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低贱的,她是不祥的,她的命不值钱。
在富户家中,她是供人娱乐的歌伎。
在宫中,她是任人差遣的宫女。
在司徒府中,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命也是命。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此前一直隐忍不发的貂蝉,此刻泪水竟朦胧了双眼。
她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滑落。
但那泪水却不争气地涌出来,顺着她雪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滑落,滴在沾满尘土的衣裙上。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
那是释怀的泪水。
是多年委屈终于得以宣泄的泪水。
是被人看见、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泪水。
她欠身下拜,声音哽咽:
“郎君大恩大德,妾身……妾身无以为报。”
孙羽连忙扶住她,不让她拜下去:
“……娘子不必如此。”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貂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孙羽。
这一刻,她眼中的那层冰霜终于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孙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身对管亥道:
“管都伯,烦请你带几名弟兄,护送这位娘子往荥阳暂住。”
“沿途小心在意,不可有失。”
管亥拱手道:“县尉放心,末将省得。”
他又看了一眼貂蝉,心中暗暗咋舌
这小娘子生得也太俊了,难怪县尉连命都不要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几名可靠的士兵,备了一辆马车,便准备护送貂蝉上路。
临行前,貂蝉站在马车旁,回身望着孙羽。
夕阳已经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貂蝉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几缕青丝拂过她的面颊。
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幅工笔画中走出的仕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郎君,”她轻声说道,“妾身还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孙羽拱手道:“在下姓孙,名羽,字飞卿,现为平原刘备刘玄德帐下县尉。”
“孙羽……飞卿……”
貂蝉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在心里。
她又问道:“郎君此去,是要追那董卓吗?”
孙羽点头道:
“正是,董卓暴虐,天人共愤。”
“羽此去,必诛此国贼,以谢天下。”
貂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郎君保重。”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关切。
孙羽微微一笑:“娘子也保重。”
“到了荥阳,自有人安顿。”
“待羽归来,再去看望娘子。”
貂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小路向东行去。
孙羽也不多留恋,翻身上马。
带着余下的士兵,朝曹操的大营方向驰去。
暮色渐深,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也被黑暗吞没。
曹操的大营中,灯火通明。
安顿百姓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不少百姓被安置在帐篷中,有的在喝粥,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已经沉沉地睡去。
空气中弥漫着粥香和药味,间或有婴儿的啼哭声和妇人的低语声。
曹操立马于营门外,望着眼前这片忙而不乱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孙羽方才说的那番话“君轻民贵,社稷次之”。
他想起自己在洛阳时,也曾高喊要救民于水火。
可真到了抉择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如何击败敌人,如何成就功业。
而孙羽,却将百姓的性命放在首位。
这便是差距。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曹操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大营驰来。
当先一将,白马乌枪,正是孙羽。
“飞卿!”
曹操迎上前去,“如何?乱军可曾肃清?”
孙羽翻身下马,拱手道:
“曹公,乱军已粗定,逃者逃,降者降。”
“百姓亦陆续安顿,羽顷已遣人送其中一批赴荥阳矣。”
曹操颔首道:
“善,飞卿劳苦。”
孙羽不遽入营,立操前,正色道:
“曹公,百姓既暂得安顿,羽有一事请议。”
曹操问:“何事?”
孙羽道:“追击董卓。”
曹操闻言,笑容顿敛。
他默然良久,摇首,语含无奈:
“飞卿,汝先前不听吾言,偏欲收拢此辈百姓。”
“今观之”
“安顿彼等须人手、粮草、帐幕、医药。”
“我军本不丰裕,今益捉襟见肘。”
“若此,何以追卓?”
孙羽并不退让,拱手道:
“曹公所言极是,然羽有一言,愿公静听。”
曹操见孙羽眼神坚定,乃叹道:
“汝且试言之。”
孙羽道:
“今日之战,董卓虽遣徐荣设伏,然我军大捷,荣已归降。”
“卓闻之,必惊慌失措。”
“其麾下西凉军,本无战心,闻追兵至,必四散奔溃。”
“羽顷讯俘,知卓军中已有数营溃散,士卒逃匿者不可胜计。”
稍顿,他语气更加严肃:
“董卓今已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若我辈此时弃而不追,是前功尽弃,纵虎归山。”
“他日卓于长安站稳,再欲图之,难矣!”曹操听着,眉头紧锁。
他知道孙羽说的有道理。
董卓的军队确实已经溃散大半,若是乘胜追击,未必不能追上。
可是……
“飞卿,”曹操沉声说道,“我军连日跋涉,复经此战,士疲马乏,粮糗亦垂尽。”
“若轻骑远追,万一卓复有伏兵,我军……”
孙羽打断其说话,正色说道:
“曹公,兵贵神速。”
“董卓新败,军心瓦解,此天授之机也。”
“若失此机,悔无及矣。”
他前进一步,目灼灼看着曹操:
“羽愿与曹公各将轻骑,星夜兼程,追蹑董卓。”
“不携辎重,不随步卒,但选精锐,轻装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