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孙将军此举,非仅为百姓除害,亦有为孙策报一箭之仇之意。
众人皆肃然,有人低声叹道:
“孙将军爱护侄儿,可谓用心良苦。”
也有人心中暗想:怪道孙将军对一个方士如此穷追不舍,原来是将侄儿受辱之事一并算了进去。
孙羽收住长叹,目光重新变得冷厉。
他扫视全场,沉声道:
“将于吉尸身悬于城西门之上,曝尸三日!”
“凡中牟百姓,皆可往观”
“且看清了,所谓‘仙师’,死后不过一具烂肉,与猪狗何异?”
“此后刘将军治下境内,再有以符水、神书、法术惑众者,以此人为戒!”
他说到最后四字时,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左右军士领命而去,用麻绳捆了于吉的双足,倒吊于城西门的门楼之下。
午后的日头正烈,晒在那具残破的尸身上。
苍蝇嗡嗡聚来,乌鸦在远处枝头盘旋不去。
路过的百姓无不仰头观看,有胆大的走近细瞧,又掩鼻退开。
有胆小的远远望一眼便匆匆走过,然心中那根名为“敬畏”的弦,不知不觉间已然松了大半。
三日后,于吉尸身为鸦雀啄食殆尽。
白骨悬于城门之上,风吹日晒,渐渐泛黄。
百姓争相往观,起初尚有人掩面不忍,后来便只剩鄙夷与唾弃。
茶余饭后,人们议论起来,口中的“于仙师”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那妖道”。
自此中原之地,再无“符水治病”之说。
那些打着道术旗号招摇撞骗之徒,或改头换面、或远走他乡,一时间销声匿迹。
……
却说孙羽在城中料理毕于吉后事,将尸身悬于西门示众。
又传令各处里正亭长,严查巫祝淫祀。
凡有托名鬼神敛财惑众者,一律拿问,绝不宽贷。
诸事粗定,他心中却始终挂念着孙策的伤势。
那一日孙策在府门外气得呕血昏厥,面颊上的伤口渗血不止。
自己虽宽慰了几句,然观其面色灰败、唇无血色,显然不止是皮肉之伤。
孙羽思来想去,终是放心不下,便命人往西山去请董奉。
董奉自数年为田夫人接产之后,便一直待在青州,往来河南之地。
孙羽曾与他约定,但凡有疑难之症,可随时遣人相召。
孙羽派出的亲卫快马出城,半日便寻到了董奉的草庐,将孙策伤情备述一遍。
董奉听罢,当即收拾药囊,携了数味珍稀药材,随亲卫一同入城。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孙羽引着董奉步入馆舍内室。
孙策卧于榻上,面色微黄,眼窝深陷。
然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听见脚步声便撑起身子来。
他见孙羽进来,挣扎着要起身相迎,口中道:
“叔父来了……”
孙羽疾步上前,一把按住他肩头,沉声道:
“躺着,莫动。”
孙策只得又靠回枕上,喘息了两口,目光却先望向孙羽身后。
见董奉垂手立于门前,药囊鼓鼓囊囊,便知是请来的医者。
孙策乃问曰:
“叔父此来,于吉事毕否?”
“前闻叔父与于吉斗法,不知那妖道今在何处?”
他语气急切,显然对那老道的结局极为在意。
孙羽坐于榻侧,将前因后果一一备述
如何登坛祈雨、如何截云夺雨。
如何查抄金银、如何引发众怒,末了言道:
“此贼已曝尸三日,鸦雀啄尽矣。”
“百姓往观者塞道,自此淮南再无符水惑众之事。”
孙策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抚掌而笑。
他笑得畅快,牵动了面颊上的伤口,眉头猛然一皱。
伸手捂住伤处,丝丝凉气从牙缝里抽出来,然那笑意却丝毫不减。
他仰面躺回枕上,望着帐顶长长吐出一口气,谓羽道:
“叔父此举,大快人心!”
“策自中牟受此妖道之气,日夜郁结于胸,恨不能亲手斩之。”
“今叔父为我雪此恨,策虽死无憾矣!”
他说到“死”字时语气坦然,仿佛当真是肺腑之言。
孙羽摆了摆手,温言劝道:
“莫说这等丧气话。”
“好好养伤,日后还要随我征战天下。”
他转向董奉,拱手道:
“董先生,请上前诊视。”
董奉点头,跪坐于榻侧,先将孙策面颊上的白布轻轻揭开。
但见那伤口已结了一层薄痂,然痂下隐隐透出青紫色。
边缘红肿不消,按之微热。
董奉眉头微微一皱,又取过孙策手腕。
三指搭于寸关尺之上,闭目凝神细按。
但觉脉象弦紧而数,搏动之间似有涩滞之感。
仿佛流水遇石,阻滞不畅。
董奉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方才缓缓收手,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起身退开两步,向孙羽使了个眼色。
孙羽会意,随他走到外间,掩上房门。
董奉低声谓孙羽曰:
“将军之伤,非寻常皮肉之疾也。”
“此前舟车劳顿,未能静养。”
“而于吉之事又怒气攻心,肝火上炎,气血逆行,旧创因而迸裂。”
“毒气内侵,已入骨缝。”
“非但皮肉溃烂,实则骨已受侵。”
他沉吟片刻,又道,“若不急治,恐不出三月。”
“其毒必复发作。”
“那时疮口溃烂入骨,便是神仙再世,亦难挽回。”
“今唯有以利刃切开皮肉,刮除骨上腐秽。”
“尽去余毒,方能保得性命。”
孙羽听罢,面色不变,只问:
“可即刻动手否?”
董奉答道:
“手术本身不难,这些年在下亦感医术进步。”
“自问尚可胜任。”
“唯缺一物麻沸散。”
“此药以曼陀罗花、生草乌、川乌、天南星等数味配成。”
“煎汤饮下,能令人昏睡如醉,不知痛楚。”
“昔日在青州,将军曾授某此方。”
“某依方配制,屡用屡验。”
“病者饮后,虽刀斧加身而浑然不觉。”
“待药力散去方才苏醒,痛楚已过,万全无虞。”
“但此番南下,所携麻沸散已于途中用尽。”
“因沿途救治伤患,耗散殆尽。”
“如今城中并无此药存余,须就地采药新制,方可施术。”
他说罢,从药囊中取出几张干枯的叶片递给孙羽。
“此即曼陀罗之叶,某辨认无误。“
“然城中市集并无售卖,须往山中亲自采掘。”
孙羽接过枯叶看了看,问:
“此药需何地可采?”
董奉答道: