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眉头一皱:“飞卿速言。”
孙羽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明公,此百万黄巾,绝不能分与世家。”
此言一出,厅中几人皆是一愣。
刘备问道:
“飞卿此言何谓?”
孙羽负手而立,在厅中缓步踱了一圈,似在整理思绪,片刻方驻足,正色道:
“明公、诸公,羽请试言之。”
“我等纳百万黄巾,所为何来?”
“为充青州之户口,增赋税之来源,固明公之根基也。”
“此辈若直属于国家,则能按籍输税,为国所用。”
“若分与世家,则成私家之属。”
“隐匿户口,逃避赋役,与官府再无相干。”
他话音一顿,正色说道:
“明公试思,青州之地,世家大族盘踞日久。”
“田产、铺肆、佃客,尽在其手。”
“官府所能径制之人口,不过十之二三。”
“今幸得百万黄巾,若再分与世家,官府手中尚余几何?”
其实孙羽反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当初招纳这支青州黄巾时,官府是给出了很优渥的条件的。
包括但不限于:
发放私有土地,只缴纳少量税赋。
被选拔的青州兵有高级分红待遇,以及家属税收优惠政策。
形成军籍,不属于地方管辖,不摊牌徭役。
只负责打仗,兵源是父死子继。
也就是说,刘备集团是靠着优渥的待遇,才让这百万黄巾男女如此爽快地答应归顺政府的。
眼下,你们要是把他们再次分给世家。
那他们肯定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到时候叛乱又起。
只怕难以收场。
陈群闻言,微颔首道:
“……飞卿所言甚当。”
“此等黄巾若编入世家佃客,便如泥牛入海,难复为国家所用。”
徐庶亦摇扇道:
“飞卿之意,不止于此。”
“此百万之众,若能直隶我主,便成一不可轻之武力。”
“青州锐士三千,皆出黄巾,训练有素,忠心可倚。”
“若分与世家,此兵势即散矣。”
刘备听罢,来回踱步,沉吟道:
“三位所言,备亦知之。”
“然世家来势汹汹,若不应允,恐生剧变。”
孙羽目色凛然,沉声道:
“明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此事系青州之根本,不可退让。”
“若得顺遂吞此百万黄巾,青州必臻富强。”
“若为世家分食,青州之势必大削。”
“此理至明,明公当深思。”
话落,他趋前至刘备前,目甚恳切,声音诚恳而坚定:
“明公,羽知此事至艰。”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盘结交错,非易与也。”
“然明公试思,明公平生,何时行过坦途?”
“自涿郡举兵,至平原,及今入主青州,何一步非履薄临深?何一步非险象环生?”
“然明公皆克而济之。”
他话音一顿,续道:
“今日之事,不过又一重关耳。”
“越之,则青州为明公之青州;不越,则明公永仰世家之鼻息。”
“明公欲为青州之主乎,抑欲为世家之傀儡乎?”
刘备听到最后一句,身躯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目光与孙羽对视。
孙羽的眼中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刘备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一轮弯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银辉。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消失在寂静之中。
微风吹过,窗外的竹影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刘备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竹影,沉默良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涿郡起兵时的豪情壮志,高唐为令之时的苦心经营,入主青州时的踌躇满志。
以及这一路走来,无数的艰难险阻,无数的风雨飘摇。
他知道,孙羽说得对。
这一关,必须过。
过不去,他刘玄德就永远只能仰人鼻息,永远做不了真正的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
“飞卿之言,备已深思。”
“这百万黄巾,备不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孙羽心中一松,拱手道:“明公英明。”
刘备集团明确拒绝将百万人口分出来的答复,传回临淄后。
便如同一颗重磅炸弹一般,在临淄炸响。
果不其然,众世家豪族,对刘备如此自私且忘恩负义的行为感到强烈不满。
于是一场有组织的反对行动开始了。
青州的粮食储备、物资流通、市场交易大多掌握在大族手中。
他们开始联合行动,喊出口号:
不卖一粒粮、不输一匹布、不派一个工匠、不出一个民夫。
同时,他们开始大肆囤积居奇,抬高粮价。
用经济手段制造州府财政危机和百万黄巾的生存恐慌。
府的各级官吏,从郡守到县令,绝大多数出自或依附于大族。
他们开始团结起来,集体称病辞职、消极怠工。
努力达到,让刘备政令连州治的大门都出不去的地步。
以此来逼迫刘备就范,妥协求饶。
同时,地方治安、案件审理、水利修缮也全部停摆,社会秩序开始陷入混乱。
这还不算完,青州众豪族还决定引狼入室。
他们同时联系徐州陶谦、兖州张邈、曹操、鲍信,渤海袁绍,请他们来接纳青州。
并表示只要你们派兵前来,我们一定献城纳土。
这其实也算是众世家豪族的常见手段了扶持话事人。
此前说过,州一把手,大多都是当地大族扶持起来的话事人。
要求不多,我们配合你搞生产、搞经济,只要你维护我们的家族利益就可以了。
但你要是不听话,我们就要把你换掉。
比如兖州大族迎立了曹操,发现他不听话,于是联合反叛,迎立了吕布。
陶谦病逝后,徐州大族又联合迎立了刘备。
也是希望刘备能充当一个“打手”。
后来刘备没能处理好徐州内部的派系斗争,所以丹阳派便迎立了吕布进来。
说到底,这始终是一个利益之间的斗争。
但不管怎么说,一场巨大的危急与挑战,正在向刘备集团发起。
……
平原城外,春风裹挟着黄土的气息,从旷野上呼啸而过。
刺史府的正厅之中,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刘备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一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多日未曾安睡。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墨绿色深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