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目视孙羽,上下打量一番,徐道:
“孙家小子,老夫观汝年少,不过弱冠之龄。”
“正是读书耕田、安享太平之时。”
“汝何故想不开,要从那兵事?”
孙羽方欲答,童渊摇手止之,续道:
“且听老夫言毕。”
“须知长伴刀兵之后,所食者,征尘耳;所饮者,血水耳。”
“兵事伤人伤己,一旦投身其间,便如坠深渊,再难退还。”
“届时转战千里,枕戈待旦,纵午夜梦回之时,亦与厉兵鬼卒偕行。”
“汝年纪尚轻,不知兵凶战危。”
“一朝命丧,悔之无及。”
言毕,目视孙羽,静待其答。
孙羽默然良久。
俄而举首,目光清亮,直视童渊,朗声道:
“晚辈窃以为,先生之言差矣。”
童渊微挑眉:“哦?差在何处?”
孙羽起身,拱手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今州郡割据,豪强并起,百姓流离,十室九空。”
“晚辈虽不欲问世事,然世事岂能不问晚辈?”
“今日晚辈在高唐耕田读书,明日乱兵将至,刀剑之下,何分耕读?”
孙羽声渐高,胸臆激荡,面有凛然之色:
“况大丈夫既知黎庶苦痛,岂可困坐终老?”
“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死国事、死天下事,便可谓重于泰山者!”
童渊端碗之手微顿,目中异色一闪,默然不语。
孙羽续道:
“晚辈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幽州道上,饿殍枕藉;冀州境内,流民如织。”
“百姓所以为贼者,非其本心,实因活路难求。”
“若有田可耕,有粟可食,谁愿提头为盗?”
“晚辈不才,然窃有一志。”
“他日若得匡扶天下,或跻身台辅,或出任牧守。”
“必当施行善政,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届时河清海晏,百姓安乐,不独先生之乡里,天下匪患自绝。”
“如此,上可安黎庶,下可报父母,虽死何憾?”
话落,屋内寂然。
赵云侍立一旁,闻孙羽之言,但觉一股热血自胸中升腾,直冲顶门。
目光灼灼视之,满目钦佩,忍不住击掌赞道:
“壮哉!孙县尉此言,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云习武多年,常思报效国家,然终未能决断。”
“今闻君一席话,茅塞顿开!大丈夫当如是也!”
话落,转顾童渊,躬身道:
“先生,云决意矣。”
“云愿随孙县尉往投刘高唐处,效犬马之劳,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
“先生素日教云,习武之人,当以济世为怀。”
“今日孙县尉所言,正合先生之教。”
“云请先生允准。”
童渊未即答,徐起身,行至窗前,推扉。
冷风挟雪涌入,灯火数摇。
他背对二人,默然良久。
良久转身,面上无喜无怒,唯淡淡视孙羽,冷哼一声:
“说得好听,汝且随老夫出来。”
言罢,至墙边,取铁枪。
推门而出,大步入庭。
孙羽与赵云相顾愕然,不知其欲何为,急随而出。
庭中积雪皑皑,月光如水。
童渊立于雪地正中,铁枪拄地,枪尖指天,月色下泛清冷之光。
顾视孙羽,目光如电,沉声道:
“看好了,小子。”
“老夫只演一遍。”
言未竟,手腕一翻。
铁枪如黑龙自地腾起,划空一道弧线。
童渊动矣。
初,枪势极缓,如行云流水。
一招一式,历历分明。
然其缓非迟滞,乃蓄势待发之沉凝,如山岳将倾,如江河欲决。
枪尖月下划银白之迹,一道复一道,交织成绵密之网。
俄而枪势陡变。
铁枪骤然加速,快不可辨,唯闻呜呜风声庭中呼啸。
童渊身形雪上游走,步伐玄妙。
每踏一步,积雪飞扬。
那枪在手,或如灵蛇出洞,刁钻诡异。
或如猛虎下山,威猛无匹。
或如鹰击长空,凌厉迅捷。
或如鹤舞白沙,飘逸出尘。
枪尖所过,卷起漫天雪花,月光下飞舞。
雪花为枪风所激,竟不落下。
反随枪势旋转,渐汇为银白漩涡,将童渊裹于其中。
唯见一白发飘飘之影,舞于漩涡中心。
铁枪如龙,雪花如幕。
美极,令人屏息。
尤妙者,枪法中之变化。
那一招一式间,隐有百鸟翔集之意。
仙鹤昂首,孔雀开屏,鹰击长空,燕掠低檐。
一式皆仿一飞鸟之姿,而又不止于仿。
盖取飞鸟之神韵,融于枪法之中。
枪尖破空之声,竟似百鸟和鸣。
清越嘹亮,山间回荡。
孙羽目眩神驰,几忘呼吸。
赵云侍立一旁,目露钦佩,亦带感慨。
他从童渊学艺数载,自识此枪法。
此乃童渊毕生心血所聚之“百鸟朝凤枪”。
凡三十六式,皆以飞鸟为形,以神韵为骨。
变化繁复,奥妙无穷。
今日童渊所演,乃此枪法之精要。
圆融通透,远胜平日所见。
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矣。
演毕,童渊顾视孙羽,淡然问:
“记几何?”
孙羽阖目,将方才所见于心中过之。
三十六式枪法,一招一式,历历在目。
乃笃然道:“尽记矣。”
童渊微怔,似有讶色。
上下睨孙羽,颔首:
“此枪法名曰百鸟朝凤枪。”
“汝今日斗虎,全恃勇力,并无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