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之后,愚兄披发涂面,仓皇而走,夜行昼伏,不敢见人。”
“然终究……为吏所获。”
“吏获我后,问我姓名,我不肯答。”
“吏乃缚我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令市人识之。”
“若有识得我者,便可为证,定罪问斩。”
他顿了顿,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然天无绝人之路,行至市中央时,忽有一群人冲将出来。”
“击散吏卒,将愚兄救出,乃愚兄旧日同伴也。”
“自那以后,愚兄便改名徐庶,避居他乡,再不敢以真姓名示人。”
也就是自那以后,徐庶意识到了学剑救不了天下人。
从此弃武从文,四处拜访名师。
此来青州,亦是为向大儒郑玄求问经典。
他说完,望向孙羽,目光中带着几分愧疚:
“愚兄并非有意欺瞒贤弟,只是……只是愚兄乃在逃杀人犯。”
“若如实相告,不仅自身难保,亦恐连累贤弟。”
“故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孙羽,神色郑重:
“贤弟若惧惹祸上身,此时反悔,尚来得及。”
“愚兄绝不怨你。”
“兄长说的哪里话来!”
孙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我既然一见如故,倾心相交,便当生死与共,患难相扶。”
“岂有因兄长身负冤屈,便畏祸退避之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自嘲与洒脱:
“何况若论通缉,羽这颗头颅,可比兄长值钱多了。”
徐庶一怔:“贤弟此言何谓?”
于是,孙羽便将自己出逃洛阳以来的经历如实跟徐庶说了。
“董卓杀我满门之后,犹不解恨,悬赏十万钱,购我头颅。”
“兄长说,你我这头颅,孰贵孰贱?”
孙羽顿了顿,目光直视徐庶,神色坦然:
“兄长杀人,为友复仇,是义。”
“董卓杀人,屠戮无辜,是恶。”
“兄长之罪,罪在法;董卓之恶,恶贯满盈。”
“羽虽不才,亦知好歹。”
“兄长以诚待羽,羽岂能以祸福相计?”
徐庶听罢,久久无言。
明明自身背负着血海深仇,被悬赏十万钱,却仍能以这般豁达之态笑谈生死。
明明可以安居军师之位,却甘愿让贤于人,冒雪追出三十里只为成全他人。
明明知晓自己乃在逃杀人犯,却毫不介意,反以幽默之语宽慰自己……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此等肝胆。
世间真有人能如此乎?
第17章 金兰兄弟
徐庶直起身,凝视孙羽,一字一句道:
“愚兄此生,能结识贤弟,实三生之幸!”
“从今往后,贤弟之事,便是愚兄之事。”
“贤弟有灭门之仇未报,愚兄必竭尽全力,助贤弟复仇雪恨!”
“董卓虽踞洛阳,拥兵十万,愚兄亦不惧。”
“但有愚兄一口气在,必助贤弟手刃此贼!”
孙羽闻言,眼眶也微微一热。
他上前一步,与徐庶双手紧握,用力点了点头:
“多谢兄长。”
刘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胸中热血沸腾,竟也忍不住眼眶微湿。
他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心中暗叹:
苍天待刘备,何其厚也!
一夜之间,竟得两位经天纬地之才。
且二人皆是这般肝胆相照、坦荡磊落之人。
此非天意乎?
刘备道:
“二位欲要结拜,宜当速行。”
“只可惜出来匆忙,未带香案牲醴。”
孙羽便道:
“既无香案,便让天地为证,飞雪为盟何如?”
徐庶大喜,颔首道:
“善!天地之间,唯有风雪无私,不偏不倚,不贪不嗔。”
“以此茫茫白雪为证,以这苍苍上天为鉴,胜过人间千万香案!”
于是二人并肩而跪,脊背挺直,神情肃穆。
一起共念誓词:
“念徐庶、孙羽,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词念毕,二人相视,俱各点头。
徐庶道:“贤弟,你我既已盟誓,当有歃血之礼。”
“惜乎仓促之间,无鸡无酒,如何是好?”
孙羽略一沉吟,忽而笑道:
“兄长,鸡血不过取其红,取其诚。”
“你我皆是负罪在身之人,身上流着的,本就是热血。”
“何必借鸡血为证?”
他说着,拔出配剑,毫不犹豫在左手中指上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殷红夺目,滴落在雪地上。
瞬间在白雪中晕开一朵赤色小花,触目惊心。
徐庶见状,也不多言。
拔出配剑,在自家指上亦是一划。
两股鲜血一齐滴落,在雪中交融,不分彼此。
孙羽俯下身,用右手捧起那团染血的雪,轻轻握了握。
雪团在掌中微微融化,血水混着雪水,顺着指缝渗出,殷红点点。
他双手捧着雪团,递到徐庶面前:
“兄长先请。”
徐庶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推回:
“贤弟年幼,理当先饮,愚兄为弟殿后。”
孙羽心中一暖,知他是爱护之意,便不再推辞。
他捧起雪团,送至唇边,咬下一口。
雪水入喉,冰凉彻骨,几乎要将唇舌冻僵。
然那血腥之气随之而来,温热腥甜。
与冰雪之寒交织一处,冷热交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受。
俄顷,他将剩余的雪团递还徐庶,轻声道:“兄长。”
徐庶接过,也不嫌那雪团已沾了孙羽口津,捧起来便咬下另一半。
冰雪入口,他眉头微微一皱。
旋即舒展开来,大口吞下,任凭那彻骨寒意与血腥之气在胸中激荡。
吞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他望着孙羽,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感慨,轻声道:
“贤弟,从此你我便是一体了。”
孙羽郑重点头:
“正是,从此祸福同当,生死与共。”
“如今你我已是兄弟,总不能再走了吧?”
徐庶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