在。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的山脊线上画了个圆圈。
“明天凌晨五点三十分,炮兵开始火力准备。
谷团长的重炮营、师属炮兵团、团属山炮连、迫击炮连,所有能打响的火炮,全部参与。
火力准备时间,嗯,六十分钟。
这一个小时里,我要让山脊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一遍,让每一个活着的日军士兵都缩在工事里抬不起头。”
旁边的参谋拿着笔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六点三十分,步兵发起进攻,三团主攻左翼,一团的二营和三营配合进攻中央,二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说完,韩骁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各级军事主官。
“各团回去后,连夜组织连以上指挥员到前沿查看地形,明天进攻的路线,每一段坡面,每一个可以隐蔽的位置,都要给我死死记住。
这些关系到明天你们下属的士兵伤亡”。
“是!”
几名军事主官齐声应道。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指挥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台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
第142章 华人反应
天快亮了。
武吉知马山脊上,最后一颗照明弹在夜空中缓缓坠落,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山脊上那些低矮的工事和散兵坑。
日军第24旅团的士兵们蜷缩在潮湿的泥土里,握着步枪,盯着山下的方向,等待着硝烟黎明的到来。
山麓下方。
南华军第2师的士兵们已经在陆续进入指定位置,分发弹药、啃着军用干粮。
卫生队的帐篷里,林文庆跟着一众军医把手术器械一件件排列整齐,在酒精里泡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伤员。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把炮弹一枚枚从弹药箱里搬出来,码放在炮位旁边,引信拧好,装药定好,只等开火的命令。
时间一秒秒过去,当分针精准地落在30分钟位置时。
武吉知马方向的南华军各式火炮、迫击炮的猛烈打击正式开始。
密集的各式炮弹所产生的巨大破坏力,远远超出了日军24旅团的预料,一座座看似无比坚固的防御工事腾空而起,瞬间被毁灭。
间杂着许血水、黄白之物和日军残躯肢体。
哪怕是混凝土修建而成的坚固工事,也有不少在巨大的105mm和155mm榴弹炮炮弹造成的巨大爆炸声中轰然倒塌倾覆,蒸腾而上的尘土硝烟中,无数日军士兵军官肢体横飞。
六点半,炮声还未停歇,嘹亮的冲锋号和南华士兵们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已经骤然响起。
枪炮声成了这座岛最近最新的背景音。
不分昼夜,不分远近,像远方的闷雷,滚过来,滚过去,永远不停。
黄婉晴站在自家三楼阳台的栏杆前,朝北边望去。
武吉知马的方向,天边时不时被炮火映亮一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闪电,但比闪电更沉闷、更持久。
听说那是南华军和日军在争夺那座山。
黄婉晴扶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指尖微微发颤。
她记得很清楚,去年这个时候,武吉知马的山径上还铺满了落叶。
她和教会里的几个姐妹,一边抱怨着这坡太陡,一边互相搀扶着往上爬。
在山顶那个小小的观景台,还能远远望见市区的高楼和港口的白帆。
那时候,风里是泥土和野姜花的味道。
现在,她看不见硝烟,但能闻见。
风从北边吹来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远处烧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很久。
“婉晴!别站那儿了,进来帮忙!”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急切。
黄婉晴转过身,走回屋里。
客厅的地板上摊着几只皮箱和藤编箱子,母亲和两个女佣正往里面塞东西。
衣服、首饰、细软、还有几本相册和书籍。
父亲站在电话旁,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话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对...对,我知道....但问题是船票,现在英国人现在只给他们自家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放下话筒,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茶杯盖子跳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爸?”黄婉晴走过去。
黄文定抬起头,看着女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他是新加坡数得着的橡胶和锡矿商人,生意遍布马来半岛和荷属东印度,在华人商界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此刻,他的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船票的事,还在想办法。”他说,“英国人不肯给票,说他们只负责撤离英国侨民和欧洲人。日本人他们有军舰来接。我们华人……排在最后。”
排在最后。
黄婉晴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在这个地方,华人的地位永远是排在最后的。
她从小就知道,英国人的俱乐部华人不能进,高级的住宅区华人不能住,连上学都要分“英校”和“华校”,好像皮肤的颜色就决定了人分三六九等。
但知道归知道,当“排在最后”这四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那日本人呢?”黄婉晴问,“日本人凭什么排在前面?”
父亲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因为日本人是英国人的盟友,现在正在和英国人一起打南华人。”
南华人?
也是华人呢。
他顿了顿,安慰着女儿:“不要担心,船票的事情我会解决的,爸在这边几十年,总归有些人脉的,英国人不给,我就去找法国人、找美国人、找日本人,找谁都要想办法把你送出去。”。
窗外又是一阵沉闷的炮声,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黄婉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客厅里,母亲已经把两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正蹲在地上往第三个箱子里叠衣服。
她叠得很慢,叠好了又拿出来重新叠,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
女佣阿芳和阿芳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是木然的,她们不知道这箱东西会被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跟着去。
现在整个岛上都是乱的,最开始英国人说新加坡绝不会有事,新加坡现在有着几万联军防守,绝对的安全。
大家想也是,毕竟好几万大军呢,又有海峡和军舰的保护,新加坡怎么会有事呢。
但现在呢。
黄婉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的世界,和她记忆中那个安静、体面、井井有条的新加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乌节路上,汽车和牛车挤在一起,按喇叭的声音、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人们拖着箱子、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朝着码头的方向涌去。
有人插队,有人吵架,有人在路边摊开毯子坐着等,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街头巷尾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有的说南华军已经攻破了武吉知马,正在朝市区开进。
有的说日本人的军舰已经到达了新加坡港,正在接走所有的日本人。
有的说英国人要放弃新加坡了,所有的白人都在跑。
商店关门了,银行停业了,连警察局的人都不见了踪影。
街上偶尔有英国军队的卡车驶过,车上坐着的士兵们面无表情,步枪架在车厢两边,枪口朝外,像是在防备什么人。
黄婉晴放下窗帘,转过身。
“爸,如果我们走不了呢?”
黄文龙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如果我们走不了,”黄婉晴替他回答了,“我们要留在新加坡,等南华军打过来吗?”
黄文龙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不会的。”他说,“爸一定想办法让你走。”
黄婉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有恐惧,有焦虑,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保护欲,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疲惫。
那是属于一个老南洋华人的疲惫。
几代人在这片土地上流血流汗,建起了橡胶园、锡矿场、商行、银行、学校,到头来,战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排在最后”的人。
“爸,要是走不了了,我们就不走了吧”。
“怎么能不走,枪炮不长眼睛啊,南华那些人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战争开始,英国人控制的新闻便对着南华各种抹黑,说他们是暴徒,是趁火打劫的强盗,是受德国人指使的傀儡,是要把南洋变成地狱的疯子。
黄文龙在生意场上见过英国人,也见过日本人,他知道这些宣传里有水分,但他不知道水分有多少。
一个不知道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
他这种富豪也怕,这副身家来之不易,从祖父那辈算起,三代人的心血才攒下这点基业。
历史上太多这种例子了,乱世最是无情,一旦兵灾四起,再厚的家底也挡不住乱兵劫掠、战火焚城。
英国人自顾逃命,军纪松散的殖民驻军早已无心管束地界,街头流民四起,人心惶惶,真等到大军攻入城内,钱财、商铺被抢、宅院被占都是常事。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可乱世之中人心各异,有人惶惶避祸,便有人满心期许,热切盼着南华军早日入城。
英国人在马来亚实行的是典型的“分而治之”策略,华人在这片土地上付出了几代人的血汗,却始终被当作“过客”和“二等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