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山一成,袁军弓弩手居高临下,曹营之内将无一处安全之地。
士卒日夜不得安歇,士气必然崩溃。
然若出营强攻,又正中审配下怀。
袁军以逸待劳,曹军必遭重创。
非得用到他的霹雳车不可。
不过霹雳车这种形式武器,一般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要使用,定要蓄力到威力最大之时。
眼下虽然督造了十架,但还存在一些质量上的问题。
因为这东西,毕竟此前没有,孙羽也只能凭借自己的猜想设计。
它并未真正实战过。
所以距离、威力这些都要把控好。
否则拉到袁军阵前,若不成功,反惹袁军笑话。
十日之内,袁军果然筑成土山五十余座。
那土山错落分布于曹营四周,高的约有三四丈,矮的亦有丈许。
山巅之上立起高橹,橹中可容十余名弓弩手。
袁军分拨弩手五千人,轮番登山,居高临下。
日夜不停地向曹营中放箭。
曹军大惧,士卒们不得不顶着遮箭牌行走于营中,便是吃饭、如厕亦不敢取下。
夜里入睡时,亦须将盾牌覆于身上,唯恐睡梦中被流矢所伤。
土山上一声梆子响处,箭下如雨。
那箭矢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如同秋日之雨打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曹军士卒皆蒙伏地,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起。
袁军士卒在山上见此情景,无不抚掌大笑,更有轻浮者高呼:
“曹家小儿,可敢抬头一观?”
曹军士卒虽愤怒,却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忍耐。
曹操这几日亦是心烦意乱。
他接连数夜未得安眠,白日里巡视营寨。
见士卒们面有惧色、士气低落,心中便如压了一块巨石。
孙羽的营帐设在曹营东南角,位置略偏,但视野开阔。
曹操走到帐前,见帐中灯火未熄,便掀帘而入。
只见孙羽正盘坐于案前,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旁边放着一具精巧的木制模型。
正是霹雳的缩微样式。
他一手执笔,在竹简上勾画着什么。
另一手时不时拨动那模型上的机括,似乎正在计算射程与角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曹操,便放下笔起身拱手道:
“曹公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曹操也不客套,在孙羽对面坐下,长叹一声道:
“孙镇南,袁绍土山之策,实令操束手无策。”
“十日之内筑成五十余座土山,箭如雨下,我军困于营中,不得出头。”
“再如此相持下去,军心必溃。”
“操思前想后,唯有一计可行便是用孙镇南此前所督造的霹雳车。”
“否则,就只能趁夜撤军,退守许县。”
“虽失官渡,然许县城坚粮足,还可再战。”
他说话时语气沉郁,眼中竟带着几分罕有的疲惫之色,显是已被这土山之策折磨得心力交瘁。
孙羽静静地听完,目光落在那具木模型上。
伸出手指,轻轻拨动那木模型上的铁臂,道:
“袁绍筑土山五十余座,每山相距数十步,排布虽密。”
“然其山皆是新土夯成,根基未固。”
“若以霹雳发石击之,一落处,土崩瓦解,橹倒人亡。”
“彼虽有五十山,羽有十。”
“每发石十次,便是百枚石弹。”
“曹公以为,那五十座土山,经得起几轮石雨?”
曹操听得此言,眼睛猛然一亮。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上,凑近那木模型仔细端详,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孙镇南之意,是可以用那霹雳破土山了?”
这些天来,曹操多次申请让孙羽拉霹雳车过去,但孙羽都不同意。
孙羽长期来,一直秉持着严谨的科学研究精神,保持了谨慎。
此时的他,微微点头,道:
“羽这几日一直在计算射角与配重。”
“袁绍土山距我营寨最近者约二百步,最远者不过三百步。”
“霹雳射程可达三百二十步,足以覆盖所有土山。”
“只是石弹须选择大小均匀者,否则弹道偏移,难以命中。”
“羽已命匠人连夜赶制石弹三百枚,明日便可使用。”
曹操闻言,只觉胸中那块压了十余日的巨石轰然碎裂,一股暖流自丹田涌起,直冲头顶。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惊得帐外亲兵探头张望。
他一把抓住孙羽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孙羽微微皱眉。
曹操浑然不觉,只连连道:
“孙镇南!孙镇南!操等今日久矣!”
“明日!不!今夜便传令各营准备。”
“明日天明,操要亲眼看着那些土山化为齑粉!”
……
次日天明,晨光初透,薄雾如纱。
官渡大营内已是人声嘈杂,铁蹄叩地之声此起彼伏。
孙羽早早起身,亲自检视那十乘霹雳。
逐架查验铁轴是否紧固、机括是否灵活、石弹是否大小均匀。
他蹲在一架车前,用手指摩挲着那粗如儿臂的牛筋绳索。
又抬头望了望远处袁军土山的轮廓,心中默默计算着射程与角度。
曹操亦于黎明时分升帐,传令各营整军备战。
又遣曹洪率铁骑五百护卫那十乘霹雳,缓缓推至营墙内侧。
正对着袁军土山方向布列。
曹洪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策马于车阵列之间来回巡视。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处袁军营寨的动静。
那些霹雳由匠人推着,木轮碾压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袁军土山之上,守卒早已望见曹营内有异动。
见数十辆木车被推到营墙内侧,却并不以为意。
那些守卒懒洋洋地倚在高橹旁,有的打着哈欠,有的啃着干粮。
有人甚至朝曹营方向吐了口唾沫,嗤笑道:
“曹家小儿又搬出些破烂木架子,吓唬谁呢?”
他们连日来占据高处,曹军只能在箭雨中缩头缩脑,早已将曹军看得轻了。
便连哨探的警惕也松懈了几分。
审配此刻正在中军帐中与袁绍议事,并未亲临土山督战。
他虽觉得曹军忽然推出木车必有缘故,但一时也猜不透那是什么物事,只命土山上守卒加倍小心。
然那些守卒哪里放在心上,依旧嘻嘻哈哈。
有人还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只等着梆子一响便开始放箭。
曹营之内,孙羽立于第一乘霹雳之后,抬手示意。
他左右各有两名匠人,手持铁锤,站在机括旁侧,等待号令。
孙羽的目光在远处土山上一一扫过,选定了一座最为高大、橹中弓弩手最为密集的土山。
随即缓缓举起右手。
那十乘霹雳的梢皆已装好石弹,每弹如磨盘大小,重逾百斤。
由牛筋绳索绞紧,只待释放。
孙羽右手猛然挥下,口中低喝一声:
“放!”
十乘霹雳几乎同时释放,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那十枚石弹自梢飞出,划出十道弧线。
呼啸着掠过晨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直扑袁军土山。
石弹飞过之处,连晨雾都被劈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湛蓝的天幕。
袁军守卒正懒散说笑间,忽闻头顶风声大作,抬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