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
“烈文,你怎么看?”
“《京师报》是中枢喉舌,舆论试探是为了中枢后续政策铺垫,但我觉得,中枢即使有心削藩,也无力削藩。20年前,或许有削藩的机会,现在,凭什么?”
“东南有赋税,中枢有大义。”
“是。那么,中枢怎么用虚无缥缈的大义之剑来削我们的脑袋?”
“答案就在你刚才念的最后两个字。”
“汉奸??”
“是啊,煌煌五千年,再也没有比汉奸更难听的骂名了。”曾国藩幽幽道,“对了,后面还写了些什么?”
“挺有意思的,说什么民间百姓每购买一匹东桑棉布,就是给敌国军队送去了一颗炮弹。反之,每购买一匹国产棉布,就是朝敌国军队发射了一颗炮弹。为国出力,人人有责。汉奸走狗,人人得而诛之。”
“再后面呢?”
“抓了几个典型,正面、反面人物都有。”
“撰稿人是谁?”
“翁同和沈墨卿。”
“以第二作者为准,打听一下沈什么?”
“沈墨卿!”
“对。”
屋内温度太高,站着说了会话,赵烈文后背直冒汗,于是又脱了一件夹袄,只穿单衣,形象略显狼狈。
曾国藩笑道:“我老了,怕冷,总是吩咐下面的人把地龙烧的旺旺的。”
“老师不老,奈何金陵的冬天太冷。”
“不服老是不行的,如果不是本省缙绅再三挽留,老夫这会应该在老家围着火炉赏雪了。对了,回头啊,让《金陵报》头版也刊登一篇文章。”
“请老师示下,文章的主旨?”
“主战!”
“主战?”
“对喽。”
曾国藩在俏婢的搀扶下,慢悠悠走到赵烈文面前:
“主战永远正确,主和永远错误。所以,我们不但拥护中枢的开战决定,我们还要再加上一把火。”
瞬间,赵烈文汗毛竖起。
妙,妙不可言。
姜还是老的辣!
“学生时刻铭记在心。”
………
此刻,老师那浑浊的眼睛里,大抵是三分讥讽,三分老辣,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政治斗争诡谲多变。可我老了,不想被人无端泼一身污水。”
“你去把动静闹大些,让商会出钱,在各府各州多办几场堂戏,好好宣传宣传,争取让本省的老百姓都知道朝廷要打大仗了。”
突然。
楼梯响起了脚步声。
从湖南老家带来的管家上来,低声道:“老爷,三井财阀的代表三井寿在巡抚衙门后门,秘密求见老爷。”
089 爱国情怀和三成利润,好难选啊~
三井财阀?
屋内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仿佛是北海道的寒流吹到了金陵城。
师生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赵烈文脱口而出:“老师,不能见。”
曾国藩望着弟子,笑得很苦涩:“你是怕为师老糊涂了吗?”
“弟子不敢。”
“不见!从今天开始,任何东桑人都不许进入我巡抚衙门半步,若再有访客,不必问我,直接回绝。”
“你们都下去吧。”
“是。”
………
管家丫鬟陆续离开,屋内只剩下师生二人。
壁炉里,火焰熊熊。
赵烈文欲上前扶着,曾国藩却摆摆手。
“老师,如果您年轻20岁的话,未必不能效法蒋子,掀翻帝制。”
“呵呵,绝无可能。”
“为什么?”
“老百姓需要皇帝。”
“您的意思是民智未开?”
“对,老百姓的心里渴望明君。”
“学生一直有个疑问,您担任江苏巡抚快20年了,又是东南互保的中流砥柱,您想过提兵北上争夺龙椅吗?”
“从未有过,我很清楚,争霸乃奢望。”
“江苏虽小,但工业农业皆为全国翘楚,东临大海,内有长江,四通八达,每年的赋税更可抵北方八省之总额,坐拥宝地,老师为何说争霸是奢望呢?”
“我记得你籍贯是常州府?”
“是,后来举家移居到了苏州府木渎。”
“既是本省人士,那你应该知道,江苏缙绅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派系倾轧不断,斗得一塌糊涂,所以,他们才推选老夫这个外省人来做苏抚。”
“是。”
赵烈文脸色瞬间黯淡,苏人散装,出了名的。
“可惜了。”
“不不,实际上,并非只有江苏割裂,整个天下都是割裂的。”
“老师教我?”
………
师生敞开心扉围炉谈话,木柴烧得噼噼啪啪。
“天下貌似是一个整体,但并非铁板一块。
首先是地域差异,譬如江苏和湖北捏不到一块去,江浙和广东也捏不到一块去,南北方就别提了。
其次是人的差异,缙绅和百姓的想法差异巨大,南方缙绅和北方缙绅的想法差异更大,虽然都是人,但其实不是一个物种。”
曾国藩望着窗外,似有很多感慨,继续说道: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大刀阔斧的儒家革新和工业发展给咱们这个国家注入了太多的新东西。”
“我打个比方,国家就好比是一块巨大的铁板,如果含碳比例不均衡,加热不均衡,受力也不均衡,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裂缝。”
“没错,除了表面裂缝,还有隐藏表面之下肉眼看不见的裂缝。而皇帝就像是高明的冶金工程师,需要抹掉这些裂缝。”
“老师觉得自己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所以我不敢和中枢开战啊,一开战四分五裂,群雄逐鹿,将来,我身后的名声恐怕比马逆还要臭。”
赵烈文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很荒诞的念头。似乎,老师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心里清楚的很。
曾国藩轻咳两声。
“我再打个比方,帝国就好比是一头牛,牛如果一下子吃进了太多新东西,必定需要大量的时间慢慢消化、反刍。牛顿是个聪明人,在他的任上,帝国成功消化了很多东西。”
“那么,老师如何评价当今皇家?”
“气运爆棚。”
“怎么解释?”
“人人都想当皇帝,但没人敢做出头鸟,结果,不知死活的马逆跳出来了,做了隆武帝的垫脚石。”
“治国能力呢?”
“隆武擅长笼络人心,咸宁无为而治,宣武嘛目前还说不好。不过老夫预言,但凡紫禁城出一个妄图集权的皇帝,他就是第二个路易十六。”
“谁效仿明清皇帝搞中枢集权,谁就会引爆地雷,帝国就会像法兰克那般天翻地覆。老师,您是这个意思吗?”
“对!”
“朝堂诸公知道吗?”
“中枢肯定有明白人,但架不住外头来了个叩关的野蛮人,打乱了节奏。明中枢亡于财政,清中枢亡于政治,咱们~”
说着,曾国藩突然笑了,笑声苍老而恐怖。
………
“老师,咱们会亡天下吗?”赵烈文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那不可能。再怎么乱也轮不到番邦外夷入主中原。不论谁做皇帝,谁做首辅,都是汉人,都是肉烂在了锅里。”曾国藩言之凿凿。
他的这番话实际上代表了联合帝国绝大部分儒生群体。
相比于平行时空那个屈辱的晚清,这是一个空前自信的时代,帝国没有失败过,帝国一直在赢,赢习惯了。
天朝上国,傲视全球。
所有人的脊梁是直的,膝盖是硬的,眼神是傲慢的。
汉奸?
狗都不做。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眼下就好比是汉末三国,哪怕局势再乱也是汉人诸侯之间互相交战,番邦外夷压根没资格逐鹿中原。
但是~
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三国魏晋之后,北方胡人就开始大规模南下了。
此消彼长是亘古不变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