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文学不感兴趣。”沈墨卿果断将话题拉回了原点,“我更感兴趣的是,她为什么是宛平人?”
“丽娜的祖父是一位流放者,后来逃离了西伯利亚,跑到了这里。她出生在宛平,她不认为自己是斯拉夫人。”
丽娜表情略显局促,微微颔首。
沈墨卿的手依旧藏在大衣兜里,握着枪柄。
“那你呢?”
“我是露西亚帝国的公民,在圣彼得堡,我曾经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
讽刺我是吧。
此时,阿列克谢的蓝眼睛里忧郁且真诚:“先生,你也是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吧?”
“不,我不是。”
“不,我没有。”
沈教授矢口否认,妈的,知识分子的称呼听起来就很软弱,和杨伟一样难听。
093 妈的,意外收获
虽然沈墨卿坚决否认,但阿列克谢的语气依旧坚定:
“不,我能闻出来同类的气味,你就是知识分子。
我想此刻你的心里一定很好奇,我一个圣彼得堡的大学教授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执教期间,因为公开发表政见,我被当局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驱逐出境。
当然,这比流放西伯利亚要体面一些,至少我可以拎着财产离开祖国,而不是被人押着丢到西伯利亚伐木。”
“几年了?”
“七年。”
原来,马迭尔旅馆从老板到侍者都是清一色的露西亚人,他们的父母、祖父母辈曾经是“西伯利亚流放者”?
或者叫“失意人士”?
又或者叫“被当局驱逐的反对派”?
反贼!
这个称呼最恰当了。
………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沈墨卿对帝国格局的认知盲区又少了一块。
原来在燕京城郊,像丽娜、阿列克谢这样避难的外国人成千上万,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至牛爵爷执政期。
那时是国力最鼎盛期。
牛爵爷顶住了各国的外交压力收留了这些反贼,并明确告知反贼们,只要不离开京城周边50里,只要不攻击外交人员,只要不搞暴力犯罪,他们就可以在京郊一直待下去。
礼部甚至给他们发放了无限期的居留证。
据说,这叫庇护。
一百年过去了,庇护成为了祖制。
祖制不可违!
不过,朝廷自上而下还没有意识到庇护反贼的深远意义,紫禁城还没有掌握反贼的正确的使用方式。
沈教授感慨:
我看联合帝国搞的不错,文化自信,兼容并蓄,经济繁荣,如果让我执掌朝政,那全世界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
“先生,既然你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你一定喜欢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亚诺夫斯基吧?”阿列克谢拿下烟斗,起身道,“我想送你一本书。”
“不急。你是什么科目的教授?”
“历史学,研究斯拉夫民族历史。”
那就不奇怪了,人文社科类的研究者很容易走上歧路。毕竟,像沈教授这么有原则、有底线的知识分子不多的。
此时,又有几位漂亮的侍女围了过来,长相都很斯拉夫。
沈墨卿:“你们不和本地人通婚吗?”
“从不。”
“为什么?”
“朝廷有规定,凡外国长期滞留者,无论男女,若与本国国民私自婚恋,一经发现,杖责100,遣送回国,所生混血子女一并遣送。”
“国法严厉啊。”
“不不,这里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除了婚恋,一切都是自由的,在这里,我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说话,自由的撰写任何文字。”
“甚至奔。”俏皮的丽娜突然补充道。
顿时,旅馆大堂内洋溢着善意的微笑。
“没错,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在永定河泳,燕京不是圣彼得堡,这里没有酷寒冰雪和秘密警察。”阿列克谢说的很虔诚。
………
下一妙~
旅馆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队精悍的便衣汉子裹着浑身冰雪冲了进来,推金山倒玉柱,齐声道:
“卑职参见沈大人。”
“毓贤大人呢?”
“部堂稍候就到,他吩咐我等听从沈大人的调遣。”
“留两个人守住门口,其余人搜查这里位于3层以上所有房间,尤其注意搜查望远镜、木屐和矮子。”
“遵命。”
众便衣从怀里掏出左轮枪,如水银泻地般散开。
在众侍女复杂的眼神注视下,沈墨卿缓缓起身,望着衣着考究的阿列克谢:“教授,你要赠书给我吗?”
“要。”
沈墨卿接过书,瞅了一眼封面,嚯,居然是讽刺拉满的《钦差大臣》。
教授果然是反贼!
丽娜这小妞的反应也很真实,先是表情惊恐抱胸后退一步,然后又松开了手臂,努力挺胸,对自己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哎~
我宁愿你高傲些,那样洗洗还能用。
沈墨卿一屁股坐进沙发,翻看《钦差大臣》,嗯,果戈里这小子要搁大清,早给丫脑袋剁下来了!
十分钟后。
咚咚咚~
众便衣捕快下楼了。
“报告沈大人,没有发现望远镜和可疑的矮子。”
此时。
外面恰好传来战马的嘶鸣声,不必问,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
沈墨卿走到表情复杂的阿列克谢面前,低声道:“临别之际,我想送你一句诗: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首诗是暗喻自由吗?”
“你认为世界上有绝对的自由吗?”
“一定有。”
“我告诉你,没有!如果你一定要寻找这样的自由,你只能给自己的脑袋来一枪,砰~”
说完。
沈墨卿从兜里摸出几块银元塞给丽娜,顺便用手背蹭了蹭小妞光滑的脸蛋。
旅馆外。
望着雪尘滚滚,丽娜低声问道:“老板,他是什么人?”
阿列克谢:“最可怕的那一类知识分子。”
………
一刻钟后。
前方民宅拥挤,街道狭窄弯曲,宛如迷宫,马车再往里面走就没法掉头了。
在这个时空,燕京人口爆炸,据不完全统计已接近400万,主要分布在南城以及城东、城西。
毓贤掀开车帘,低语几声。
十几名便衣捕快便各自迅速隐入街巷。
“墨卿,我让人先侦查一下。”
“周边地形复杂,人员复杂,我担心枪声一响,会有漏网之鱼。”
“尽力而为吧。对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间谍在高处窥视火车站,镜片的光晃到我的眼睛了。”
“那你去马迭尔旅馆?”
“确认情况。”
“墨卿啊,你上辈子肯定是个老刑名,心思缜密,手段老辣。本官那边正好有个空缺,你来挂个名吧,不用点卯不用坐班,白拿一份幕酬。”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能者多劳嘛。现如今,朝堂诸公都是些什么王八蛋?像你我这般认真当差的人有几个?”
“部堂,慎言。”
“无妨,我不怕得罪人,我在官场是孤家寡人,除了西宫,没有任何靠山。”毓贤说的很坦然,酷吏都是孤家寡人。
俩人小声聊着。
车厢外。
“卑职袁慰亭请打头阵。”
“卑职王五也愿前往。”
还有多隆阿、苗沛霖皆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