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居然有回声。
殿后忽然转出一人,粉面慵妆,云鬓高耸,珠玉满头,杏眸流转,身着一件紧窄雀金短袄,黑狐猎裤,脚蹬羊皮小靴,打扮与平时迥异。
四目相对。
沈墨卿敏锐察觉到美艳的西太后眼睛里少了三分情愫,少了三分妩媚,多了四分不满。
“沈卿,本宫有几句话要问你,跟着本宫走。”
“是。”
出殿之前,王嬷嬷很有眼力见地给太后罩了一件大红羽面白狐皮里带雪帽的大氅。
………
出了前殿。
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君在前,臣在后,王干娘远远缀着。
太后步履匆匆,似是心中有气。
沈墨卿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想,遂一路低头,故意踩着太后留下的脚印前进,大脚盖小脚,严丝合缝。
走到小院内的一株腊梅树下。
太后泼辣劲上来了,猛地回头,掀开雪帽,凤眸凌厉,金簪摇曳,银牙暗咬,低喝道:“沈墨卿,你干的好事!”
“太后息怒。”
教授本以为是和自己和法兰克女伯爵的事发了,正想着该怎么向太后解释广泛存在于欧洲上流社会的见面礼貌敦伦。
孰料对面冷冷冒出一句:“普提雅美死了。”
“什么??”沈墨卿骇得不轻,“他是怎么死的?他死在哪里了?”
“哼,那日武英殿发布会,他被你吓得不轻,三魂丢了七魄,大病不起,这些天,太医每日上门开药,没见好转。万万没想到,一个时辰前,他在寓所内吞枪自杀了。”
“太后,他这是畏罪自杀,他这是自绝于沙皇啊。”
“可他毕竟是露西亚帝国的全权公使!”西太后语气阴冷,“众目睽睽之下,公使受辱,自戕死于他国都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教授如何不懂呢。
轻则外交纠纷,重则两国开战。
………
“说啊~”
“卑职知道,亚历山大三世很可能会借此发难。”
“南方督抚不臣,辽东兵事未平,你又给本宫添了新乱子。露西亚帝国在远东地区军力不强,但如果和东桑勾连起来,一东一西,夹击本朝~”
“卑职有罪,卑职愿去威海卫登舰。大不了,碧血洒黄海。”
这一招,叫以进为退。
属于泡妞大法里的激将法,轻易不能用。
果然~
“本宫是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西太后怒气冲冲,手指几乎戳着沈墨卿的心脏了:“说,前儿晚上,你和那个巴黎肥婆做什么了?”
………
………
害~
原来是寻衅滋事啊。
沈墨卿心里松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卑职是奉了懿旨去参加舞会的。”
“是,本宫是让你去跳舞的,但本宫没让你去扒人家的衣裳吧?”西太后咬着银牙,怒目而视。
“卑职没有。”
“还好没有发生,否则~”
不远处~
王嬷嬷将所有对话听得真切,但面无表情。做奴婢的,事事要为主子着想,无论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无条件拥护主子。
突然~
沈墨卿脑中灵光一闪,于是故意试探道:“太后,说来也怪,卑职那晚就好像中了邪、被人下了蛊,脑袋都是懵的,好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呸~”
果然,西太后俏脸一红,侧过脸去假装赏梅。
沈墨卿全明白了。
因为想透,所以才想不透。
那晚想不透的疑点,现在全部打通了。
妈的~
是你下的药!
是你亲手递的药酒!
你现在还倒打一耙,你这个兰儿真坏!和府里那个恪守妇德的兰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甩黑锅了。
………
“太后,说来也蹊跷。那晚,卑职从走进武英殿就感觉不对劲,浑身经脉逆流,热血沸腾,眼睛泛红,神经敏感,拳头发紧。
恰好那天晚上,普提雅美和小村寿太郎又对卑职出言不逊,卑职实在忍不住,好几次差点失控。”
听到这里。
西太后莫名心虚,一只纤纤素手从大氅下伸出,拢了拢耳边并不存在的纷乱青丝。
“卑职全凭强大的意志力和对太后的忠心才勉强保持住了理智,和那些可恶的外国公使们周旋,维护了帝国尊严。卑职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刚要回府,唉~懿旨又来了,您居然让我去陪那些骚浪贱的外国公使夫人跳舞???”
“太后啊,我才18岁,又是新婚。那些外国公使夫人又特别主动,我自己身体又不对劲~我太难了,我真的太难了。”
说到此处,沈墨卿委屈坏了,委屈的都要哭了。
战局立即反转。
“墨卿,本宫不是怪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宫廷舞会,你们男人逢场作戏一下也没什么,本宫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人。”
一口又一口黑锅从天而降。
西太后眼神飘忽,说话很没有底气,望着委屈气愤又无辜的小沈,心中更加愧疚不已,恨不得立马结衣入怀抚慰一番。
万幸!
这小子还被蒙在鼓里,这小子不知道是本宫的酒里有料。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让这小子知道真相。
………
正剧烈思索时。
“太后!”
沈墨卿突然抬头,眼神如剑,刺的她心脏一抖。
“怎、怎么了?”
“卑职突然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那天武英殿发布会之前,卑职出恭,路上恰好遇到了恭亲王。王爷喊卑职喝杯茶,他是王爷,卑职不好拒绝他,就喝了几口。”沈墨卿作恍然大悟状,“现在想来,那杯茶里有问题。”
“难说。”
西太后紧了紧大氅系带,轻舒一口气。
“太后,恭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嘘~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树大根深,门生故吏众多,势力庞大,暂时动不得。这件事你别再和任何人提起,暂且忍耐,日后,本宫定替你讨个公道。”
“谢太后。”
沈墨卿心中窃笑,但面容如常,伸手从枝头摘下一朵怒放的腊梅缓缓贴到太后云鬓之上。
面对外臣如此暧昧、如此出格的行为,西太后俏生生地立在原地,没有躲避,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她也曾是少女,
不远处~
王干娘悄悄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主子幽会,不该看的不要看。
………
腊梅树下。
太后轻抚发髻侧面,轻声吟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很应景。
很露骨。
风流倜傥的书友们都知道,男女交际,就属此刻最美妙。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你知道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看似未满,却是圆满。
再向前一步,则亏。
………
“请太后恕罪,卑职在发布会上谎称帝国正在筹备一支特混舰队,目标是敌国都城。”
“无妨。”
“海军部需要为卑职的假袭击计划放些烟雾弹,卑职草拟了一些章程,请太后过目。”
“照办。”
“卑职还需要~”
“墨卿,从今儿起,你所想,就是本宫所想。你的意思,就是本宫的意思。只要能赢,无论做什么,本宫都可以的。”西太后柳眉舒展,眼角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